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的硬币哗啦啦地撞在一起,又被一个掌心握住,瞬间挤没了清脆的声音。
“数额没错。”
艾登将清点过的硬币倒进自己的口袋,心满意足地拿出半包香烟,敲出一根叼在嘴里。
威尔听他确认完,转身便走。
自他与艾登达成交易后,仅过了六周,他和汤米攒在“银行”里的储蓄就少了三分之一。
他的活动时间变得越发宝贵,他还要趁门禁之前,再赚几分。
艾登却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说:“听说你们两个最近,一直很努力?”
威尔无暇和他闲聊,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外走。
艾登的声音重了些:“站住!我还没说完。”
威尔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艾登:“我们的交易不包括这个。”
“确实没有。”艾登吐出一口烟,“但我要和你谈一些——补充条款。”
威尔蹙起眉:“我们已经没有更多的钱了。”
艾登站起来,走向他:“如果我是要给你们减免呢?”
威尔的眉头诧异地松开一点,但他很快就变得更加警惕:“为什么?”
艾登没有解释,只是说:“我听说你们两个靠给人跑腿赚钱,我正好需要有人替我办事。怎么样,你接不接?”
“你手下那些狼崽子呢?”威尔问。
“他们太显眼。”艾登又吸了一口烟,也懒得再和威尔兜圈子,直接说:“我需要有人去旧船厂,替我打听消息。你们不正好天天在那边晃。只要你们能带回来有用的消息,我可以给你们每条消息减免20分,如果特别有用,就给你们减1块。你要是格外能干,说不定还能从我这里赚到钱。”
威尔思索了片刻,没有立即回答。
他和汤米曾经一笔笔地算过他们的收入和支出,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扭转自己的现状。
他们两个也考虑过拉拢更多圣恩的孩子入伙。由他们教其他孩子跑腿赚钱的方法,或者把自己联络来的主顾分给他们,而他和汤米作为上家收取提成。
但这方法反而更危险。
圣恩的其他孩子们可能会偷主顾的钱、藏自己的收入、互相嫉妒,甚至更糟糕的——向乌鸦泄密。
所以他们两个商量过后,还是放弃了这个疯狂的想法。然而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更有效的方案了。
威尔的指尖沿着裤缝边敲了两下,抬头看向艾登,问道:“什么样的消息?有用和无用的规则怎么算?”
艾登咧嘴笑了笑,认真地和威尔谈起来了“补充条款”的规则。
接下来的几周,威尔把街头跑腿的生意分给了汤米,而他自己则更频繁地出入旧船厂。
一开始,他向艾登汇报自己在旧船厂看见了什么人。有的信息换到了减免,有的却只得到艾登一句“没用”。很快地,威尔就推断出来,艾登在意的是会出没在那里的□□的人,他需要留意每个人身上的特点。
但仅仅是盯人的话,威尔赚到的钱还不如他在街头跑腿更多。要想在艾登这里换到足够减免,甚至赚到钱,他就需要更多的细节。
威尔替艾登盯那些人的车子型号,记录他们的车牌。他没有能买望远镜的钱,就只好冒险接近。如果能带回一点实物,比如车轮上沾着的、和旧船厂不一样的泥,他就可以直接领走艾登手里的一块钱。
旧船厂变成了一本账册,每一样东西都可以被他明码标价换给艾登。
银行的储蓄慢慢恢复,汤米却开始有些不安。
威尔又一次去过斯特莱克后,汤米忍不住对他说:“威尔,你……你能不能不去艾登那儿了?”
“为什么?”威尔清点着手头的硬币,不太专心地反问。
汤米抓住他的手臂,认真地说:“我们说好了,不做沃尔夫。”
“我没有要成为他们。”威尔把硬币收回口袋,坚定地回望汤米,“我是在让他们不要给我们找麻烦。无论是街头上的,还是钱上的。”
“可……”汤米讲不出大道理,但他直觉这事不是这么算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听说沃尔夫上面还有叫做桑托斯的家族,他们有的时候会让沃尔夫替他们干活。而艾登,艾登他有那么多的狗腿子,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找你帮忙?”
威尔知道汤米在担忧什么,他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只是思考不会给他实打实的金钱。
威尔抬手按了按汤米的肩膀,安慰他道:“我知道艾登还藏着什么没说,但我只是和他做交易。我不会掺和到沃尔夫的事,也不会为沃尔夫卖命。而且你看,银行的亏损已经止住了。我们只要继续下去,攒够50块钱,就可以再也不管乌鸦和艾登的破事,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了。”
汤米咬着嘴唇看向一旁:“威尔……为什么我们不能有更好的选择……”
威尔看着汤米。即便他已经将这句话重复了成百上千次,但还是只能回答他:“我们会有的。”
汤米没能阻止威尔。
第二天,他还是照旧去了斯特莱克。
艾登听完威尔提供的消息,从口袋里掏出来两枚10分的硬币,冲威尔点了点下巴:“干得不错,这两周的钱你也已经提前还完了,这是你多得的。”
威尔没什么表情地接下。
艾登不等他转身离开,继续说道:“这些人不止是在白天行动,你知道吧?”
