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的谢秉澍意气风发,离开时的他却是狼狈不堪。
他打起精神同少女告了别,狼狈离开了伴月院。
*
沈烟归着一身鹅黄色襦裙歪靠在秋千上慢悠悠吃着龙眼,龙眼汁落在嘴唇上,难得有些少女气。
紫萝站在之前谢秉澍的位置轻轻晃动秋千绳。
少女裙摆上下晃动,宛如个翩翩起舞的蝴蝶。
沈怀南踏入院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刚进院门就发出声轻笑,“安安倒是颇有兴致,我可听父亲说方才在门口瞧见个落寞少年郎呢!”
他今日刚回京都,一到府内便去父亲的书房中与他会面,交谈之中才知发生了何事。
他本还有些疑惑,为何皇帝会将他调回京都,毕竟他看不惯太傅府早就摆在明面上。
但到此时,得知了妹妹换亲的消息,他总算知道为何皇帝会将他调回京都,不过是给个巴掌再给颗甜枣罢了,将他们这些人玩弄于股掌当中。
沈怀南说话时语气当中那丝调侃的意味任谁都无法忽视,沈烟归瞥了他一眼,都没来的及与他叙旧,就和他互掐了起来。
她眼珠子往上一翻,没好气道:“哟,我怎不知何时起二哥如此八卦了,这下就不自诩是个端方君子了?”
沈烟归自小便是个不守规矩的,白日在宫中受了贵妃的气,晚上回府就能将整个太傅府搅弄得天翻地覆。
爬树捉鱼斗蛐蛐样样都做,有时还试图抓着沈怀南同她一起。
可这人便自诩是个端方君子不做这种粗俗之事,属实没趣。
以至于长大后她便经常借此笑话他。
她与沈怀南自小关系便好,时常拌嘴,虽几年未曾见面,时间似乎也没有冲淡两人之间的关系。
听她这么说,沈怀南只好闭嘴。
毕竟这妹妹可是祖父亲自带大,嘴上功夫十分了得。
若她是个男子,怕是能在朝堂上做个御史,一人便能舌战群儒。
沈怀南环视四周,见不远处有个石凳子,踱步过去坐下。
他挺直背脊坐得端正,双手环胸望向她,极为认真地问道:“你当真准备嫁给世子?”
虽然她不是自己的嫡亲妹妹,但在他心中早已当成了最亲的妹妹。
他见不得她委屈自己,若她不愿,他就算是死也要护住她,给她留下一片净土,让她余生顺遂。
他长吁一口气,“若是早些年那个才名远扬的熠熠少年郎自是配得上你,可他现在……”
是个傻子。
剩下的话沈怀南没再说出口,但他之前她听懂了。
沈烟归将嘴里的龙眼籽随意吐到地上,完全看不出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抬眸望向他,认真道:“嫁谁不是嫁?”
皇帝此人一直如此,她早就习惯了。
“痴儿傻子又如何,总归皇上仁慈没将我指给个四五十岁的老鳏夫。”说这话时,沈烟归勾起唇角,其中讽刺的意味任谁都无法忽视。
“再说了,世子当初可是名满整个京都,好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少年郎,早几年全京贵女谁不想嫁与他?”这话她倒是说的真心实意。
“你也知道是早几年?”沈怀南嘟囔道。
若真是早几年,他也不必如此焦虑。
沈烟归反问:“世子若是不出意外,这桩婚事又怎会落在我头上?”
皇帝不过就是想要兵权的同时找个机会发难,谁让他们一族是先帝留下来的爪牙,他巴不得这些人都去死。
只不过一直没能寻到由头,这不有机会暗踩上一脚便迫不及待出手。
沈怀南自然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皇帝明摆着是针对她,亦是太傅府有怨言。
此时将他召回也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她想的不错,就算不是世子,也可能是其他的疯子傻子。
如今这般,已是不错。
过了好一会儿,沈怀南才又慢吞吞问了句:“你当真对太子无男女之情?”
二人自小一同长大,要说一丝情谊都无他断不会信,可他不知她对他情谊究竟有几分。
他不想她因为朝堂之事失去自己的心爱之人
沈烟归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这个问题,从一开始的扭捏到现在的麻木。
她毫不犹豫回答:“从未有过,他之我与你之我,无甚区别。”
这便是她的答案,从未变过。
谢秉澍很好,对她更是不错,但她确信,她与他只会是兄妹,不会是爱人。
就算是真按照一开始的婚约嫁入东宫,她对他也只会有兄妹之情。
她无法接受,不能从一而终的爱,到那时谢秉澍贵为天子,只会广纳后宫,诞下一堆子女,开始新一轮的天子角逐,怎可能还会记得幼时的戏言。
权势终究是会改变一个人。
离开伴月阁时,沈怀南回头颇有意味地望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主子,长公主派人送了封请帖来。”紫萝在两人交谈时便被屏退,这会儿见二公子离开才上前禀报。
沈烟归依旧如之前一般歪靠在秋千绳上,伸手接过她手里那张红底金字的请帖,缓缓翻开,漫不经心垂眸看着上头的字。
看完后,她将请帖合上拍了拍手掌心,视线望着远方,但未曾聚焦。
思索片刻后,她决定赴宴。
她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这种各家贵女的集会于她而言更是种折磨。
头顶珠钗,身着一身华服,能将人个子都压矮去。
可不知为何,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推动着她,好似不去这次昭玉长公主生辰宴便会错过什么。
紫萝出院去回信,她跳下秋千回了闺房,入目的便是她摆在檀木八仙桌正中央的那三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走过去将这几根银针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当中,陷入沉思。
她想起了禾年,他确是个人才。
可惜是个早死的命。
*
九月初七,是昭玉长公主的生辰。
因得赴宴,沈烟归难得起了个大早,待梳洗完毕后便登上马车准备出发。
“阿姐!”沈烟归正要让尚武驾车,一道活泼的少女音传入了她耳中。
她睁开双眸,食指轻掀开帘子的一角,透过车窗望向外头那个活泼的十二三岁少女。
她朝她露出一抹微笑,轻声唤道:“二妹妹可要一起?”
