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秘密

秦祎发现沈琛之今天没来排练。

团长说他有事请假,具体什么事没说。

秦祎没多想,继续排练。

下午三点,她正在抠一段独舞的动作,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沈琛之。

是一个女人。

五十岁左右,穿着考究的驼绒大衣,手里拎着爱马仕,脸上带着精致的妆。

秦祎的动作顿住了。

赵妍。

她后妈。

“秦祎。”赵妍笑得温柔得体,“好久不见。”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几个年轻演员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情况。

秦祎放下手,看着这个女人。

她八岁那年,赵妍带着只比她小六岁的女儿进门。从那以后,这个家就不再是她的家了。

“有事?”秦祎问,语气淡得像在问陌生人。

“当然有事。”赵妍往里走了几步,目光在排练厅里扫了一圈,“听说你要演新舞剧了,我来看看。”

“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赵妍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秦祎,”她说,“咱们好歹是一家人,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一家人?”秦祎笑了一下,“我妈去世二十年了,我跟谁一家人?”

赵妍的脸色变了变。

旁边的小演员们低下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赵妍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爸让我来找你。”

秦祎看着那份文件,没接。

“什么?”

“你爸的公司最近遇到点麻烦。”赵妍说,“需要一笔资金周转。他听说你们这个舞剧是星悦投资的,想请你帮忙牵个线。”

秦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凉。

“我爸?”她说,“他找我帮忙?”

“你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赵妍叹了口气,“这些年生意难做,他也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他?”

秦祎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演技真好。眼眶说红就红,语气说软就软。

当年她妈去世不到两年,她就带着孩子进门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体谅?”秦祎说,“他十年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现在需要钱了,让你来体谅我?”

赵妍的表情僵住了。

“文件拿走。”秦祎转身,“我不帮。”

“秦祎!”赵妍追上来,“你怎么这么冷血?他是你爸!”

秦祎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着赵妍。

“冷血?”她说,“我妈去世那年我六岁。他第二年就娶了你,第三年就有了你女儿。我十岁学会自己做饭,十二岁自己交学费,十八岁搬出去再也没回去过——”

她顿了顿。

“你跟我说冷血?”

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赵妍的脸色很难看。

但她没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秦祎,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奇怪。

“秦祎,”她说,“你以为你妈去世后,是谁供你吃穿、供你上学、供你跳舞的?”

秦祎看着她。

“你爸?”赵妍摇头,“他那几年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连自己都养不起。”

秦祎的心沉了一下。

“那——”

“有人帮他还了债。”赵妍说,“有人每个月往家里寄钱,说是给你的。”

秦祎愣住了。

“谁?”

赵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不知道?”

秦祎没说话。

赵妍笑了笑。

“那小子,”她说,“叫沈琛之吧?”

赵妍笑了笑:“那小子倒是痴情。可惜——”她顿了顿,“痴情的人,最容易拿捏。”

秦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不知道怎么走出排练厅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

手机在震。

苏锦柔的电话。

她没接。

她拨了另一个号码。

沈琛之接得很快。

“秦祎?”

“你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在家。”

“我去找你。”

沈琛之的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

秦祎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里面是白T,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怎么——”

“沈琛之。”她打断他,“我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进来说。”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架三角钢琴,占了大半空间。

秦祎站在钢琴旁边,看着他。

“赵妍来找我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

“说你替我爸还过债。”秦祎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每个月往我家寄钱,说是给我的。”

他没说话。

“真的?”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

“真的。”

秦祎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十六岁那年。”

秦祎愣住了。

十六岁。

那年她刚认识他。

那年她开始追他。

那年——

“那年我爸生意失败,欠了很多钱。”她慢慢说,“家里天天有人上门要债,赵妍带着我妹躲出去,我一个人在家——”

她想起那些日子。

每天放学回家,门口都有陌生男人等着。她不敢进屋,就在楼下坐到天黑。后来有人报了警,那些人才散了。

她一直以为是她爸自己解决的。

“是你?”她问。

他没说话。

“是不是你?”

他看着她,终于开口。

“是我。”

秦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你当时才——”

“十八。”他说,“刚考上音乐学院。”

她看着他。

“你哪来的钱?”

他沉默了一下。

“借的。”

“跟谁借的?”

他没说话。

秦祎盯着他。

“跟谁?”

他垂下眼睛。

“赵妍。”

秦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跟赵妍借的钱?”

“嗯。”

“你明知道她是谁,你还——”

“我当时没办法。”他打断她,抬起头看着她,“你每天放学不敢回家,一个人在楼下坐到天黑。我去看过你,你不知道。”

秦祎愣住了。

他去看过她?

“我站在对面马路上,看着你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他说,“天越来越黑,你也不走。后来有个男人过去跟你说话,你吓得站起来就跑。”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很久。第二天我找到赵妍,问她能不能借我点钱。”

秦祎说不出话。

“她问我借钱干什么。我说帮你还债。”他看着她,“她说可以,但要签个协议。”

“什么协议?”

