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落枫镇动身西行三日,荒原的枯土彻底化作一望无际的中原平川。
这里是艾兰大陆物产最为丰饶的腹地,地势平缓舒展,连片的良田一望无际,田间种满大陆独有的金穗麦,穗形修长饱满,根茎坚韧,江雪离只一眼,心底便是微微一动。这麦种的形态,和修真界凡界上古农耕里栽种的蕴灵谷几乎一模一样,分明是当年由故土一同带过来的物种,只是历经万年灵气稀薄,慢慢褪去了灵性,化作凡俗的食粮。
微风拂过,翻起层层浅金色的麦浪,溪流纵横交错,两岸长满垂落的绒絮柳,枝条绵软,叶纹规整,也是修真界凡界随处可见的云丝柳。空气里都裹着草木温润清爽的气息,完全不同于东部荒原的萧瑟苍凉。
卢西恩放慢了行路的速度,本就无意日夜赶路,一心只想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自在旅途,不必被教廷的身份束缚,不必应付无尽的应酬算计。他一路走,一路细细同身旁的江雪离闲话风土,语气松弛悠然,全然一副闲游山水的模样。
“中原平川是先民最早开垦出来的沃土,这片金穗麦是万年之前神明亲自留下的粮种,一年两熟,是整个大陆百姓最主要的食粮。”卢西恩伸手指向远处连绵的田野,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溪边长着一种凝露草,清晨凝结的露水甘甜清润,本地的农户都会收集露水,用来酿造麦浆甜酒。再往前三十里有一座水乡小村落,四面环水,家家户户都养着彩翎水鸟,民风格外淳朴和善,我们可以在村子里留宿两日休整一番。”
江雪离静静走在他身侧,目光缓缓掠过眼前鲜活温润的田园景致,一路走一路默默留意周遭的一草一木。
道旁田埂丛生的紫茎野菜,是修真界凡界寻常的清灵菜;水边丛生的圆叶睡莲,乃是修真界瑶池莲的凡化品种,甚至连农户灌溉田地引水的沟渠布局,四通八达聚敛地脉水汽,隐隐暗合凡界流传最简单的聚灵引水格局,完全不是这片世界原生的农耕思路。
百年冰封岁月,他所见永远只有漫天风雪,坚冰寒石,从没有见过这般温润柔和的人间烟火。微风拂过麦浪沙沙作响,溪水叮咚流淌,农夫在田间慢悠悠劳作,处处都是安稳平和的气息,让他万年紧绷淡漠的心,一日比一日柔软。
二人一路闲行,中途遇上不少往来劳作的乡民。中原大半居民都是辉裔族人,性情敦厚温和,见到行路的旅人都会友善颔首致意,还有路过的老农,见二人风尘仆仆,特意摘下竹篮里熟透的蜜圆果子,热情地塞给他们一大捧。这种待客必先奉上鲜果的习俗,江雪离也算是熟悉,正是修真界凡界代代相传的待客礼数,历经万年,依旧完整保留在了艾兰大陆普通百姓的生活里。
一路相处下来,也渐渐打破了江雪离先前固化的印象。先前在边境城镇,他所见的傲慢刻薄之人,大多是靠着魔法公会与光明教廷权势谋生的官吏、市井无赖,可真正扎根乡土、勤恳度日的普通辉裔平民,心底大多淳朴宽厚,并没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不少人平日里和附近聚居的天际族邻里互通有无,相处和睦,血脉高低的说辞,似乎都只是上层用来教化世人的论调,并不是寻常百姓本心。
卢西恩温和道谢,还顺手帮老农修补好了一根断裂的耕犁木柄,淡淡的圣光悄然渗入木器,木柄坚固如新,老农连连道谢,淳朴的欢喜溢于言表。
临别之前,老人望着连绵无尽的田野,随口感慨了一句流传了一辈子的老话:“我们这片大地魔力永世不会枯竭,老祖宗都说,万物往复,盈亏循环,能量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模样流转天地之间。”
江雪离将这句话默默记在心底,眸色微动。修真大道引天地灵气炼入己身,不断攫取本源壮大神魂,长此以往,世界本源只减不增,终究会走向枯竭衰亡,如此,这便是修真界末法时代的根源。
修真界仙门高高在上,万事只分强弱高下,只有下界凡人最重烟火情义,从来没有这般平淡质朴、不问身份高低的善意,短短一段路途,让他一点点读懂了俗世人间的温情。
将近黄昏时分,二人抵达了卢西恩所说的水乡清溪村。
