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很大,后山还有一个大湖,湖中建了座湖心亭,只有一道栈桥过去,亭中万物俱籁,与世隔绝,徐徐江风带着青草及湖水的味道,低头能看见鱼儿久不久出来冒泡,端一壶浊酒,持一柄折扇,季子瑜便可以在这呆上一整天。
月上眉梢,等季子瑜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已是夜晚,他感觉腹中空空,才疾步匆匆往回赶,红玉这丫头估计又因为找不到人而发愁呢。等他走回房间的时候,房内正亮着灯,红玉估计把饭菜都放好了,他推开门,却被一个沾着烟火气息的怀抱给环住了,“哥哥,好久不见。”沈慕城这次出门已经半月有余,季子瑜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他也不想多问,但沈慕城不在的山庄,显得格外安静清冷,季子瑜没有挣扎,直到沈慕城松开怀抱,拉着他走到桌边,桌上有许多菜,都是季子瑜爱吃的,豆腐鲫鱼汤,红烧鱼,糖醋排骨,还有好几个小菜,红玉从外面进来帮他们把碗筷备齐,“庄主今天一回来衣服都没换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公子可真有口福,”沈慕城接过红玉手里的碗,让她下去,自己盛了一碗汤放到季子瑜手边,“哥哥快尝尝这汤,这鲫鱼是我回来的路上抓的,活蹦乱跳,最是新鲜。”季子瑜尝了一口,确实不错,这段时间,季子瑜发现沈慕城真的特别爱吃鱼,每顿必有,每日变着花样吃,百吃不厌。
碗里的鱼肉又多了一块,季子瑜就着米饭吃了不少,今日的胃口稍稍比平时好上些许,“哥哥,过几日就是追月节了,不如我们出去逛逛。”季子瑜眼睛亮了一下,他可以出门了?追月节,其实就是中秋节,以往在火澜教,这一天也会张灯结彩,挂满了灯笼,有些地方甚至会放天灯祈福,被困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出去看看了?沈慕城又把剔完鱼刺的鱼肉放进季子瑜碗里,“但是那日鱼龙混杂,哥哥必须跟紧我,不可乱跑。”季子瑜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心中便开始对外界有所期盼,他只来过一次临音,上一次因为案子也没有好好逛过,而这次来了之后,却一直在山庄里待着,这次难得有机会出去,而且,在外面说不定能听到火澜教的消息。
今夜微凉却十分热闹,街上熙熙攘攘,街道两边摆了不少猜灯谜和卖花灯的摊子,沈慕城和季子瑜漫无目的地走着,热闹喜悦的气氛给季子瑜原本苍白的脸色增添了一丝血色。两人闲逛到醉仙楼,沈慕城在楼上定了一桌好菜,阁楼正对着江面,平时黝黑平静的江面上此刻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灯,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绚丽多彩的银河,飘向不知道的远方。桌上的香味转移了季子瑜的注意力,尤其是醉仙楼的招牌荔枝烧鸡,外脆里嫩,皮烤的非常薄,撕开油香四溢,“哥哥,你在这稍后,我去去就来。”季子瑜正吃得起劲,也不在意,抬手正准备倒杯酒喝,突然听到火澜教三个字,他便停止了动作,“现今太平盛世,没了火澜教那样的魔教,百姓安居乐业,可喜可贺啊!”隔壁包间一江湖人士对另一人说道,“话说当年火澜教怎么覆灭的,百年魔教,一夜之间便消失殆尽,这也太惊人了。”另一人看着不是江湖人士,书生模样,一脸好奇,“那多亏了慕鱼山庄沈庄主啊,集结武林群英,设计智取,里应外合,而且自从上任教主季无天走火入魔暴毙之后,他的儿子是个无能草包,那几年火澜教也是没什么大作为,也是日渐衰退。”季子瑜倒酒的手气的抖了一下,抱歉,你们口中的草包现在在你们旁边吃饭,还是你们的沈庄主请的。书生模样的那人给另一人倒酒,“听闻火澜教教主被沈庄主打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可是真的?”季子瑜捏紧了杯子,觉得嘴里的菜都不香了。
