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生病

回府的马车上,郑华琬玩累了,窝在李妙仪怀中沉沉睡去。小姑娘的呼吸均匀绵长,脸颊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开心事。

李妙仪轻轻揽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细软的头发,心头的惊涛骇浪却与这宁静的暖意格格不入。

方才在席间,她几次想向旧友们打听自己坠崖当日的细节。可她不敢问,郑淮序就在身边,他太敏锐了,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追问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她只能将满腹疑问压在心里,听着那些真诚的唏嘘,感受着那份属于“安阳”的怀念,心中既温暖又酸楚。

李妙仪终究高估了这具身体。

崔令言毕竟不是她前世那副纵马挽弓、攀墙跃脊的筋骨。白日林间吹了风,马背一路颠簸,加之与旧友重逢心绪起伏,当夜便发起了高热。

回房时只觉头脑晕沉,她并未在意,只当是乏了,以为睡一觉便好。谁知到了半夜,先是一阵透骨寒颤,继而烧得浑身滚烫,咽喉如灼,咳得撕心裂肺。

意识浮沉之际,坠崖那日的记忆碎片,终于冲破了某种无形的禁锢,蛮横地扎进她的脑海。

风声,凛冽到近乎凄厉的风声,灌满了双耳。胯下骏马惊惧地长嘶,速度已然到了极限。身后的马蹄声如附骨之疽,越来越近。

更可怕的是箭矢破空的尖啸,不止一次擦着她的身侧掠过,有一支甚至贴着她的鬓边飞过,几缕被风扬起的发丝悄然飘落。

“安阳,你逃不掉!”

男人的声音,裹挟着扭曲的恨意与快意,被狂风撕扯着,断断续续传来。她不敢回头,只死死伏低身子,用尽全身力气扬鞭策马。

拐过山道弯口,本该是坦途的前方,竟赫然横着绊马索!勒缰已来不及,骏马悲鸣着前蹄扬起,巨大的惯性将她整个人抛飞出去。

紧接着,失重的恐惧猛然攫住心脏,视野被嶙峋的山石和飞速掠过的枯枝填满,而后,万物归于黑暗。

“咳咳……咳咳咳!”

又一次几乎窒息的剧烈咳嗽将李妙仪拽回现实。她艰难地睁开眼,帐顶熟悉的缠枝莲纹在昏黄的烛光里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

“少夫人,您可算醒了!”守在床边的青鸾急忙起身,拧了温帕子,轻柔地擦拭她额上密密的虚汗,“您烧得骇人,整整两个时辰人都迷糊着,一直在说胡话,可吓坏奴婢了。”

这时,府医隔着纱帐请了脉,才对闻讯赶来的国公夫人躬身道:“夫人,少夫人此乃外感风寒,邪气袭表,又因白日劳神,内蕴郁热,邪气入里,以致高热惊悸。老朽已开了疏风散寒、清心定惊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心调养,应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国公夫人语带急切,目光忧虑地投向帐内。

府医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少夫人底子终究偏弱,且心绪沉郁。此番病势虽可退去,却如抽丝剥茧,恐需精细调理一段时日。万不可再劳神伤体,受风受寒。”

国公夫人神色稍松,连声吩咐下人煎药。她走至床边,眼中满是疼惜:“昨日出门我就悬着心,琬琬那丫头也是,定是她缠着你疯闹,才累你吹了风。”

“劳母亲挂心,是儿媳的不是。”李妙仪嗓音沙哑,欲撑身坐起行礼,却被国公夫人轻轻按回枕上。

“快躺好,别说这些傻话。”国公夫人将她手塞回被中,又仔细掖了掖被角,“你肯出去散心,我心里是欢喜的。只是下回须得多添件衣裳,戴好风帽。”

药很快煎好送来。青鸾端上前,黑褐药汁热气氤氲,苦味扑鼻。

李妙仪从前最怕服药。每回生病,母后总要哄上好半天,许下无数玩赏诺言,还得备足蜜饯糖丸。此刻望着那碗浓稠的药汁,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这细微的表情没能逃过国公夫人的眼睛。

她摆摆手屏退丫鬟,端起药碗先试了试温度,这才在床沿重新坐下,舀起一勺,轻轻递到李妙仪唇边。

李妙仪蓦地一怔。

“来,良药苦口,趁热喝,凉了更苦。”国公夫人声音柔和,目光慈蔼。

李妙仪眼睫微颤,终是启唇,将那一勺药汁含入。苦涩霎时在舌尖炸开,迅速滑过咽喉,她不由自主地皱紧了脸,胃里一阵翻涌。

国公夫人似未察觉她的异样,直到碗底见空,从怀中取出枚小巧锦囊,倒出一颗蜜饯,送至她嘴边:“含这个压压苦味。”

李妙仪含住那颗蜜饯,清甜渐渐在口中化开,冲淡了盘踞在舌根的苦涩。

她望着国公夫人,忽然想起前世病中,母后也是这样一勺勺喂药,喂完便会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颗松子糖或玫瑰脯,塞进她嘴里,柔声哄道:“妙妙乖,吃了药病就好了。”

国公夫人放下药碗,却未立即离开。她静默地坐在床沿,片刻后,才低声开口:“令言,济川的事,是郑家对不住你。”

李妙仪心口一颤,抬眸望去。

烛光下,国公夫人眼中蓄着的歉疚几乎要满溢出来:“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说你命硬克夫、道你不祥,我都知道。可我心里清楚,是济川自己选了那条路,是他身为人臣、身为将领的责任。归根结底,是郑家没能护他周全,也连累了你。”

她喉间微哽,顿了顿方继续道:“你还这样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等过了热孝,你若愿意,大可另寻良缘。我虽私心舍不得你这样好的孩子,却绝不能误你一生。”

大雍朝风气确算开明,女子守寡后改嫁并非罕事,高门望族中亦不乏先例。但她万万没想到,国公夫人会主动提及此事。这不仅是开明,更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

“母亲,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是崔令言,怎能顶着这身份另嫁?更何况,坠崖真相未明,真凶仍隐匿在暗处。她自己的前路尚且一片混沌,何谈其他?