沈霓凰一听,当即提着裙子,兴奋地跑上马车,有些迫不及待。
她一屁股坐在沈烟归身旁,下一秒就伸手揽上她的胳膊。
“阿姐,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可想死我了!”沈霓凰嘟着嘴轻轻晃她的手。
沈烟归将头往后一仰,另一只手轻点她额头,没好气道:“你就只会嘴上说想我,我这回来数日,二哥都知道来寻我,我倒没瞧见你的影子!”
沈霓凰吐了吐舌头,似是有些抱怨:“哼,二哥眼中才没我这个亲妹妹,一回来就去找阿姐!”
二哥也真是的,找阿姐为什么不带自己?
这下可不就被问住了。
她才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我这还不是怕阿姐忙嘛……”
越往后说越没底气,最后干脆耍赖不解释了。
反正阿姐定是不会同她置气的!
马车在闹市中缓慢前行,拂过的微风轻轻掀起车帘,外头的景象落入车里人眼中。
沈霓凰余光看到什么,转了转眼珠子,凑到沈烟归耳边不高兴道:“阿姐你看,就是她成日嘴臭,背后说你坏话。”
沈烟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见到是谁才慢慢收回视线看向她:“哦?她说过些什么?”
沈霓凰对了对手指,嘟着嘴道:“她无非就是嫉妒阿姐罢了!”
“从前说阿姐会装,在人前傲气十足,没准在太子哥哥面前……”说着,沈霓凰涨的满脸通红,有些难以启齿。
她最初听到这些话时,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她说不出口。
沈烟归见她这样,便知不是什么好话,于是问道:“现在呢?”
听到这个问题,沈霓凰顿时更气,双手叉腰气鼓鼓道:“她说你被太子哥哥厌恶了,所以只能嫁给个傻子,没准以后还得伺候傻子……撒屎……拉尿。”
如此粗俗不堪的话,她显然是尽了极大的努力才勉强说完。
沈烟归听完这话,微眯着眼睛望向外头那人,神色有些复杂。
她叫尚武停了车,打开车窗往外探去,对着那名女子唤了句:“林乐颜。”
林乐颜瞧见是她,脸上的笑淡了些,但脸颊处的梨涡仍旧若隐若现,说出的话却是与她的外貌形成了极大反差。
“哟,咱们病美人可算了舍得出门了?”
沈烟归并未理睬她话语当中的调侃,只是将下巴放在手背上,垂眸望向她,满脸笑意。
“我听说你又背后说我坏话了?你连还疼不疼呀?”
林乐颜脸色一僵,瞪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幼时她背后理论沈烟归,被她抓了个正着,接过这人当着一众贵女的面直接扇了她两个巴掌。
现在想起来她都还有些脸疼。
至今她都不曾想明白,明明看起来弱柳扶风的,怎的力气如此大。
见她想起来那两巴掌,沈烟归便不再看她,略带警告,“你最好祈祷下次别被我逮到,否则……”
她摆弄着自己的手掌,朝着她都方向晃了晃。
林乐颜气得要死,但不敢再说什么,生怕她发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给她两巴掌,那她这是没脸活了。
她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沈烟归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情十分愉悦。
她这人想来有仇必报,这都瞧见了自然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但她也有原则,只有亲耳听到这些人背后议论她,她才会动手。
这不,今日她便只动了嘴。
沈霓凰张嘴看着她,眨巴着星星眼:“阿姐真厉害!”
*
昭玉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胞姐,自是风光无两。
一座公主府修得极为气派,门口还有两个硕大的石狮子坐镇,美其名曰是为了驱邪。
当初雕刻这俩石狮子,昭玉长公主还废了不少功夫搜罗奇人异士。
刚下车,便有个嬷嬷迎了上来,朝着两人行礼:“沈大姑娘,沈二姑娘。”
“大姑娘,公主有情。”楚嬷嬷说着还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烟归将身旁的沈霓凰交给紫萝后,便独自跟着楚嬷嬷绕过廊道到了公主府后院。
“请长公主安。”沈烟归朝着上首的昭玉长公主行了一礼。
昭玉长公主立马起身走去扶她:“不必多礼。”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对于她如此热络的行为,沈烟归有些疑惑。
她与昭玉长公主并不相熟,为何她偏偏寻了自己过来。
昭玉长公主自打她进门起便一直盯着她看,一眼便瞧出她的疑惑不解,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道:“沈大姑娘,我与你父亲乃是故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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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昭玉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