苏医生把陆燃拉进法医室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把门关上。"她说。
陆燃愣了一下。法医室通常不关门——里面是冷柜和解剖台,关上门之后,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发苦,像被塞进一个冰箱。
"苏姐,怎么了?"
苏医生推了推眼镜。她三十多岁,常年穿白大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今天,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冷。冷柜嗡嗡的运转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响。
"我重新比对了所有现场证据。"她把一叠文件推过来。文件是用回形针别着的,边缘折了。"□□的来源、棋子的采购渠道、凶手的行动路线——全部指向一个人。"
陆燃的心跳一下子快了。他能听见自己的血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
"谁?"
苏医生没说话。她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一张照片。
温辞。
是上个月警局年会拍的。温辞穿着浅灰衬衫,端着茶杯,在笑。照片背面有苏医生的钢笔字:"江边现场,温辞到达时间比报警早12分钟。"
陆燃的手一下子攥紧。纸边嵌进掌心。
"不可能。"他说。"他妈的不可能。"
"证据不会说谎。"苏医生靠在解剖台上,抱着胳膊。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你先别急着替他喊冤。我问你——一个'刚好路过'的顾问,凭什么比报警电话还早到十二分钟?"
陆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管制药。"苏医生翻到下一页,"你知道温辞的母亲是谁吗?"
陆燃摇头。
"滨江医院退休药剂科主任。"苏医生说,"她在药剂科干了三十年。能接触到这种药的人,全市不超过五百个——温辞从小在医院长大,他比谁都清楚这种药从哪儿拿、怎么拿不留痕。"
陆燃没说话。他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温辞在笑,笑得很温和。
"还有棋子。"苏医生翻到下一页。一张购物小票。"黑王棋子。我查了——这种棋子是进口的,全市只有三家店卖。温辞经常去其中一家。"
"巧合。"陆燃说。他的声音很干。
"巧合?"苏医生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冷静,像在看一个标本。"陆燃,你当警察也有三年了。你信巧合吗?一个人,到得比报警早,拿得到管制药,还常去买那种棋子——三件事凑在一个人身上,你管这叫巧合?"
陆燃说不出话。
"我不是要抓他。"苏医生的声音软了一点。她从解剖台上跳下来,走到陆燃面前。"我是要你——别被他骗了。那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正常人。你见过有人蹲在尸体旁边喝热茶的吗?"
陆燃没见过。
"我在法医室干了十年。"苏医生说,"我见过凶手。见过变态。见过哭的、笑的、吐的。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凶现场端着茶杯,像在公园遛弯。"
她顿了顿,看着陆燃的眼睛。
"一个人,要么是天生没有同理心的怪物。要么——"她一字一句地说,"他早就知道,那具尸体会在那里。"
陆燃走出法医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人脸发青。他靠在墙上,墙上的油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他掏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温老师"。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他想起这几天——温辞在小馆子里说"如果法律管不了,那就得有人管"。他想起温辞的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想起王德福说的黑衣人——"说话很慢,像在哄小孩","手很白,很干净"。
不可能。
温辞是他见过最温柔的人。会给他递纸巾,会说"你可以怀疑我,但你不能不相信我"。
可苏医生的证据,一条一条,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到得早,是巧合。母亲是药剂科主任,是出身。常去买棋子,是爱好。
每一条都能解释。可这些解释,全都是温辞自己给他的。
陆燃把手机塞回口袋,指节在墙上抵了一下。
"陆队!"小陈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跑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出事了!"
"怎么了?"
"又死了一个。"小陈脸白,气都喘不匀,"市中心,一个贪官,心脏病发——但现场……"
"现场怎么了?"
"有棋子。"小陈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黑王棋子。"
陆燃的脑子"嗡"的一声。
第二个。
温辞在河边说过——"他在升级。第一个杀□□犯,第二个杀贪官。"
温辞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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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电梯里有股香薰味,混着木地板的蜡味。死者叫刘德胜,五十八岁,退休前是城建系统的副局长。死在自家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茶几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表面是心脏病发。
但陆燃一进门就看见了——死者后颈上有一个极细的红点,而他上衣口袋里,端端正正躺着一枚黑王棋子,位置、深浅,和赵凯案一模一样。
像是同一个人,在第二具尸体身上,盖下了同一枚印章。
陆燃赶到的时候,温辞已经在那里了。
他蹲在沙发旁边,戴白手套,手里端着搪瓷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浅灰衬衫上投下一块亮斑。
"温老师。"陆燃走过去。
温辞抬起头,笑了一下。"你来了。"
陆燃盯着他。他想把苏医生的证据甩在温辞脸上——你怎么知道下一个杀贪官?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但他没说出口。
"温老师。"陆燃的声音有点哑,"你之前说……凶手会升级到杀贪官。"
"对。"
"你怎么知道的?"
温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陆燃看不清他的眼睛。
"因为逻辑。"他说,"第一个死者是□□犯,最低级的恶。第二个——"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尸体,"涉及公权力。这是升级。凶手不会停在同一个层次。"
"那下一个呢?"
温辞站起来。他看着陆燃,眼睛在镜片后面很温和。
"下一个——"他顿了顿。只有半秒。"会杀更有权的人。"
陆燃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想起苏医生的话——"那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正常人。"
"温老师。"陆燃突然说,"你母亲……是不是滨江医院的?"
温辞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但搪瓷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溅出来,落在他浅灰色的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没擦。
然后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说,"她退休好几年了。"
"□□。"陆燃盯着他的眼睛,"管制药。你从小在医院长大。"
温辞放下搪瓷杯。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陆燃,沉默了三秒。
窗外有鸟叫。
"陆燃。"他轻声说,"你在怀疑我?"
陆燃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怀疑我,是对的。"温辞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凶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我为什么要带你去查王德福?我为什么要在你面前,提前说出下一个死者是贪官?"
陆燃愣了。
"因为……"
"因为我不是凶手。"温辞说。他走上前,拍了拍陆燃的肩膀。他的手很凉。"陆燃,你想想——我如果是'棋手',我会让你查到我头上吗?我会蠢到把自己的下一步,提前告诉你?"
陆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很温和,很真诚。
他想起昨天晚上——温辞在楼道口说"你相信我,我就很高兴"。
苏医生的证据是冷的,温辞的眼睛是热的。
"我信。"陆燃说。
温辞笑了。他端起搪瓷杯,转身走向尸体。
但陆燃没看见——温辞转过身的时候,镜片后的眼神,冷了下来。像一扇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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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辞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陆燃的摩托远去。引擎声突突突地,越来越小。
他掏出手机。老陈的信息。
"刘德胜已经处理完了。"
温辞回了一条:"知道了。"
他关掉手机,站在窗边。窗外是滨江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接一栋。
陆燃怀疑他了。
这是他计划之外的。他原本以为陆燃会再信他三个月——但苏医生那个女人,比他想的敏锐。
温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上那片茶渍。
他端搪瓷杯的手,这十五年里第一次晃了一下。
没关系。他还有时间。赵衡还没死。
他用纸巾把那片茶渍慢慢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抹去一个不该存在的破绽。
然后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茶还是温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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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苏医生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