“自然是真,许多人目睹魔教教主从山顶坠落,那一战死伤无数,魔教余孽四散奔逃,也掀不起什么浪了。”季子瑜眼前又浮现了坠落的长生,他反倒成了自己的替死鬼,此刻嘴里的酒尤为苦涩,灌进去就跟吞眼泪似的。沈慕城回来的时候,看到便是季子瑜失魂落魄的模样,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后悔没包下一间酒楼,他走到季子瑜身边,拉起他的手,“哥哥,我们去江边散步吧,”自己未动饭菜一口,牵起季子瑜就走。
江边熙熙攘攘,季子瑜任沈慕城拉着,不知何时,沈慕城手中多了两盏花灯,粉色渐变的荷花,花心是一根尚未点燃的蜡烛,季子瑜看着岸边大部分是祈求姻缘的小姑娘,两个大老爷们拿着花灯还真是少见。沈慕城带着季子瑜走到偏下游,这里的人少了许多,而花灯却分布较为密集,倒也照亮了一方岸边,沈慕城在江边的阶梯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方巾,铺开放在了身边,“哥哥,坐。”这家伙连笔砚都准备好了,拿着花灯准备在花灯的花瓣上写下祈福,季子瑜的角度可以隐约看见沈慕城写的是,愿哥哥一世平安喜乐。写完他小心翼翼地摆弄好,放在了一边,转头笑着对季子瑜招手说,“哥哥快来,”眉开眼笑,兴致满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个官家跑出来的贵公子,没见过世面似的。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季子瑜在心里叹了口气,走了过来,提着笔却不知要写些什么,等了许久,笔尖的墨都滴落在花瓣上晕开,沈慕城把花灯拿了回去,“哥哥我帮你写吧,哥哥不知道我等这一次花灯等了多久,可惜上一次……”,季子瑜知道他说的是季无天暴毙的时候,他趁机离开了火澜教,走的悄无声息,而那夜,正是花灯节。
季子瑜看他在花灯上写写画画,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笔,一脸诚挚地看向季子瑜,“哥哥,我写的愿望你可认?”季子瑜一怔,伸手想拿花灯看一眼,却被沈慕城拿走了,“哥哥信我,绝不是什么坏事。”季子瑜收回手,算了,反正他也不信这玩意儿,沈慕城微微笑着把放在旁边的花灯递给季子瑜,自己拿了那个不知写了什么的花灯站了起来,走下台阶,轻轻地放进了水里,并默念了一遍,花灯晃晃悠悠地向江中飘去,最终和花灯大流汇合。他转头看向季子瑜,季子瑜一撩衣摆蹲下,单手把花灯放在了水上,沈慕城同时默念了一遍,两人一起看着慢慢飘向远处的花灯,江的尽头不知在何处,花灯的未来也不知如何。
“救命啊!放开我!”突然一阵惊呼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两人都被这声惊叫给吸引,齐齐抬头往声源处看,旁边不远处有一座石桥,桥上有两个男人拉扯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明显不是自愿跟着走的,季子瑜没有多想,打开扇子,一甩手,扇子旋转着飞向那男子的脖颈,男子为躲开扇子,不由放开拉着女子的手并向后退。季子瑜伸手接过回来的扇子,正面接下那两人愤怒的眼神,“你们是什么人?!不要多管闲事!”季子瑜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上桥,沈慕城上前一步,肩膀微微挡住了季子瑜,质问二人。“二位当街强抢民女,可还有理。”那女子看到救星,立刻就跑过来跪在沈慕城面前,“请二位公子救救我!”那两个男子立刻想上前拉扯,季子瑜啪啪两下用扇子打开他们的手腕,登时一片通红。那两人揉着手,见沈慕城气质不凡,也不敢多惹事端,态度软了下来,“两位公子,这女子的亲爹已经把她卖给了听雪楼,有卖身契为证,还请二位公子不要多管闲事。”女子听后,抓住裙摆的手有些许颤抖。听雪楼,从字面一看,便是风花雪月之地,但季子瑜知道,它还有另一个身份,它还是江湖百事通星落阁的暗哨。
