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恒闻言,面色一僵,然后自嘲道:“不去了,日后都不去了。”
这倒让谢迟南有些意外,初见这人便在个烟花柳巷当中被人追着打。
一向流连在花丛中,遇到个好看的姑娘就整日妹妹的叫着,怎么就转了性子。
见他这表情,江恒就知他在想什么,轻嘁了一声,随后不知想到什么,面上又多了抹复杂的情感。
“你派去北境的人刚传信于我,说我妹妹被送进了花楼,后来机缘巧合下离开北境不知去了何处。”
“我一想到我去花楼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我妹妹,我就痛不欲生。”
说着,他抬起手烦躁地搓了搓头顶,丧气道:“我头一次希望在今日之前,我没碰上过我妹妹……”
不然,他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下去给爹妈磕头去。
谢迟南:……
翌日一早,便传来了敲门声,沈烟归听外头的人道:“大姑娘,我家二公子已经醒了。”
本还有些迷糊的人,听到这话瞬间清醒过来。
再到沈怀南的屋子时,二婶正在给他喂吃食。
见她来,沈怀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毕竟这么大了还让母亲喂饭吃。
想着,他就错开了母亲递过来的勺子,摇头拒绝:“母亲,我饱了。”
正喂的起劲的人审视地望着他,似乎是在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见不像在说假话,才将碗放在一旁,然后又端起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就要朝他嘴里喂去。
“母亲,我自己来。”说完,沈怀南就抢过她手里的碗,仰起头全灌了下去。
他却没注意自家母亲眼睛正泛着精光。
可不就是,她可是专挑着这时候来的,自家儿子什么秉性她这个做娘的可不就一清二楚。
自小就不爱喝药,有次他生了场不轻不重的病,按理来讲喝个十天半月的汤药便能好个七七八八,谁知月余了还是那个样子。
后头一查才晓得,这个逆子竟是将汤药尽数倒进院中的池子里,一滴都没入口。
气的她将他屁股都揍开花了才解了气。
如今又是重病,她自是不能拿他的身体去赌,干脆就借着他妹妹来看他的机会,逼他将药给喝了。
男子哪有不要面子的,这不喝得干脆利落。
沈烟归回想着方才二婶离开时那个笑,便知今日这一出到底是为何。
她抿唇笑了笑将手搭在了沈怀南的脉搏处,随后笑容便收敛了几分。
“二哥,你还想入庙堂为官吗?”
虽不知她为何这样问,沈怀南正经答道:“自然。”
话音刚落,一巴掌就落在了自己头上,痛得他“嗷嗷”叫。
“想你还不注意身体。”
细听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今日就将话放在这里了,若你还像小时一般投机,那你干脆洗洗睡,别胸怀壮志了,都是你的拖累。”
“吃个药还得二婶亲自盯着,你瞅瞅你有多不让人放心!”
“药方我已经开了,药丫鬟们也熬出来了,最后便是你入口,若是你保证不了一日三顿喝着,我也不能保证你还能如往常生龙活虎。”
谢迟南坠马成痴儿的前车之鉴还在这,沈怀南自是不会觉得自己能好到哪里去,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思忖片刻才问:
“我应当不会痴傻吧?”
沈烟归没好气地瞥了他两眼:“谢迟南是被皇家那群庸医给耽误了,不然就坠马这点小事哪里会废了个好端端的人。”
“昨晚我便把过脉施过针,只要你好好遵医嘱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沈怀南干巴巴笑了两声,然后狗腿道:“还是妹妹厉害,没有妹妹我可怎么办!”