这座小村落依水而建,一条条清澈小河环绕屋舍,青石板小路蜿蜒错落,屋舍都修建得雅致小巧,房前屋后种满了各色花草,成群色彩艳丽的彩翎水鸟在河面游荡嬉戏。
孩童沿着河岸追逐玩耍,妇人坐在门前搓洗布匹,炊烟袅袅升起,一片岁月静好。
村里的村长是一位和善的辉裔老者,得知二人是远道游历的旅人,十分热情,主动腾出了自家闲置的两处小院,执意留他们住下。
傍晚时分,全村的百姓自发凑在一起,端来了自家烹制的吃食。蒸麦糕、蜜渍野果、鲜河鱼汤,还有一道用莲叶包裹慢蒸的时蔬,烹饪手法用的是隔水蒸焖,不加繁复香料,只取食材本味,正是修真界凡界时兴的古法烹调。满满一桌乡土饭菜围坐在庭院之中,没有尊卑之别,没有血脉偏见,所有人不分彼此,说说笑笑闲谈家常,气氛温暖热闹。
席间乡民闲谈婚嫁祭祀的风俗,每逢祭祖之日,要摆上三杯清水、五谷鲜果,不屠宰生灵,清心祭拜,江雪离听得心中了然,这是上古修真界凡界百姓延续了千万年的祭祖规矩,被前辈修士带到此方世界,一代代延续了下来。
席间闲谈也能听得出来,村子东边就住着几户逃难过来的天际族人,平日里村里人时常互相接济,谁家缺了米面都会相互赠送,根本没有半分排挤敌视。
卢西恩十分随和,丝毫没有半点教廷高层的架子,陪着乡民闲话农事收成,听老人讲山野里的小故事,温柔又平易。
江雪离原本素来寡言,可看着满院温暖的灯火,身边人声温和,再望着一旁眉眼温润的卢西恩,也难得放松下来,安静坐在一旁,默默品尝着人间的饭食,心底一片平和安稳。
夜色渐深,村民各自归家歇息,庭院只剩下他们二人。
晚风携着花草清香徐徐吹过,河面泛起细碎的月光。
卢西恩给自己倒了一杯清甜的麦露酒,轻轻抿了一口,侧头看向江雪离,语气悠然闲适:“大陆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所求从来不多,一亩良田,三餐温饱,家人安稳,就已是一生知足。只可惜教廷层层的规矩枷锁,种族、血脉的成见,硬生生困住了太多这样安稳的日子。”
江雪离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一路同行,我也看得明白,善恶存于本心,从来不分族群血统。俗世里大部分辉裔族百姓本性良善,所谓各族势不两立,不过是上层刻意灌输出来的隔阂。你心里所期盼的世间,便是这般万民安然,众生平等的光景。”
卢西恩微微一笑,放下酒杯,语气轻快了几分,说起四处游历的见闻:“我先前游历南境滨海,那边靠海谋生的渔村还有一桩很有意思的旧俗。每一年汛期来临之前,渔村都会举办一场小小的祭海典礼,不用牲畜牺牲,只采满山新鲜的花果摆放祭台,祈祷海面风平浪静,渔民出海平安顺遂。”
江雪离饶有兴致,淡淡开口接话:“这般简朴的祭祀,倒是难得。”
“还有北地雪原的游牧部族,风气更是自在。”卢西恩继续娓娓说道,“各族牧民往来交换皮毛粮盐,从来不拿种族、血脉高低评判旁人,谁家遇上风雪受灾,方圆百里的邻里都会主动送去粮草接济,比中原腹地还要坦荡纯粹。”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像是潜意识深处浮起的零碎印记,轻声自语一般:“我偶尔总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这片山河,我已经见过千千万万遍,同样的晚风,同样的月色,反反复复,历经了无数次。”
闲谈之余,卢西恩随意提起一句民间流传已久的细碎闲话,只当做消遣闲谈,浅尝辄止:“村里老一辈代代口传,上古神明当年在这片大陆留下不少护身的圣物,散落在山川地脉之中,只是岁月太久,早就沦为乡野传说罢了。”
一句话淡淡掠过,不再往下深入。
江雪离默默记在了心底,一路所见的灵植、农种、引水格局、凡界民俗全部串联在一起,越发笃定光明神出身修真界,只是当年的神明沉睡这变故依旧毫无头绪,他没有追问,不愿打破此刻安逸的氛围。
一轮明月高悬长空,水乡晚风温柔静谧,庭院之中只剩下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