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挂上白绸长幡,全府上下笼罩着悲伤的气氛时,街头年节热闹的余热还尚未散去。
林瑾跟着林为方夫妇前去吊唁,方才行至灵堂,里头就有隐隐的低泣声传来。
再看灵堂内,沈相身着麻衣素冠席地而坐,脸色不算很好,仿佛真为夫人的逝去失魂落魄一样。
楚帝开恩许沈云初回家服丧,他是连夜赶回宁都,现在正与沈云岫、蒋珍身着孝服跪在一侧。
沈云岫脸上看不出来太多表情,只是像提线木偶一般跟着沈云初向来吊唁的人答礼。
林为方和封鸾上了香,林瑾跟在后面恭敬地对着沈夫人的灵位行了揖礼。
正要退出去,外头传来跪拜的声音。
林瑾被封鸾拉着退至一侧。
“陛下有旨——”
那使者将圣旨展开:“陛下敕谕,丞相沈氏之妻白氏,温惠成性,淑慎其身……今忽承讣音,震悼良深。特追封为温国夫人,谥号肃端……”
“臣,谢陛下隆恩。”沈相接过圣旨,叩谢。
使者将他搀起,又嘱咐道:“沈相节哀,陛下嘱臣转告,沈相乃国之柱石,万要保重身体。”
“使者大人。”沈云岫的声音打破了这副体现君臣和睦的场景。
那使者闻声望去:“沈小姐可是有事?”
沈云岫朝着使者道:“我母亲尸骨未寒,害她的凶手却尚未伏案,臣女斗胆,请陛下做主!”
话罢,她重重地叩在地上。
“这……”那使者显然没想到料到这一出,他转头睨向沈相,“沈相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沈相心中警铃大作,慌张地遮掩道:“凶手已被六皇子带走收监。夫人陡然离世,小女神思不稳,冲撞使者,还望使者莫要见怪。”
沈云岫听到沈相的话愤然抬头:“父亲想推一个侍女担下所有罪名,幕后主使要轻轻放过?”
“沈云岫!”沈相气急地叫她,又看见使者打量的眼神,他放低了声音道,“你还要怎样?何来什么幕后主使!”
沈云岫冷笑一声:“那侍女是蒋珍身边的人,她是否也应当一起被问讯?”
蒋珍一听沈云岫提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的泪迹未干,又哭了起来:“使者大人明察啊,小女真不知此事!”
“你要在你母亲灵堂前胡闹吗!”沈相指着沈云岫呵斥一声,又捂着头很是头疼地道,“来人,快将小姐带下去!”
立刻有人上前来要将沈云岫带走。
沈相又转头向使者赔笑:“小女失仪,使者勿怪。”
林瑾看着想上前,却被林为方拉住:“瑾儿。”
封鸾也对着她摇了摇头。
“滚开!你们几个胆子?也敢来拉扯小姐!”沈云初见妹妹被拉住,上前就将几人推开,挡在沈云岫身前。
“使者大人,一个侍女,从何处寻来禁药,又为何要对我母亲下毒?”沈云初看着使者道,“陛下圣明,我自相信会还我母亲一个公道。”
“云初!”沈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沈云初,“你要逼死父亲吗!”
沈云初半分眼神不分给他道:“父亲这是什么话?儿子想为母亲求一个公道,您难道不应该开心?”
“你……”
看了这一出好戏的使者,终于开口:“此事臣定会禀告陛下。”
“使者大人……”沈相还想说些什么。
却被使者毫不留情地打断:“沈相在朝中处事周详,家宅之事也应当肃清才是。”
沈相不敢再多说,只能应道:“是”
“既然旨意已经带到,臣就告退了。”
“使者慢走。”
待使者一走,沈相立刻指着沈云岫和沈云初道:“你们非要搅得你母亲灵前不宁吗!”