沈烟归:……
幼稚。
夜黑风高时,月亮高挂天边,整个京都都街道尽数陷入沉寂当中,一道黑影跳跃在屋顶上,不一会儿便到了太傅府。
谢迟南跳进院子里,踱步看了一圈才朝着沈烟归闺房去。
见里头泛着昏黄的烛光,他便知道她在等他。
他走到门口,轻扣了两下,没一会儿她便从里头将门打开。
“走吧。”
沈烟归很自觉地将手搭在他胳膊上,示意他出发。
谢迟南却是看着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她快要没耐心时,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用手揽住沈烟归的腰,脚尖轻轻点地便飞上了屋檐,朝着前头去。
沈烟归头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整个京都,眼里有些新奇。
心想果然武功是个好东西。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躲过尚书府的一众护院到了周之立所在的院子。
沈烟归站在床边,死死盯着床上的人,然后从荷包当中掏出一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她伸手卡了下他的咽喉,随后便见他喉咙滚动,药丸便随之落入腹中。
谢迟南看着她的动作,开口问道:“你喂他的是什么?”
“毒药。”
“让他生不如死。”
她回头看着他,笑颜如花,完全看不出这样的人下手却如此狠毒。
出了尚书府,谢迟南沿着来的路线返回,将沈烟归送回了伴月院。
在他要转身离开时,她问他:“你可知若是我,会如何对待那位蒲州州官?”
谢迟南摇头,他的确不知。
“我会下毒,让他生不如死。那些百姓因他历遍苦楚,凭什么他就能轻易死去?”
“所以禾年,真正的报复,不是一刀杀之,让他潇洒离去,而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有朝一日真找到了背后下毒之人,必须让他亲自尝尝身受剧毒的滋味,我想你也很乐意看到?”
从他处理蒲州州官和周之立的事情可以看出,他认为报复就是简单的杀戮。
可她并不这么认为,她不想到时找出背后那人,还没等她动手,这人便先下手为快了。
她必须要提前说明,若不认可或是做不到,早日一拍两散。
谢迟南闻言陷入沉思,读懂了她言下之意。
他说:“你说的在理。”
“你大可放心,在你同意之前我不会单独行动。”
他不至于那么蠢,如沈烟归这样的人,手中的毒药自是不可能简单,让背后之人痛不欲生,他认可都来不及,怎可能反驳。
沈烟归勾起一抹笑,多了几分真情实意:“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沈烟归正坐在窗边读着手里的信,一道身影遮住光线,让她陷入黑暗当中。
她抬头望去,只见戴着玄铁面具的男子正站在窗前。
“你怎么来了?”
谢迟南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查到云青的消息了。”
少女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云青,金陵人士,修和六年进京赶考,后因多年未中功名,心灰意冷之下便回了金陵。”
“哪一年离开的京都?”
“修和八年。”
正好是八年前,她自是不信如此巧合。
两人对视一眼,便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谢迟南:“何时出发?”
沈烟归:“明日?”
就这样,一拍即合的,两人准备明日一早便出发去金陵。
不因其他,每晚一分,便多一分风险,少一分机会,也离真相更远。
消息送到,行程已定,谢迟南便转身离开,不欲多留。
正欲离开,便听身后那人道:“禾年。”
他回头看向她,有些疑惑。
沈烟归不知何时起,手里捏了根银针。
“当初你说,允诺我三个条件。”
“今日我便归还你一根银针和一枚解药,我要你许诺护我周全。”
谢迟南转身抬脚朝她走过去,接过银针和瓷瓶。
“好。”
谢迟南走后,她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一时有些无奈。
沈烟归找出张新的信纸,提笔写着回信,等墨迹干透后才将信纸放入信封当中。
她朝着门口喊了声,很快绿藤便走了进来。
她将手中的信递给她,叮嘱道:“明日一早我要出门,待我走后让崇文送去东宫。”
安排好这些,沈烟归起身去了诉怀院。
看着躺在床上面色逐渐红润的人,她板着的脸终于浮现出了笑意。
她走上前去拉过沈怀南的手,将手指搭在他脉搏上,对着他道:“二哥,都说伤经动骨一百天,这些时日你务必好生修养。”
“等我回来若是发现你残了,定是要笑话你的。”
沈怀南点点头,疑惑道:“你又要去哪里?”