听闻听雪楼卖艺不卖身,何况又有卖身契为证,季子瑜现在也是自身难保,说实话,这件事,他管不了。不过他管不了,沈慕城可以管啊,沈慕城扶起那位姑娘,对着另外两人空行一礼,“人命不是货物,怎可随意买卖,”季子瑜在心里点点头,在火澜教跟着自己没白学,火澜教树敌太多,其中有个原因便是,火澜教从没有卖身契一说,原本投身火澜教的人就不是什么皇孙贵胄,大多为流浪落魄之人,寻一个安居之所罢了,强者为尊,因此众人肆无忌惮,为所欲为,这样的制度在外界看来,简直是荒唐至极,尤其动摇了资本家的地位,这才招致世人的敌对。季子瑜没想到沈慕城离开火澜教这么多年,却还能保持这一丝反叛性子,不由让他多看一眼。
“沈庄主这是魔怔了?有卖身契为证,难不成沈庄主还想与朝廷为敌?”一个身穿白衣,身形高大的人从另一边桥下走了上来,他毕恭毕敬向沈慕城行礼,手里提着一柄白玉剑,“今日追月节,唐某听闻临音华灯绚丽,空前盛况,不远千里前来,不想能遇到沈大庄主,实在是唐某的荣幸。”说完还不经意看了季子瑜一眼,眼神却突然凛冽,季子瑜打开折扇,半遮半掩,这人有些眼熟,可实在是想不起在哪见过。沈慕城稍稍上前,回了一礼,“原来是云山派唐长老,今日不巧扰了您的雅兴,改日请您吃酒算是赔礼。”云山派!季子瑜突然眼睛一动,再次仔细看了下那人,果真是当年彩云镇偷袭他们的云山派的那个唐什么,沈慕城当时就跟在旁边,但是看样子他并没有认出来,也是,当年沈慕城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跟现在玉树临风的沈大庄主,可是云泥之别,但是季子瑜可不一定了,他的相貌倒没有多大变化。
唐行风看向季子瑜,“不知这位公子是?”沈慕城回道,“这是我一位故友,也是听闻临音的花灯节盛况,前来观赏。”唐行风缓慢地走上前,“不知沈庄主的这位故友,是否来自,火澜教啊?”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唐长老在说什么?” “沈庄主与火澜教余孽在一起?”“这说的是真的吗?”唐行风嗤笑一声,“在下有幸当年参与了彩云镇一战,那一战云山派死伤众多,在下刻骨铭心,当年,在下还与此人交过手,使得也是一柄折扇,”他当众直指季子瑜,“不知沈庄主包庇火澜教余孽,是何居心?”沈慕城看着他指着季子瑜,心中不爽,抬手使暗力把唐行风的手按下,唐行风愈发气愤,“你别以为你不出声就能装无事!”他剑一出鞘,就直奔季子瑜而去,无法,季子瑜只能迎战,只见他一个侧身,躲过唐行风一击,后者立刻改变方向再出招,季子瑜一个旋身,飞下了桥,落在了江面的渔船上。
唐行风并不打算放过他,立刻飞身跟上,因渔船船头位置不多,季子瑜立刻后退落在了船篷上,唐行风落在船头,使得船身不稳,摇摆不定,他自己还没站稳,就向季子瑜扑来,登时江面上怨声载道,江面上的几艘渔船来回被他们践踏奔波。云山派向来擅长的是远攻之术,近战其实不占优势,十几个回合下来,唐行风渐感不力,突然几道破空之声近在咫尺,季子瑜一个急速旋转躲开,几支箭矢钉在了季子瑜原先站的地方,他猛地抬头,几名云山派的弟子站在桥头提弩拔箭,箭矢就像下雨一般凌空而来。这云山派莫不是疯了!这渔船上还有许多平民百姓呢,季子瑜支起一根船杆,几个起步把箭矢挡了下来,他朝桥头大吼,“沈慕城!”这是他这段时间来第一次唤沈慕城,沈慕城原本还顾忌云山派的面子,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剑未出鞘,把桥上几人全部撂翻,接着飞身而下,落在了唐行风身前,“沈庄主莫要被魔教余孽给迷惑了!他潜藏在你身边一定是居心叵测!”季子瑜把船中的人送上岸,听闻这话翻了个白眼,这人讲话真是颠三倒四的,他站在另一只船上说道,“唐长老这颠倒是非的能力在下实在佩服,在临音城内不分黑白,擅用弓箭,枉顾平民百姓的性命,这般无情,倒是没变。”唐行风听到最后一句,大喊一声,“果然是你!”季子瑜盈盈一笑,突然笑容一收,一掌击向唐行风所站的渔船,渔船立刻分崩离析,唐行风也落入了水里,扑腾着水花,季子瑜站在岸上笑的正欢,被沈慕城一把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