国公夫人以为她是顾虑世俗眼光,声音愈发怜惜:“你且宽心。若将来真有合意之人,母亲必让你以郑家女儿的身份出嫁,嫁妆也绝不短半分,郑家欠你的……”

“母亲千万别这么说。”李妙仪终于找回声音,“郑家不曾亏欠我,世子是为国捐躯,我虽悲痛,却也为他骄傲。”

这话半真半假。她敬郑淮舟是真,可她终究不是崔令言,无法真正体会与爱人死别的切肤之痛。这番认知,反而让国公夫人此刻毫无保留的诚挚与怜惜,更如烙铁般烫在她的心上,生出无尽愧怍。

倘若国公夫人知道,她与郑淮序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倘若她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崔令言,而是占了她儿媳身体的孤魂。

李妙仪不敢再深想下去。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好孩子,苦了你了。”

这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母亲身上特有的柔软气息。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幼时,母后也是这样抱着生病的她,哼着软糯的江南小调,直到她沉入安稳的梦乡。

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无声地涌出。

“怎么哭了?是身上还难受得紧?”国公夫人忙松开些,捧着她的脸查看,“不哭不哭,母亲在这儿呢,没事了。”

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一条缝,郑华琬的小脑袋探进来,见母亲搂着嫂嫂,而嫂嫂泪痕满面,顿时急了:“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她噔噔跑进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钻进国公夫人与李妙仪之间,伸出小手为李妙仪拭泪:“嫂嫂不哭,琬琬给你呼呼,痛痛飞走!病病也飞走!”

李妙仪望着眼前景象,泪意更涌。那些梦中的孤寂与恐惧,已经被这质朴的温暖,悄悄融化了一角。

国公夫人一手搂着她,一手拢着女儿,含笑轻叹:“瞧,咱们琬琬都知道心疼嫂嫂了。”

郑华琬挺起小胸膛,颇为自豪:“那当然!我最喜欢嫂嫂了!”

孩子气的比拟驱散了满室沉郁,李妙仪忍不住破涕为笑,伸手将软乎的小姑娘搂紧了些。

三个女子,便这般静静偎在一处。晨光穿过窗棂,悄然漫入室内,将依偎着的三个身影,都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金色。

白日喧嚣尽褪,夜色重新笼罩国公府。李妙仪的烧退了大半,但病去如抽丝,人依旧倦怠虚弱,喝了点清淡的粥水后,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

夜深时分,郑淮序悄然推开了厢房的门。他一身墨色常服,脚步极轻,落在房内厚软的地毯上,未发出丝毫声响。

屋内烛火已熄,只余一缕清浅的月光,透过糊着软烟罗的纱窗,朦朦胧胧地映照进来。

他在离床榻三步之遥处驻足,借着这微弱的月光,静静凝望。

榻上之人呼吸比白日平稳了许多,高热显然已退。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眉尖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郑淮序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她的眉眼之间。两副皮囊,确无半点相似之处。安阳公主眉眼昳丽,顾盼神飞,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灼灼如烈日牡丹的美;而崔令言,则是清婉如水中月,柳眉杏目,楚楚堪怜。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眼上方,隔着咫尺的距离,轻轻描摹那轮廓。

那偶尔蹙眉时,眉宇间掠过的、与柔弱外表不符的凌厉与果决……

那沉思时,指尖无意识捻动袖口或衣带的小动作……

太像了,像得让他心惊,让他生出不该有的的悸动与希冀。他闭了闭眼,正欲收回手。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李妙仪陷在了更深的梦魇里。坠崖的场景再次清晰浮现,这一次,她拼命地想回过头去,想看清身后那张脸。可那张面容始终笼在一片浓雾之后,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窥见分毫真容。

“谁……究竟是谁……”她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安地微微扭动,破碎的呓语从唇间逸出。

郑淮序神色一紧,立即从旁侧盆中拧干一方布巾,倾身坐在榻边,轻轻为她擦拭额际与脖颈间的湿汗。

布巾微凉的触感让她稍得安抚,呓语渐低,紧蹙的眉头也略略舒展。

郑淮序动作未停,细心地将她汗湿的额发拨开,就在他以为这场惊悸将渐渐平息时,她唇间忽然溢出一声低唤——

“拢…月……”

郑淮序的手陡然僵在半空。

拢月。

这是安阳公主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自小陪伴公主长大,是公主最信任的心腹之人。崔令言怎么会知道拢月?又怎会在梦魇深处,无意识地唤出这个名字?

他维持着倾身的姿势,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试图从那熟悉的轮廓里,找出更多蛛丝马迹。

最终,他为她重新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至门边,掩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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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错
连载中林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