“父亲何出此言。”沈云初道,“若是母亲冤屈无法昭明,母亲才会不安。”
沈相看着一双儿女冷漠的样子,又顾忌着还有外人在,只能先安抚道:“你母亲与我十数年夫妻,她遭人迫害。我又何尝不痛心疾首,害她的人,我当然也不会放过。”
沈云岫冷笑一声:“若是父亲当真痛心疾首,母亲去世那日,就应该随她而去。”
“你……”沈相颤着手指指她,“你这个孽女!”
林为方夫妇觉得还待在这里实在是不妥,便向沈相告辞。带着林瑾准备走。
林瑾看几人这样,还是上前拉住沈云岫,唤了她一声:“云岫姐姐。”
沈云岫听到林瑾叫她,脸上的表情和缓了些。
林瑾拉着她:“姐姐,我先跟我去休息会儿吧。”
沈云初也挡在沈云岫和沈相身前:“阿岫,去吧。”
林为方夫妇不便久留,嘱咐了林瑾几句,就先行回府了。
林瑾和沈云岫走到亭子里,沈府这会儿子人多在大堂,凉亭此处算是僻静。
林瑾左右顾盼,确认四下无人,借着递手帕,将一直带在身上的那封信递给了沈云岫。
沈云岫摸到手帕里的异样,正想打开,却被林瑾按下:“姐姐,夫人之事,幕后黑手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是谁了。”
沈云岫微微颔首,那日她被锁在自己院中,沈府上下无一人去替母亲请大夫。做得这么明显是已经不需要顾忌什么了。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前几日还言笑晏晏的表妹,温柔敦厚的父亲,一朝骤变如同恶鬼一样。
“我回云州时,去了趟宝阳。”林瑾道。
“宝阳?”
宝阳是蒋珍老家,沈云岫握了握手帕里的东西,她知道,这东西,一定和她母亲被害之事有关。
“从蒋府管家的夫人那里,我拿到了这封信,是蒋珍母亲与沈相的信件往来。里头说……蒋珍,是他们的女儿。”
“你说什么?”沈云岫整个人如闻晴天霹雳一般,“你说我父亲,和表姑。”
蒋珍若是他们的女儿,那这两人是在沈云岫出生之后,还在暗通款曲。
“可我母亲从未得罪他们……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至我母亲于死地!”沈云岫气得浑身颤抖。
林瑾握着她的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抚。
“姐姐还没见过那个下毒的侍女?”
沈云岫双目泛红看向她,其实她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那个侍女的名字叫姜汀兰。”
林瑾的话音落下,沈云岫一直撑着的情绪终于忍不住了,险些站不稳。
林瑾伸手揽住她,沈云岫满腔愤恨无处发泄,只能伏在林瑾肩头呜咽。
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林瑾才开口:“只是云岫姐姐,毕竟你是沈府大小姐。若要报仇,不如等以后。”
现在和沈相硬碰硬根本是不可能取胜的。
沈云岫握着手里的信,看不出表情。
“姐姐?”林瑾叫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的沈云岫。
沈云岫终于应到:“多谢妹妹,为我,为我母亲这番奔走。”
她又转头盯着灵堂的方向:“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蠢事的。”
“来日方长。”林瑾握了握她的手,“姐姐不要急于一时。”
“沈大哥。”见沈云初过来,应当是料理好了方才的事情。
沈云岫情绪也好了些。
沈云初朝她点了点头,转而对沈云岫道:“阿岫,外祖父他们已经到了。”
“那我先走了。”林瑾听到白家来人了,也不用在这多留了,于是告辞道。
沈云初派人送她回去的时候,林瑾遥遥看见一行人,应该是白家的。
沈相见到为首之人事脸色不是很好看,还是得弯腰递茶。
书里对白家描述并不多,只说是名门望族,沈云岫兄妹没了母亲,但还有白家若为依仗,往后的路也不至于那么难走。
可惜林瑾太理想化了,沈夫人没救下来,沈云岫拿到这份证据,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这份证据,当天夜里就由白家亲手递送至大理寺了。
——
“小姐,公子回来了。”
林瑾才起来,尚不知这满城风雨。听到宋盈回来的消息,赶紧起来洗漱了去见他。
宋盈在外头候了一会儿,终于见林瑾出来。
“阿盈,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她还以为宋盈会隔天回来,这都几天了才见人。
“我在找姐姐。”宋盈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瑾打到一半的哈欠被吓了回去。
她这才想起来,那天她和墨守是直接用了法术回宁都的。
两个大活人就这样消失,他们不吓傻了才怪。
“呃……我……”林瑾赶紧疯狂想借口,准备解释,“那天听到消息太着急就和墨先生先回来了,忘了和你们说。”
“嗯。”宋盈居然也不追问,“后来封大人和我说接到义母来信,我知道姐姐回宁都就赶回来了。”
其实林瑾这话漏洞百出,宋盈那天追到了药堂还敲了门。林瑾看他不追问,也就这样佯装不知。
“我见到封大人的两个儿子。”
“嗯?”林瑾不知道他怎么没头没脑突然来这么一句,“哈哈,怎么样,你和他们合得来吗?”
