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航没什么可收拾的,一辆三轮车,一个夏迩。等夏迩磨磨蹭蹭出现在宫殿门口,他便挥手与众人告别。路过侦察车时,洛明烛背靠车门看着他。萧航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像在学院时那样,给了洛明烛一个拥抱。
洛明烛的视线迟迟舍不得收回,直至那身影钻入竹林深处,再也看不见。他叹口气,转身去拉车门,却吓了一跳——春不知在另一侧站了多久,正安静地等着他。
洛明烛颔首示意:“你好?”
春右手覆上左胸,毕恭毕敬地欠身施礼,“堡垒来的客人,对于你们的‘共和事宜’,主上已听萧航简单叙述,但思索整夜,仍无法给予答复。”
“对于扎根在地球的事情,主上也一直心怀内疚。关乎种族存亡,所有的选择都带着遗憾,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们始终是侵略者,这毋庸置疑。因此,墨利萨暂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堡垒的诚意。”
洛明烛讶然,没想到前辈将这件事也安排了。胸腔里涌进暖流,他回应道:“没关系。”
春一走,他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翻出随身屏,指尖悬在空中,脑海里船翻浆乱,将字打了删,删了打。
斟酌许久,直到阿憨吃完午饭开始睡觉,他才被雷鸣般的鼾声吓得点了发送按钮。
“滴滴,滴滴,滴滴。”
夏迩正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闻声在三轮车里摸索,摸出个随身屏,满脸疑惑:“欸,我没把这个带出来啊?”
“给我。”萧航头也没回,只伸出手心。
夏迩撅着嘴递过去,又三下五除二坐起来,探着脑袋问:“那位哥哥给的?”
萧航随口应了声,点开消息。讯息很简短:“前辈,后会有期。搭档洛明烛。”归途格外漫长,到时候再回显得有些不礼貌,他秒回一个“嗯”,将随身屏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蹬。
目之所望,蛮巫辽阔漫无涯际。
下次得让洛明烛带个音响来。萧航心想。
回到居住地,星光璀璨极光绚烂。景色美妙绝伦,人却已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背,好在这些日子正值夏菀宁的苏醒期。妈妈哼着歌准备美食,萧航和夏迩像两条烂泥般瘫在地板上,嗷嗷待哺。
夏菀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宝贝,来端菜。”
萧航踢了夏迩一脚:“妈在叫你。”
夏迩翻个白眼,往旁边滚出一圈,“在叫你,你最宝贝。”
“我起不来。”
“我也累。”
“……你一直躺在车棚里,累个屁?”
“躺得腿麻。”
“不要脸。”
“二皮脸。”
你给我一脚我扔你个抱枕,正打得不可开交。夏菀宁走过来,两人急不可耐地翻起身,默契地终止这场友好交流,端起碗狼吞虎咽。
夏菀宁双手托腮,温柔地看着,好似注视着世间珍贵的宝藏。见两个孩子吃得急,她又妥帖地端出一杯自酿的果蔬汁,“昨日刚发酵的,你们回来得凑巧,谁来尝尝?”
兄妹二人同时一噎,四目相对,电光石火间,齐齐朝对方推过去,异口同声:“妈特意给你准备的!”
萧航心知肚明,若不推脱出去,恐怕这就是最后的晚餐!
萧航的父亲萧默怀,深知妻子对所修的专业并不感冒,于是婚后多次在岳父母跟前做思想工作,软磨硬泡,终于助夏菀宁辞去总署的工作,在家门口开了家甜品店。
夏菀宁自小热衷于厨艺,煎炒烹炸样样精通,她乐于钻研,甜品店开得有模有样,家中餐桌上的菜式也日日翻新。但这身优越天赋,在她得知市场上有榨汁机这种东西开始,断崖式下跌。
夏迩只尝过一次菠菜与西红柿的“热恋”,便臣服在夏菀宁的石榴裙下吐白沫。
没来到蛮巫前,萧航还有幸见证过香菜与菠萝的“邂逅”、苦瓜与柠檬的“生死恋”、香蕉和豆奶粉的“不伦恋”……
诸多种种,不堪回首,撕心裂肺,喝完只想给各位恋人写挽联。
此刻见到这杯还冒着诡异气泡的不明液体,两人从彼此眼中看到相似的恐惧,额头顶着额头,誓死往对方面前推,“你喝!!我舍不得喝!”
