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凝着醇厚的甜,稠得化不开。红烛偶一炸蕊,噼啪轻响,反倒衬得室中静默,愈发动人心弦。
郑淮序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连,自光洁额角,至轻颤纤睫,最终烙在那娇艳欲滴的唇瓣上。视线所及之处,似有星火燎原,灼得她双颊腾起胭脂色。
他以指腹拭去她唇角残留的酒渍,粗粝与柔软相触的刹那,有一簇火苗,从指尖窜至心底。
李妙仪下意识阖上眼帘,长睫如受惊的蝶翼,簌簌颤动。她能感知他灼烫的吐息,正一寸寸逼近,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密密实实地裹住。
他没有急着吻下去,只是贴着,若即若离地蹭过她唇角,描摹那唇瓣的轮廓,将那一点胭脂,慢慢地、细细地晕染开来,像在品世间最甘醇的酒,舍不得一饮而尽。
光影在绣金帷帐上跳动,她如渴极的鱼,微微启唇。
他这才攻城掠地,细致地碾过每一寸领地,最后缠上她无处可躲的软腻,倒入那鸳鸯锦衾之中。
呜咽自喉间溢出,她的纤手攀上他肩头,水雾迷蒙的视线里,只映着他深情的眼眸。
少顷,他稍稍退开些,于烛影摇曳中,见她颊染飞霞,唇瓣殷红,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看着我,妙仪。”
闻言,她抬起眼,撞进他的目光里,那里的炽热快要将她燃尽,却又温柔得能溺毙其中。
李妙仪忽然想起去岁夏夜,他们在湖上泛舟的情景。
桨叶斜斜切入水中,拨出一声轻响,船身便悠悠地往前去了。天上那轮月,晃晃地浮在水皮子上,被桨一搅,便化作千万点碎银,叮叮当当地散开了。
荷花开得真好呀,白的像月光凝成的,粉的像晚霞浸过的,都静静地立在叶子中间,仿佛也睡了。只是那香气不肯睡,一阵一阵,从那些睡着的花瓣间漏出来。
那时她曾想,倘若这船一直往前划,划过这片荷塘,划过这条河,当真到了海上呢?浪会很大罢,一叠一叠地涌来,把小船举得高高的,又放得低低的;桨划下去,再也触不到软软的泥,只有无尽的水。
后来,小船悠悠地打了个转,她在夜风里惬意摇着。荷香还在,橹声还在,方才那一瞬的海,原来只是桨下这圈涟漪荡出的一个梦。
她以为,命运的捉弄会将他们彻底分开。却不料,上天垂怜,得以如愿成亲,共度余生。
窗外月色溶溶,屋内红烛高燃,烛泪堆如小山,一直燃到东方既白。
接下来几日,郑淮序告了假,整日待在国公府。
府中上下心照不宣,二公子素来沉稳持重,如今新婚燕尔,情意正浓,竟是半刻也离不得新娘子。
这日午后,李妙仪斜倚在窗下的软榻间,手中捧着一卷书册,指尖捏着书页边缘,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郑淮序从外间进来,绕过屏风,从身后悄然走近。
榻边陷下去一块,他挨着她坐下,手臂环上那截细腰,鼻尖几乎贴上她颈侧。一股幽幽的香气钻进鼻腔,是她惯用的那款香膏,甜而不腻。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李妙仪染上慵懒的笑意:“没想什么,只是这般安稳闲适,一时竟有些发呆了。”
他贴着她脸颊的肌肤,轻轻摩挲:“今日春光正好,园中的桃花开得正盛,要不要随我出去走走?”
李妙仪声音愈发柔婉:“好,都听你的。”
两人在园中慢行,絮絮低语。行至临水的水榭,两人并肩坐下,看池中锦鲤摆尾悠游。红鳞映着碧波,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郑淮序的目光却不在鱼上。
她似有所觉,偏过头来,嘴角噙着笑:“看什么呢?看鱼还是看我?”
“看你。”他答得坦然,伸手替她将耳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
她正要移开目光,却听他开口:“我命人将画案搬到了桃园中,今日我们一同作画可好?”