宋盈性格温吞,封瀚封墨两个人有点人来疯,应该不会吵架吧。
宋盈却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然后抬头道:“我觉得我和他们并不相像。”
林瑾嘴角的笑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很早之前跟宋盈说过他和自己一个表弟很像的事情。
“呃……这个,不是他们,是一个远房表弟,许久不来往了。”林瑾解释之余不忘去看宋盈的表情。
宋盈对上她的眼神,冲她笑了出声:“知道了,姐姐。”
见他不在意一样,林瑾才松了口气。
“不过我方才从外头过来,听见街上的人都在谈论沈小姐家中的事情。”宋盈疑惑看她,“是沈小姐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林瑾随意问到:“说些什么?”
“说丞相与人暗度陈仓……”他顿了顿,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林瑾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沈相和别人珠胎暗结?
林瑾还没回答宋盈的问题,就着急地去喊豆蔻。
豆蔻放下手里刚剪的花,小跑过来:“小姐,怎么了?”
“你去外头打听一下沈府出什么事了吗?”
“小姐……”豆蔻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宋盈。
林瑾侧了侧身,豆蔻立刻附耳过来道:“外头都在传沈相养了外室,还下毒害死发妻。白家都告到大理寺了。”
林瑾心里想着最坏的结局,听到是白家递上的状纸反倒松了口气。至少虽然沈夫人没了,但是白家还是站在沈云岫兄妹这边。
“那沈小姐如何?”
豆蔻摇摇头,这些她就真不知道了。
林瑾抬脚就要出门,豆蔻赶紧拦她:“小姐!你要去哪?”
林瑾挑眉:“自然是沈府。”
“不成啊小姐!沈府现在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呢!”
“那我更得去了。”
万一沈相恼羞成怒,她得确认女主安全,不然她任务马上就得结束,她还怎么留在这里。
“不行啊!小姐。”
豆蔻拉着她的手,林瑾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豆蔻直接整个人滑下去抱着她的腿。
林瑾弯腰去扒开她的手:“豆蔻。”
主仆二人正对战中,封鸾由外走来,见这场景,无奈道:“这是在做什么?”
“夫人。”豆蔻见封鸾来了,动作迅速地站起,到她旁边告状。
封鸾听了后,对林瑾宽慰一笑,拍拍她的肩:“不必担心,沈小姐没事的。”
她又补充到:“虽然是白家亲自呈上证据,但仅凭此物根本无法定罪。那下毒的侍女已经认下了所有罪名。”
沈相门生众多,背后又站队陆忘言和皇后。没有直接证据,想扳倒他简直天方夜谭。
“但今晨陛下已封了六皇子为晋王,下旨赐婚他与沈小姐。沈小姐如今是准晋王妃,沈相不敢拿她怎样的。”
沈相背后之人要保他,所以这状肯定告不成。那这赐婚的旨意究竟是对白氏的安抚,还是也有人想保沈云岫。
“这赐婚的旨意是陛下下的?”
封鸾轻笑道:“这旨意是六皇子求的。可见六皇子对沈小姐心意。”
林瑾想错了,她以为沈云岫对陆忘言来说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不是很想给沈相一个具体的名字[躺平]。
大家元宵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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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状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