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老虎迟迟不肯退场,燥热的风卷着梧桐叶,扑在三中教学楼的玻璃窗上,聒噪又沉闷。
午后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刚掐着点响起,走廊里疯跑打闹的学生瞬间作鸟兽散,喧闹的教学楼顷刻间归于规整,只剩风扇头顶吱呀转动,搅碎一室滚烫的空气。
高三(1)班是全校公认的神仙班,云集了年级大半尖子生,规矩最严,氛围最卷,唯独藏着两个例外。
两道身影几乎一前一后,踩着最后三秒铃声落定在教室门口。
沈锋先至。
少年身形挺拔清瘦,黑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小臂,里面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冷冽的腕骨。黑发微垂,遮住一点眉眼,眼尾偏冷,眸色是浅淡的冷黑,没什么温度。他周身像是裹着一层天然的寒冰屏障,疏离、淡漠,对周遭所有打量的视线视若无睹。
全班早已习惯他这幅模样。
沈锋永远是这样,散漫、清冷,却稳居年级榜首,是老师眼中天赋卓绝却性子桀骜的优等生,也是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他不爱合群,话少得可怜,周身的低气压总能自动隔绝所有喧闹,唯独对一个人,永远例外。
紧随其后踏进教室的,是温栖。
少女身形纤细,脊背挺得笔直,校服穿得规整妥帖,长发简单束成高马尾,碎发垂在鬓角,衬得眉眼清艳又冷净。她手里捏着一本错题本,指尖干净利落,目光平视前方,沉静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和沈锋的散漫不同,温栖的优秀永远步步踏实,一丝不苟。
一个天赋桀骜,一个稳劲凌厉。
稳居年级第一第二的两个人,是全校公认的双强顶峰,也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空气在两人同时进门的瞬间,微妙地静了半秒。
教室里原本低头窃窃私语的零星动静,尽数消弭。所有人都默契地低头假装看书,余光却全部偷偷飘向讲台前的两道身影,等着看每周一次的固定戏码。
讲台上的张班主任放下教案,目光扫过门口二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刻意:“又是你们两个,卡点狂魔。”
没人接话。
沈锋懒懒散散地垂着眼,漫不经心,全然没有半点迟到的自觉。
温栖微微颔首,态度端正规矩:“抱歉,老师。”
一冷一乖,一纵一敛,反差刺眼。
张老师早已看透这两个孩子的性子,也懒得再多说教,指尖点了点黑板旁的座位表:“这周座位微调,你们两个,坐同桌。”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掀起一阵无声的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黏在两人身上,震惊又看热闹。
谁都知道,高三(1)班最大的禁忌,就是让沈锋和温栖挨在一起。
两人从高一入学开始就针锋相对,大小考试次次掰头,课堂答题暗中较劲,就连运动会比拼、竞赛名额争夺都寸步不让。传言里他们相看两厌,水火不容,是硬生生把年级榜单前二,变成专属对决擂台的死敌。
同桌?这简直是把两座冰山强行焊在一起。
温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侧头,余光扫过身侧的少年。
沈锋恰好也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撞。
少年的眼眸很冷,带着惯有的散漫与挑衅,像是早就看穿了这场刻意的安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戏谑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针锋相对。
“真巧。”他先开了口,声音偏低,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沙哑,语气却裹着淡淡的锋芒,“温同学,又要麻烦你,跟我争第一了。”
这话带着刻意的挑衅,熟悉又刺眼。
两年以来,他们的对话永远始于较量,终于输赢。
温栖神色未乱,眼底平静无波,不卑不亢地回视他,声音清泠利落:“沈同学多虑了,输赢各凭本事,不用特意提醒。”
她从不畏惧对决。
越是强劲的对手,她越是稳得住心神。
沈锋看着她滴水不漏的冷淡模样,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所有人都觉得温栖冷静克制、无懈可击,永远一副规矩优等生的模样,可只有沈锋知道,这副看似温顺的外壳底下,藏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执拗、倔强,还有不肯认输的狠劲。
他们太像了。
一样的要强,一样的隐忍,一样习惯用坚硬的外壳护住自己,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各自扛着不为人知的疲惫与伤痕。
只是所有人只看得见他们的针锋,看不见缝隙里暗藏的羁绊。
前排的陈骁偷偷回头,憋着笑扫了眼自家兄弟的表情,心里门儿清。
别人以为沈锋讨厌温栖,只有他知道,这两年沈锋所有的注意力,几乎大半都落在这个死对头身上。别人刷题是为了升学,沈锋刷题,多半是为了追上、甚至压过温栖。
另一边,温栖身侧的夏柠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神带着担忧和无奈。
又是这样。
只要沈锋在,温栖永远下意识紧绷全身,竖起所有防备。明明是最优秀的两个人,却偏偏要彼此针锋相对,硬生生把朝夕相处,活成了步步对峙。
张老师看着两人僵持的氛围,淡淡开口:“高三关键期,互相督促是好事。别总对着较劲,多学学对方身上的长处。”
这话像是刻意点醒。
沈锋收回目光,率先抬脚走向后排新座位,步伐慵懒,背影孤挺。
温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拎着书包跟上。
两张桌椅挨在一起,泾渭分明。
一人靠窗,一人靠过道,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从此朝夕相对,抬头不见低头见。
坐下的瞬间,手肘不经意相触。
微凉的温度短暂相抵,又极快分开。
沈锋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得很远。他余光落在身侧少女纤细的侧影上,她垂着眼,长睫安静垂落,认真整理着笔记,一丝不苟。
永远这么规整,永远这么克制。
可只有他记得,某次暴雨晚自习散场,所有人匆匆逃离,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教学楼角落,安静地看着雨幕,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孤独,和此刻的冷淡模样,判若两人。
温栖也同样,余光瞥见身侧少年低垂的眉眼。
他看似漫不经心,笔尖却飞快划过纸面,解题速度快得惊人,可手腕处那道极淡的旧疤,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没人知道那疤从何而来。
就像没人知道,这两年次次针锋相对的对决里,藏着多少次不动声色的留意、隐晦的迁就,还有无人知晓的宿命纠缠。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燥热的风穿过窗缝,拂过两张紧绷又对峙的侧脸。
针锋相对的序幕拉开。
可无人知晓,两座锋利孤峭的山峰自此并肩而立。
“
往后余生,锋芒相撞,伤痕相拥,
自此,与锋同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