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趴在青石板上,上衣口袋里露出半枚黑王棋子。
滨江的六月像一口蒸锅。河面上的风是热的,吹在皮肤上像有人拿湿毛巾糊你脸。陆燃骑摩托赶到的时候,警灯已经把半个堤岸照得红蓝交替,像一块发着烧的霓虹灯。
他把破摩托往路边一扔,头盔滚进草丛,哐当一声。三步并两步冲过封锁线,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他扶住柳树才站稳。
"陆队!"小陈迎上来,脸白得像纸,声音发飘,"河边……男的,死了。"
陆燃摆手,便自己过去看。
尸体脸朝下,泡得发胀。衬衫被水浸成深色,贴在背上。后颈上有一个极细的红点,像蚊子叮的——但陆燃干了快两年刑警,他知道蚊子叮不出这么圆的针眼。
那枚棋子是被人特意放进去的,端端正正,像一枚别在死人身上的印章。被河水泡过,黑得发亮。
口袋被人翻过。钱包在,手机在。不是劫财。
他蹲下来,想凑近看。尸体那股混着河水和腐烂的气味冲上来——胃酸一下子顶到喉咙。他猛地转身,对着柳树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早上吃的那两个包子早就消化完了。
"第一次?"
一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很轻,很慢,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哄一个怕黑的小孩。
陆燃回头。
一个男人蹲在尸体旁边。
浅灰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表链。他戴着白手套——□□的那种,不是法医那种乳胶手套,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褶皱的白。两根手指正拈着死者口袋里那枚棋子的边缘,像在捏一片不值得读的茶叶。
细框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笑。
他另一只手端着个搪瓷杯。白色的,杯口有一圈磕出来的豁口,还冒热气。
在凶现场。端着茶。
陆燃愣了三秒。
"你谁?"
男人没抬头。他从衬衫口袋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极干净,没有倒刺。
"擦擦。"
陆燃接了。纸巾上有一股淡淡的白茶香。
"市局特聘顾问,温辞。"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老周让我来的。"
陆燃这才想起来——上周开会,老周说局里请了个大学老师当犯罪心理侧写顾问。他当时在啃一个冷掉的肉包子,油滴在笔记本上,没听清名字。
"死者身份。"温辞把棋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阳光穿过黑棋子,在他镜片上投了一小块阴影。
"赵凯,三十八。"小陈翻本子,手在抖,"三个月前……刚放出来。"
"什么案子?"
"□□。"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尸体听见,"证据不足,撤了。"
陆燃的手一下子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他想起来了。三个月前那个姑娘。刚毕业,扎着马尾,坐在审讯室里抱着膝盖哭。她的指甲断了一根,渗着血。她说"警察叔叔,他□□我,为什么放了他"。陆燃当时在办公室摔了杯子。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陆,证据不够,没办法"。
没办法。
又是没办法。
这三个月,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往受害者家跑了七趟,往检察院跑了五趟,嘴皮子磨破,最后只等来一张撤案通知。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在抽屉最底层压了三个月。
"证据不足。"温辞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品尝一杯茶的回甘。他把棋子放进证物袋,拉好拉链。"不是溺水。"
"他妈的。"陆燃咬着牙,"又一个证据不足。"
"什么?"陆燃凑过来。
温辞戴手套的手指点了点死者后颈那个红点。"针孔。□□。注射之后全身肌肉瘫痪,意识清醒,然后被按进水里。"
陆燃的后背凉了。六月的天,他打了个寒战。
"淹死的时候……全程醒着?"
"对。"温辞吹了吹搪瓷杯里的茶,热气在他眼镜上蒙了一层薄雾。"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但他的肺不工作。他知道自己在死。但他动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还是那么轻。
"他甚至能听见河水的声音。"
陆燃盯着那张发胀的脸,喉咙发紧。他忽然明白,凶手不是想让赵凯死,是想让他死得很清楚、很慢。
他的胃又开始翻。他咽了一口唾沫,压下去。
"所以这是谋杀。"温辞把证物袋封好,递给小陈。"凶手留下黑王棋子——他在给我们写信。"
"写什么?"
"写'我来了'。"
陆燃盯着证物袋里那枚棋子。黑王。国际象棋里最重要的那枚。王死了,棋局就结束了。
"他为什么要杀赵凯?"陆燃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赵凯是人渣,但法律管不了他——"
"所以有人替天行道。"温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燃看着这个男人。他蹲在尸体旁边手是稳的。说话语速是慢的。眼神是温和的。六月的太阳晒在他后颈上,他连汗都没出。
尸体泡得发胀,臭气熏天,连法医都戴着两层口罩。只有温辞,白衬衫干干净净,搪瓷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仿佛他蹲的不是凶案现场,是自家阳台。
但陆燃就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对。
像一杯看起来温的茶。你端起来,觉得温度刚好。喝下去才知道,烫到舌头都麻了。
"温老师。"陆燃突然问,"你不怕吗?"
温辞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光,陆燃看不清他的眼睛。
"怕啊。"温辞笑了。那个笑很温和,没有一点嘲笑的意思。"但怕有什么用?"
手机响了。老周。
陆燃接起来,老周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把河边的蝉鸣都压下去了。
"小陆!现场怎么样?那个温顾问到了没?"
"到了。"陆燃看了温辞一眼。温辞正蹲回尸体旁边,用戴手套的手轻轻翻开死者的衣领,看后颈。"周队,这案子不对劲。"
"我知道。"老周叹了口气。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老周在抽烟。"现场的东西,你都给我看好,一件别少。这案子,先别对外声张。"
"怎么了?"
"别问。"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你们先回来。我这心里直跳——总觉得,这才刚开始。"
电话挂了。
陆燃抬头。温辞在看他。
"老周说什么?"
"让我们回去。"陆燃说,"他说,这案子可能比想的大。"
温辞点点头,表情没有变化。他走到河边,看着浑黄的江水。江面上有一艘运沙船,慢吞吞地开过,马达声嗡嗡的。
"他在升级。"温辞轻声说。
"什么升级?"
"这是第一个。"温辞说,"□□犯,最低级的恶。他会升级。第二个,会是贪官——沾公权力的。再下一个,是更有权的人。"
陆燃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天热。
"你怎么知道他会杀贪官?"
"因为逻辑。"温辞说,"一个人一旦开始做'对的事',他就停不下来。他会越来越大胆,越来越不满足。杀一个人渣,满足不了他。"
陆燃跨上摩托,发动引擎。引擎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出一股热气。温辞坐在后座,搪瓷杯被放在车筐里,颠簸的时候晃来晃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河堤上的蝉鸣还在响。远处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温老师。"陆燃对着风喊,"你怎么知道他停不下来?"
风把温辞的声音吹过来,很轻,但陆燃听见了。
"因为做'对的事'是会上瘾的。"温辞说,"当你发现,杀一个人渣,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你就会想杀第二个,第三个。"
陆燃没说话。他骑着摩托穿过滨江的傍晚。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路边的大排档开始支桌子,有人在喊"冰镇啤酒"。
他不知道的是——后座上,温辞正看着他的后脑勺。
镜片后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温辞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没有表情。他按了一条信息,发给一个没有名字的联系人。
"第一枚棋子,放好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搪瓷杯在车筐里晃,叮叮当当地响。温辞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还是温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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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黑王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