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槐在厨屋里忙活了一阵,举着刀刃要切排骨,抬起手腕,撸起些袖子,他才瞥见腕上戴着的琉璃链。
估摸着也是那人在他休憩时戴上的。
琉璃上浸着泠光,链身又细又圆,在他腕上缠了两圈,尾上还系了个结,珠子晕染了日色,在他清瘦的腕子上也覆了层清辉。
这些年,凌川为他打制的饰物不在少数,隔三岔五就往他身上戴,玉珰、珠链、足链……有些是凌川亲自打的,有些则是请名匠做的。
也不知他为何总生这些心思,明明自己穿得最是简单,汗衫、亵裤从来都是一个样式的,不换都瞧不出来。
扶槐知他心意,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他也由着凌川,任由他“打扮”自己,跟个待字闺中的姑娘任由贴身丫鬟佩饰。
他真是把凌川纵坏了。
他再一次这么想。
扶槐叹息一瞬,有心护着腕上的链子,边拂着边将排骨倒入锅中,又切了姜片,添了几勺陈酒。掐着时间,等水沸了,他就将排骨焯水盛出来,沥干水,移到砂锅里,投入葱片、姜片,慢煨一阵。
疗心药也掺在里头,控制好用量,没多放。
等差不多了,他舀出锅中物,刚放下手里的汤勺,心口蓦地发闷,一阵阵钻心的疼意涌来。
凌川。
他明白是情锁,来不及多想,端着食案就冲出去,没在玄阑殿找到凌川,而是在寝殿里寻着的。
凌川跟个孩子般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将头埋得深,整个人都颤抖得猛烈。绵绵伏在他脚边,一脸忧心地望着它爹,伸出小爪子抓住它爹的裤脚,唔了声,没等来它爹的回音。
扶槐俯下身,心口疼意不减反增,他拥住凌川,怀抱顿生了寒凉,凌川的身子像冰窖似的,冻得他喘不过气。
凌川仍在瑟瑟发抖,他方才忽地犯了心疾,忘记扶槐去了庖厨,匆匆来寝殿寻人却没寻见,眼下病发得厉害,意识都朦胧不已。浑身血液一如凝固,直往心口冲,锐利之物不停地扎向那儿,他疼得缓不过气,只能无力地倒抽气,面色都发白。
他好像看见了他的爹娘,在他们的医馆里,他爹在给病人探脉,娘做了些酥饼来给他吃,叫他读书用心,明个儿去了学堂要乖乖听先生讲学。
爹送走病人,背着手过来瞧他写字,也不吝啬称赞,调笑着说川儿的字饶有松骨风。待他写完最后一笔,娘也来帮他收了笔砚,爹拉着他的手教他探脉。
爹娘的面貌他也瞧不真切,模糊又朦胧,毕竟他已经失去爹娘许多年了。
爹死的那天,他躲在柜子里,听着外头人说凌随该死,入魔教者就该万劫不复。所谓的侠义之士夸赞扶亦扶正祛邪,有人甚至往爹胸口添了一剑,血汩汩往外淌,甚至流到他眼前,触目惊心。
隔着木板缝,他望见一人,素衣玉骨立在扶亦身后,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地上尸身。年岁不大,生得极美,眉眼间与扶亦也有几分相似。
他知道,那人也是扶家人。
是他的仇人。
他与娘草草安葬完爹,安身之处不复,舅家也不愿收留他们母子二人。娘郁悒不堪,失神念叨爹惨死的模样,不久就寻了短见。娘心口扎着一把生锈的剪刀,血将她破旧的衣衫浸红,他崩溃地探着娘的鼻下,那儿一息不存。
他那日原本在高官贵人府外跪了一宿,恳请大人收留他,他愿卖身于此,一生做大人家的奴仆,只为给娘留些活下去的银两。
但是……不需要了。
娘也死了。
“娘……”凌川呜咽了声,颤着声唤了句,他眼前是一片乌黑,什么都瞧不见了。“爹……”
扶槐听清他说的字眼,护着他的下巴,将他搂入怀里,哽声说:“不怕,不怕。”
“都死了,爹娘都死了。”凌川抓紧他的手,茫然抬起些脑袋,圈紧了他,噙着泪悲痛地道:“他们都死了,我没有亲人,一个也没有。”
扶槐如鲠在喉,抚摸着他的发顶,亲吻着他,“你还有我,凌川。”
凌川贴在他胸前,哽咽不止,垂了泪抽噎着,听不清他说的话。
扶槐一遍遍说:“你还有我,我陪你。”
凌川听不见,他的心口钝痛不止,连他的意识都一并麻木了。
“凌川,孩子还活着,他也是你的亲人。是我不好,骗了你。”扶槐顿生了悔意,他不该……他与他额贴着额,可他也清楚,凌川这般什么都听不进去。
心口的疼意逐渐消散,凌川晕厥过去,倒在他怀中,再没了声响。
扶槐扶着他到了床榻上,为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俯下身亲吻着他,极轻极柔。
绵绵摇晃着脑袋来到这儿,也蹦到床上来,挨着凌川躺下,蹭着它爹的脖子,也跟陪着他似的。
扶槐取了张帕子为他擦干净眼角的泪痕,脱了鞋履卧在他身侧,主动偎进他怀中,耳畔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儿的震荡才能安心。
他疼惜地抬起手腕,用手背搭在凌川的脸颊上,一寸寸摩挲,喉间又泛了苦。
他拂开凌川身前汗衫,垂下视线看着他身前的那道伤,覆上那儿,心又锥疼起来。
凌川今年也不过二十五。
他总想着让凌川抛下仇恨,不再管江湖事。可他也清楚,凌川这些年接手无妄教,一是为了搅乱江湖,二是为了替父亲报仇。
当年联书请援叔父,请他杀了魔教妖人凌随的共有八大家,而今已被凌川解决了七家,只剩下势力最大、门生最众的褚家。
褚家为了刺探他,还遣了奸细来监视他。正邪之间,已是剑拔弩张。
与无妄教相仇视的剑派、大家从没放弃过暗杀凌川,这些年凌川时常负伤,大的、小的,他也都见过。
而今树敌无数,这么多大家联合起来,留给凌川的胜算又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