她才回来不到半月,怎的又要外出?
沈烟归笑道:“我师父回大璟了,让我去看他呢。”
她一向是遇事不决师父来凑。
褚老头就是万能的。
这不,沈怀南听到这话也只能点头。
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次日一大早,沈烟归便早早起床,准备出门。
得知她又要出门,沈太傅本就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会正黑着脸站在门口送她,任谁都看得出其中的不情愿。
沈烟归有些无奈,凑过去抱了下他,小声道:“祖父,我会平安归来的。”
沈太傅信也罢不信也罢,他是管不住这个孙女的,只能任由她去。
小时可爱,但无生机,现如今有了生机却是气人。
他唯能安慰自己,有失才有得,有得必有失。
他吐出一口浊气,伸出手轻拍她的肩膀。
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一句:“万事小心。”
马车里。
紫萝气呼呼地坐在马车的一边,冷眼看着同在马车当中坐在另一边的男子。
她扭头看向沈烟归,瘪着嘴:“主子!他怎也在这!”
说着还伸出食指指着他。
谢迟南只抬眸望了她眼便错开了视线,压根不把她当回事。
沈烟归给她个安抚的眼神,缓缓吐出几个字:“他是我找来的护卫。”
“你日后尽管使唤他。”
紫萝听懂了。
第一,他就是个干活的。
第二,他地位最低。
如此一来,她便高兴了。
这人当初可是拽得很,一副不把人瞧进眼里的模样让人看了就烦。
况且他当初伤了主子的事,主子不计较但她不会忘。
她定不叫这人好过!
沈烟归自是一副看戏的模样,难得给了谢迟南几分好脸色,看向他时眼神似乎在说:“你就等着瞧,看她怎么欺负你。”
谢迟南被这个张扬的笑晃了神。
又想起了在蒲州城阁楼上那惊鸿一瞥。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心跳都比往常快上几分。
对于他来讲,沈烟归其实是个怪人。
心狠的时候,疯得与他不相上下。
可心软的时候却又是让人心生向往。
黄果村的村民,普通平凡,但偏偏入了她的眼,得了她的帮助。
众人皆知世子谢迟南是个痴傻之人,可她眼中不见任何轻蔑,相反,会为他出头,会给他体面,护住他那聊胜于无的自尊。
作为禾年的他,初见便与她起了冲突,甚至可以说是不死不休的地步,可如今也得了她的几分恻隐之心。
虽然嘴上总是不饶人。
他真的看不透她。
谢迟南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过于明显,连紫萝都恶狠狠盯着他看。
沈烟归自是无法忽视他这复杂的眼神,撑着下巴挑眉看他。
“怎么?在想怎么杀了我?”
她自知这人定不是在想这个,但总不能问:“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毕竟,画本子上都说,男子盯着一名女子看,不是爱便是恨。
她为数不多的关于男女之间的情谊,全是从画本子上看的。
虽然师父总是说画本子上说的都是假的。
她这么问,谢迟南有些惊讶,笑道:“我虽非君子,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答应你的事我自是不会食言。”
闻言,沈烟归表情怪异,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虽不知她作何想,谢迟南品出了其中的不对劲,解释道:“我就是好奇。”
“嗯?”
“好奇你为什么明明心肠硬的跟石头一样,可有时又软得像豆腐。”
沈烟归没回答,而是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就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
久到他以为自己听不到答案时,才听她道:“人的情感很复杂。”
语气中还有些困惑和遗憾。
“面对外人时,恶语相向也无妨,因为不在乎。”
“可面对自己人时,心里总觉得要竭尽全力对他们好,因为在乎。”
“同样,面对弱者时,生出怜悯之心,面对强者时随心所欲,因为无所谓。”
幼时父亲逝世,所有人都在哀嚎痛哭,只有她觉得,自己是石头做的,因为她无悲无喜。
直至现在,回想起幼时的自己,她心中只余阵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