“诶呀,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夏菀宁笑着摆摆手,起身另拿出个空杯子,“一人一半就好了。”
“…………”
兄妹两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了穴位,齐齐僵在原地。
夏迩艰难地咽口唾沫,满脸诚恳地扬起脸:“哥爱喝,我可以少喝点儿。”
萧航咬牙切齿,“我、谢、谢、你。”
干杯,双双视死如归地仰头饮尽。虽不是亲兄妹,但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吃饱喝吐,萧航忍着满胃的翻涌收拾碗筷,又准备好牛奶塞进夏迩手中,叮嘱道:“交给你了。”
连蹦带跳飞上楼,遇到夏菀宁:“萧航,我这几日很乏,你有没有需要准备的?”
萧航应了声,思来想去,觉得该去谢谢希珩一家此次的协助,便问:“做些甜品吧,可以吗?”
夏菀宁温柔地弯起眉眼,“要去看希蓝希思?没问题,正好我把剩下的鸡炖了,你一起带过去。等下次苏醒估计就变质了,浪费。”
萧航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决定趁着夏菀宁还在苏醒期多陪陪她,旁的事过些日子再安排。
天光将亮未亮,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萧航被吵醒,眯着眼听了片刻,不耐烦地将被子罩在头上又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阵雨已歇。拉开厚重窗帘,日光跳进来,他下意识伸手遮挡,等适应光线放下手,不禁啧啧称奇。
窗外蓝花楹肆意盛开,远远像一团团凝而不散的烟霞。端的是冷萃秀薄,却片片翻澜坠露,如琉璃珠玑裁碎了铺在树下。树屋所倚的凤凰木伸来两支树杈,在窗户中间虚虚一探。
在萧航的视线里,红蓝交织一馨一艳,冰与火在同片天空下对峙,却格外和谐。景好心情也好,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下楼,就看见夏菀宁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搁着刚脱模的蛋糕,金黄油亮,表面撒了层细细的糖霜。萧航蹑手蹑脚凑过去,手指刚伸到蛋糕边沿,就被夏菀宁一巴掌拍开。
夏菀宁:“急什么,还没好呢。”她嘴上骂着,手里却从边上切下一块不规则的小角,塞进他嘴里。
叼着那块边角料,萧航乐呵呵地走出厨房,一把捞起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的夏迩,“别呲着大牙乐了,跟我收拾去。”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三轮车的车棚上,把那些水渍和泥点子都晒干了。
夏迩蹲在地上,举着一堆不知从哪捡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问:“这些都是什么破东西?”
萧航看了眼,“不知道,放到屋后面去,万一有用呢。”
“每次都这么说,家里都快成垃圾场了。”
萧航理直气壮,“这叫有备无患,不然怎么在蛮巫混到现在。”
夏迩翻个白眼,懒得再跟他掰扯,在空中扔出个抛物线,不知落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萧航把三轮车里里外外翻个遍,又把腰间麻布袋的物事倒出来清点——这里都是他保命的手段,时不时需要添置着。最后将车棚中的最后的一件衣服外套洗干净,搭在车把上,拍了拍手。
花瓣从头顶飘下落在肩头,他抬手轻轻捻起来,忽然心血来潮,拿起随身屏,对着开得满满当当的蓝花楹拍了张照片。
清爽的蓝色挤在屏幕内,正欣赏着,“铃——”随身屏震了起来,他迅速接通。
“前辈,我刚到堡垒。”洛明烛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沙哑。
萧航问:“开了很久吧,路上还顺利?”
“嗯。明天要汇报,准备回去赶报告。”洛明烛顿了顿,“打电话过来,是有件事要麻烦前辈。”
萧航单手叉着腰,另一手扶在车把上,“谈什么麻烦,说吧。”
“留给前辈的随身屏里有我之前的资料,”洛明烛道:“能不能麻烦前辈帮我发过来?”
点开扩音,顺着他的提示找到需要的资料,萧航一边翻一边应:“嗯嗯,都看到了。怎么发给你?”
电话里安静一瞬,洛明烛不自然地道:“前辈在……聊天软件,搜索我的名字,那是我工作的账号。”
“好。”
屏幕亮起,弹出聊天列表,萧航正要点击搜索框,却一眼看到个熟悉的头像——萧默怀和夏菀宁参加他毕业典礼时的留影。
他手指顿了下,状似无意地道:“这张照片真让我怀念。”
话筒对面的声音低下去,“什么?”