他沉默了一下。

“五年内还清。还不上,用我的琴抵。”

秦祎的呼吸停了一瞬。

用琴抵。

他那架琴是周老师留给他的,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

“你签了?”

“签了。”

“你疯了?”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没疯。”他说,“只是想让你能安心回家。”

秦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那些年。

她回家的时候,门口再也没人堵着。她以为是她爸把债还了。她从来没问过,从来没想过——

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用他的琴做抵押,替她还的。

“那后来呢?”她问,声音有点抖。

“后来我二十一岁出国,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他说,“省下来的钱都寄给赵妍。五年,正好还清。”

秦祎想起他在国外那几年。

每天练琴十二个小时,手指练到发麻。

一个人在维也纳过年。

圣诞节街上空荡荡的。

她以为他是去追梦的。

他是去还债的。

替她还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他看着她。

“告诉你干嘛?”他说,“让你觉得欠我的?”

“我不欠你的吗?”

“不欠。”他说,“我自愿的。”

秦祎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阳光从后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深灰色毛衣,头发有点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疲惫。

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

温柔。

克制。

小心翼翼。

“沈琛之,”她开口,“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他没说话。

“我觉得我欠你一条命。”

他皱起眉:“秦祎——”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我八岁没了家,十六岁遇到你。你是我那几年唯一的光。后来你走了,我恨了你七年。”

她顿了顿。

“现在你告诉我,你走是因为替我还债。你一个人在国外吃苦,是因为替我还债。你差点把手废了——”

她看着他。

“你差点把手废了,是不是?”

他没说话。

秦祎往前走了一步。

“是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

左手。

手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刚去那年,打工的时候伤的。”他说,“差点废了。养了三个月,才慢慢恢复。”

秦祎盯着那道疤。

她想起他的手。

弹琴的时候,修长,好看,像艺术品。

她从来不知道,那双手上有一道疤。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他收回手。

“告诉你干嘛?”他说,“让你哭?”

秦祎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伸手擦掉她的泪。

动作很轻。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嗯,没哭。”

她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琛之,”她开口,“你说首演之后要告诉我一件事。就是这个?”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是。”

“还有别的吗?”

他沉默了一下。

“有。”

秦祎的心提起来。

“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赵妍手里,有我当年签的协议。”

秦祎愣住了。

“协议?你不是还清了吗?”

“还清了。”他说,“但协议她没还我。”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想留着。”他说,“留着以后有用。”

秦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赵妍今天来排练厅的样子。

那份文件。那个笑容。

“她今天来找我,”她慢慢说,“说让我帮她牵线找星悦投资。我没答应。”

他看着她的表情,目光沉了沉。

“她知道你会来找我。”他说。

秦祎攥紧了手。

那个女人。

她什么都知道。她算好了每一步。

“她想干嘛?”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不会是什么好事。”

秦祎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里,眉眼间带着疲惫。

七年了。

他替她还债,一个人在国外吃苦,差点废了手。

现在赵妍手里还攥着那份协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

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跳了一天舞的累。

是心里累。

“沈琛之,”她开口,“你后悔吗?”

他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帮我。”她说,“后悔替我还债。后悔——”

“不后悔。”

他打断她,语气平静。

“一个字都不后悔。”

秦祎看着他,秦祎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七年。她恨了他七年。恨他不告而别,恨他不给解释,恨他让她一个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他走,是因为她。他吃苦,是因为她。他手上的疤,也是因为她。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

是心疼?是愧疚?是“原来我欠你这么多”的无措?

还是——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值得她等。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秦祎,”他说,“我做这些,不是让你觉得欠我。是——”

他顿了顿。

“是我想做。”

秦祎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

弹了二十年钢琴的手。

替她还了五年债的手。

“沈琛之。”她开口。

“嗯?”

“沈琛之,我不恨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阳光。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好。”

从沈琛之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秦祎站在楼下,看着楼上亮着的灯。

手机震了。

苏锦柔:【秦祎!!!顾洲今天跟一个女人吃饭还让人家擦嘴!!!说是客户!!!你信???】

秦祎盯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一条:

【你自己问他。】

苏锦柔秒回:【我问了!!!】

苏锦柔:【他说“你管我”?!!!】

苏锦柔:【他什么意思???】

秦祎看着那几条消息,突然有点想笑。

她回:

【意思是你管得着。】

苏锦柔:【???】

苏锦柔:【秦祎你什么意思???】

秦祎没回。

她抬头,看着楼上的灯。

手机又震了。

沈琛之:【到家了?】

秦祎:【还在楼下。】

沈琛之:【站那儿干嘛?】

秦祎看着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看你家灯。】

沈琛之没回。

过了几秒,楼上的窗户推开了。

他站在窗前,低头看着她。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秦祎知道他在笑。

手机震了。

沈琛之:【看到了?】

秦祎:【看到了。】

沈琛之:【然后呢?】

秦祎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沈琛之。】

【明天排练,别迟到。】

她发出去,又补了一条:

【那道疤,我记住了。】

他回得很快:

【嗯。】

【你刚才说的话。】

【我都记住了。】

秦祎看着那几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楼上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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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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