她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桃园深处,画案早已摆好。笔墨纸砚一一陈列,颜料碟子整齐地排开,连调色的清水都备了两盏。
郑淮序牵着她的手走过去,将她安置在画案前,自己则站在她身侧。
“我来教你。”他揽住她的腰,抬手覆上她执笔的手背。
笔尖落在宣纸上,勾勒出桃枝的轮廓。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转动,那墨色的线条便在纸上蜿蜒开来,遒劲中带着几分柔韧。
“手腕放松些,跟着我的力道走。”
李妙仪被他揽在怀里,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可他衣襟上沾染的松香,混着桃花的清苦气息,总令她心神恍惚。
桃花的花瓣是淡淡的绯色。他带着她蘸了胭脂,又在笔尖点了些许清水,才落笔点染。一笔下去,花瓣便在枝头绽开,粉嫩嫩的,仿佛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好看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看。”
他又带着她画下一朵。这一朵开得正好,五片花瓣舒展着,花蕊处用藤黄点了细细的几点,生动得仿佛能招蜂引蝶。
画着画着,他的唇便不知何时贴上了她的耳廓。
她握笔的手微微一颤,在纸上落下一道不合时宜的墨痕。
“手抖了。”他含混地说,鼻息渐渐重了起来。
李妙仪咬住下唇,不敢出声。
园子里还有下人远远候着,虽说隔得远,可若是被人看见……想到这里,她脸颊愈发烫了起来,却不受控制地向他怀里靠了靠。
半晌,他终于直起身来,目光落在画上。那枝桃花已然成形,枝头三两朵盛放的,还有几个半开的花苞,疏密有致,倒也像模像样。
“画得不错。”他点评道,“只是这笔下的桃花,怎么瞧着比园子里的还要艳上几分?”
她听出他话里的调侃,羞恼地轻轻推了他一下,却被他握住手腕,顺势拉到身前。
“去那边坐坐?”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秋千架上。
那秋千架是年前新做的,两根结实的绳索从树干上垂下来,系着一块宽大的木板。
他扶着她坐上去,自己则站在身后,缓缓推动。
秋千摇晃起来,裙摆随风轻扬,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笑着回头看他,眉眼弯弯,明艳动人。
“再高些。”
他便加大了力道,秋千荡得更高了些。她的笑声在春风里飘散,清脆得像银铃,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又热又涨。
他停下推秋千的手,绕到她身前。
她仰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笑意还未散。他却已托住她的后颈,俯身靠近。鼻息间全是他炽热的气息,起初是急切的,随即又慢了下来。
桃花簌簌飘落,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这期间,他始终看着她,眼底燃着一簇火,灼热而危险。她眼尾绯红,唇瓣肿着,整个人像是被春色浸润透了。
“回房?”他问,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路过回廊时,有下人远远地看见,忙不迭地低下头去,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春风不识趣,依旧吹着,卷起几片落花,追着他们的背影而去。
卧房的门被踢开又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春光与喧嚣。
那架秋千,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绳索吱呀作响,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个缠绵悱恻的吻。
大多时刻,郑淮序在李妙仪面前,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她不过多看他一眼,他便倾身过来,将她揽入怀中,帐幔一垂,便是半宿缱绻。
李妙仪也渐渐卸下了所有拘谨。有时他坐在书案前批阅文书,她会悄悄绕到他身后,双臂环上他的腰。他会搁下笔,握住她交叠在身前的手,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坐着,任烛火静静烧去一截。
有时他在廊下与人说话,她会远远地看着,待他走近,便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然后笑着跑开。他便追上去,在转角处捉住她,抵在墙上细细地吻回来。
每一次贴近,都让两人靠得更近,也愈发不舍分离。
府中的下人也都看在眼里,“少夫人”在二公子心中分量极重。
下人们对李妙仪也愈发恭敬小心。厨房里做了新点心,头一份总是先送到她院里;她要什么东西,话音还没落,便有人抢着去办。谁都知道,得罪了少夫人,便是得罪了二公子。
国公夫人心中那最后一丝芥蒂,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情中悄然化开。
这日,她来探望李妙仪,两人坐着说了好一会子话。
临去时,她握着李妙仪的手,轻声道:“伯章那孩子,从小就不善表达。可他对你,是真的上了心。你好好待他。”
李妙仪点头:“母亲放心。”
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无论如何,儿女幸福,便是父母最大的心愿。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桃花依旧开着,日子还长着呢。
甜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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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