萧航忍不住笑,“你还把我置顶了?”
“嗯……”洛明烛道:“那是之前用的随身屏。现在我都用工作的随身屏,没注意。大概是当初在学院里让前辈费心,教诲比较多,怕错过消息。”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笑声,“当初……多谢前辈。”
萧航把资料一一发过去,“看看是否收到。”
“嗯。”
“别赶报告太晚,早些休息。”
“前辈,”洛明烛道:“等汇报结束我就去殡仪馆,到时候……可不可以和前辈视频?我怕选的伯父伯母不喜欢。”
花瓣还在往下飘,萧航靠在三轮车边,一伸手便接了满怀,“行,没问题。”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挂断电话,萧航以为他还有话说,等好一会儿,洛明烛只轻轻地“嗯”一声,不由啼笑皆非,笑着说了句“去休息吧”。
挂断电话,顺手将刚拍的照片发过去。
夏迩好奇地望过来,“为什么你的随身屏能说话?”
萧航一脸“你个乡巴佬”的表情,举起随身屏晃了晃,“这台可以连接到堡垒的网络。”
夏迩眼神猛地一亮:“那岂不是能看到新的帅哥和小说?!”
萧航得意地“嗯哼”一声。夏迩立刻扑上来抢,他眼疾手快将手臂高高举起,让她跳着脚也够不到。夏迩瞬间转移攻势,抱住萧航的大腿开始耍赖:“哥——你就是我亲哥!那些我真的都看腻了,想看点新鲜的!从今日起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干啥都行!”
萧航不为所动,“少来这套。”
夏迩像块牛皮糖似的黏着不放,萧航抬腿抖了抖,没抖掉。
两人你拉我扯,最后夏迩实在没力气了,瘫坐在地上,忽然眼珠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诚恳:“我真不是为我自己!妈上次也说,翻来覆去就那几张脸,她很快又要进入休眠期,我这不是为孝敬她嘛。你想想啊,每次醒来就那么点时间,要是能看到新鲜的,她心情得多好?你是不是亲儿子?这点孝心都没有?”
萧航一想也是,起死回生后,副作用也很明显:一旦身体开始疲乏,不久后就会进入无意识的休眠期。
虽然知道夏迩八成是在拿妈当挡箭牌,但妈确实每次醒来都抱怨无聊。他拿过随身屏研究一番,将重要软件都上了锁,下载几个阅读和视频应用,递给夏迩,叮嘱道:“有电话和消息要立刻拿给我,不许偷看其他的。”
“遵命!”夏迩一把接过随身屏,耍宝似的敬个礼,屁颠屁颠地跑进屋里,嘴里还喊着:“妈,有好东西啦”。
太阳又往西斜了一截,光影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厨房里传来夏菀宁和夏迩的笑声,混着蛋糕的甜香,将午后的时光熏得软绵绵的。花瓣落在那件洗干净的外套上,萧航抬手拂去。
悠悠然的,花瓣翩落,盖住正在分食残渣的蚂蚁。蚂蚁聚成团,有的忙忙碌碌,运送粮食,有的僵在原地,六足蜷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短短五日,窗外的小路铺满落花,夏菀宁进入休眠期,萧航已习惯她一睡便十多天的日子,心有微怅,但无可奈何。收拾收拾,准备去拜访希珩一家。
拿走随身屏时,引来夏迩好一阵鬼哭狼嚎。她已经在网络带来的精彩世界中迷失自我,甚至连熬两个通宵,只为看完一本百万字的小说。
“我刚看到男主掉下悬崖,生死未卜!女主要杀了全世界为他陪葬!你不能拿走!”
夏迩死死抱着萧航的胳膊,眼眶通红,也不知是哭的还是熬的。萧航铁石心肠地抽出手,头也不回地嘱咐几句,便骑上三轮车离开了树屋。
希珩一家独自生活在北边一处溶洞群里,萧航蹬着三轮车走了半日,远远看见路边站着个人影,贼头贼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离得近些,那人也发现他,径直走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萧航身形一晃,急忙扶住车把,左看右看也认不出此人,问道:“拉拉扯扯,闹的哪出?”
此人目光如电,一眨不眨,嘴里叫道:“情敌兄,你总算来了,可让我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