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反而更来了兴趣。她从口袋里掏出电子烟,吸了一口,烟雾贴着安晓的下巴吐出来。
胃里的痉挛终于失控。安晓顺着指示牌快步走向卫生间,几乎是冲进去的。她吐得很彻底,连早饭也没剩下。电子烟残留的焦油味又把她逼着吐了一次,直到只剩酸水。
她撑着洗手池,水龙头开到最大。镜子里的人眼眶赤红,睫毛湿漉漉的。成都的冷风还带着尘土的味道,让她刚刚的慌乱和恶心像影子般贴在胸口。她开始怀疑今早来这里的决定。
忽然,橙花的甜香夹杂着地中海松的清香冷冽随着门缝飘了进来,像轻轻叩在鼻尖的讯息。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整理好衬衫,擦干手,她推门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怀里抱着她的大衣和围巾,左手举着一瓶已经拧松瓶盖的纯净水,就那么站在那里。
如果说等待是一种幸福,安晓其实经历过很多次。小学在街口等同学放学,中学在食堂等吃饭慢的同桌,大学等前女友化妆出门。但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是专门在等她。
“你好”,女生把东西递过来,“你的围巾和大衣掉在地上了。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
安晓下意识地道谢。她接过大衣才有机会看清对方的脸。真漂亮!她惊叹,随即往后大退一步,怕自己身上的气味沾到对方身上。
她快步走到吧台结账。吧台小姐姐笑着说老板让转达一句不好意思,今晚让您不高兴了,这单免了,希望下次再来。
那位黄毛已经不见了。
她回头问女生,要不要请她喝一杯,算作感谢。
女生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却之不恭。”
买完单,安晓只想离开。吐过之后的气味让她无法忽视,她迫切地想回酒店洗个热水澡,把今天的一切都冲掉。
她道别,又谢了一次。
“可以问你叫什么吗?”
问题很突兀。安晓愣了一下:“免贵姓安。”
“安安?”
这个称呼让她耳朵一痒。她下意识用拇指和食指摸了摸左耳耳垂。
“谢谢你今晚的帮忙”,她说,“但我得走了”。
酸腐的味道还在鼻腔里游荡,她觉得自己现在脏极了。她甚至后退了一步,怕对方闻到自己的身上的味道。
“要不要再喝一杯?或者吃点果盘?”
“真的不了。”
“我叫温婉,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安晓把大衣套好:“不了,温小姐。再次感谢你,但我真的要走了。”
她说完抬步就往门口走去。身上的味道让她实在难耐,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哪怕对方是真的仙女。
“我送你吧,开车快一点。”
温婉再次拦下了她。
搭第一次见面、在酒吧偶遇的陌生人的车,只要没失去理智,这种事安晓这辈子都不会做。她很快冷静下来。
“温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安晓第一次正眼打量她。深色西装裤,高领黑色毛衣,Lemaire 的风衣。看起来很干净,很克制。
应该不会拐卖她。
“我从你进来就注意到你了。”
“嗯?”
“你眼睛很漂亮。”温婉眼睛转了一下,“也很礼貌,不像有女朋友的样子。有机会认识一下吗?”
什么叫一看就是单身狗的样子。安晓在心里小小的抱怨了一下。
“我很穷的”,她脱口而出,“没财也没色,家庭条件也不好。”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又把气氛弄尴尬了。
吧台后的酒保看了她一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左手腕上那块OMEGA手表似乎跟我很穷沾不上边。
“没事。”温婉笑了笑,“我有。”
“我不住成都。”
“那你住哪?北京?上海?”
“我住波士顿。”安晓的语气冷了下来,“现在我可以走了吗,温小姐?”
她忽然有点火气。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她。
她连再见都没说,转身出了酒吧,站在路口开始打车。
角落的沙发旁站起另一个人,在温婉面前停下。
“人家还挺有性格的哈。”
“我住波士顿,温——小——姐。”
田川雨笑得不行。
温婉抓起手包追了出去。
“哎,还真去啊?”
“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冲动?”
温婉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口等车的安晓。她快步追上去,语气很自然:“波士顿也行。”
安晓突然没了力气。
“温小姐,谢谢你。”她停了一下,“虽然我不确定你的‘也行’是指什么,但我不希望任何人为了任何人搬到另一个地方,那样太不公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现在只想洗个澡。能不能让我先回酒店?”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什么?”安晓愣住了,“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我都不认识你。”
“手机。”温婉说。
“……什么?”
安晓一脸茫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也许火锅之后她就已经回到酒店了,现在这一切不过是梦的延续。
“手机拿出来。”温婉语气很稳,“先加个联系方式。”
她脑子还昏沉,身体也累得像没骨头一样,这让她没了力气再拒绝。
扫码,通过好友验证。
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回去,一辆空车在路口减速,顶灯亮着。
司机摇下车窗:“走不走?”
冷风顺着衣领灌进来,她突然不想再站在路边解释任何事情。
“走吧。”温婉已经拉开了车门。
安晓迟疑了一秒,还是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城市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她靠在座椅上,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想再做任何决定了。
到了酒店大堂,温婉在前台开了安晓隔壁的房间。
安晓觉得自己可能是被什么附了身。没关系,先洗个澡就好了。
她刷开房门,外套直接脱在地上,径直进了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感觉整个人慢慢展开了。
牛奶味的沐浴露在蒸汽里散开,让她终于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