“那又怎样?我有宵禁,我们之前说过这事了。”
乌鸦给他的所有“军规”都标了价。违反宵禁的代价是——对不服从管理的小孩,增加10分管理费——永久的,且可以累计。
也就是说,威尔只要有一晚来不及回到圣恩,他每天上交给乌鸦的钱就要从40分上涨到50分。如果他累计有六天在外过夜,那他之后再想回圣恩,就要每天掏出来一块钱。
真到了那种情况,他和汤米就不得不冻饿在街头,要么沦为混混,要么死了。
“哦对,你说过。每天十分钱嘛。”艾登不怎么在意,“如果你能办到今晚的事,我可以免掉你下一次的四块钱。”
威尔没蠢到被一时的利益蒙蔽,他敷衍地应付道:“让我想想,之后再说吧。”
艾登却皱起眉,不同往常地说:“之后不行。只能是今晚。”
威尔对艾登的急迫有些警惕,他完全没有不该有的好奇心,干脆装傻拒绝:“哦,这样啊。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别装傻。”艾登突然撩开自己的袖子,露出自己手臂上的狼头纹身,“沃尔夫的身上都有这个。你这一阵能自由出入旧船厂,因为你不是我们。”
威尔瞥了一眼艾登的纹身:“那我更没理由替你做事了。”
“但你有条件。”艾登放下衣袖,挑眉看他,“说个数。”
威尔的一部分理智告诉他不要再听艾登说下去,转身离开就好。另一部分理智却定住了他的脚,在他头脑里摊开一笔笔账。
“我不止要免掉下一次的四块钱。”威尔沉着地说,“以后我都不会给你送钱。”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艾登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用威尔用得顺手,怎么舍得把他当成一次性的消耗品。
威尔一点不慌,他摊了摊手:“你可以拒绝。反正着急打听消息的人又不是我。”
艾登紧盯着他:“我们的交易都有标价。今晚的事根本不值这么多。”
威尔依旧十分冷静:“但我今晚要是没有回到圣恩,我接下来的每一周都要多付70分。乌鸦从我这拿走的可不比你少。”
艾登思索着:“乌鸦多收你的,可以从我这里减。他每天罚你十分,我就每次少收你一块四。”
“但对我来说什么都没变。”
“真的吗?”艾登反问,“我知道你们不是每天都能达到乌鸦的标准的。”
威尔有些意外,不知道艾登怎么对圣恩和乌鸦那么了解。
但他细一思量,意识到圣恩里不乏早早离开,成为街头混混的男孩们。他们要是加入了沃尔夫,和艾登说了什么也不奇怪。
他们确实不是每天都让乌鸦如愿。
有的时候他们会用被关一夜禁闭的代价,故意说谎说没赚到,或者被街头混混抢了,把“损耗”变成“存款”。
只要不是经常用这样的小花招欺骗乌鸦,乌鸦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艾登见威尔没有立刻反驳,顺势加码:“除了刚才的条件,你今晚带回来的每条消息,都算另外的价钱。”
威尔忍不住问:“这次到底是什么事?”
“和从前差不多,帮我记有多少车和多少人。只不过他们这次在夜里。”
“就这么简单?”
“简不简单的,就要看你了。”
“……”
等在斯特莱克外的汤米,一直紧张地盯着钟楼上的时间,不知道威尔这一次怎么进去了那么久。
就在他差点冲进去找人的时候,威尔才有些脚步拖沓地走出了斯特莱克。
汤米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朝威尔一点头:“威尔,乌鸦的时间要到了。我们得快一点了。”
威尔却驻足在离汤米几步外的距离,没有动。他碾着手指,轻声说:“汤米,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你先自己回去吧。如果乌鸦问起来我去哪了,你就说不知……”
“你要做什么?又是因为艾登?”汤米大声打断他,“威尔,你没看出来吗?艾登在把你变成他们!”
威尔皱了皱眉,否认道:“我没有。我是为了我们的目标……”
汤米这次却没有捉住他话里的“我们”继续争吵。
他甩了甩手,倒退了几步:“行。你总是有很多道理。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吧。”
“汤米……”
威尔犹豫着伸出手,还想解释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追上去。
他连自己都快说不清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
太阳一点点沉向地面,威尔赶在看不清前路之前,摸到了旧船厂一栋倒塌的建筑物的碎石瓦砾后。
在他的前方,有一栋结构还算完整的仓库,就在艾登开始让威尔打听消息的那阵,这栋仓库刚被人加了新的锁。
威尔今晚的目标就是这栋仓库里的人、车、货。
他会把数量和细节告诉艾登。然后无法前来,或者说是不敢前来旧船厂的艾登,会把这个消息传给他在沃尔夫帮的老大。又或者,艾登会将这些直接递给养育沃尔夫的桑托斯家族——那些真正的□□分子。
桑托斯会对仓库里的这些人做什么,威尔没有兴趣知道。
他只知道艾登的狼头纹身虽然让他在街头省了不少麻烦,但也让他不得不服从桑托斯和沃尔夫的命令,哪怕这命令是让他带着洗不掉的纹身,到旧船厂里冒险。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自己和汤米也纹上那奴隶标记一样的狼头。他会用钱和交易,把他们两个和那条无法回头的路远远隔开,直到他履行诺言,和汤米过上更好的生活。
天色一点点黑下去,威尔在全神贯注中,忽然有一点饿。
那点尚可以忍受的轻微饿感,很快就变成了令他肚子咕咕作响的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他的食量变大,饥饿来得也更快。圣恩里的例餐开始让他吃不饱,但他也舍不得用自己的存款去买饼干和面包。
他在圣恩里见到过很多年纪比他更大的男孩,他们因为肚子太饿偷食物吃而被乌鸦惩罚。乌鸦会说他们是贪吃鬼、可怜虫,加倍地收取他们的营养费,逼得那些男孩不得不离开这里。
那些离开的男孩没有去处,没有餐食,不是在小偷小摸中成为街头混混的一员,就是死。
威尔手指抵着自己的喉咙,试图压住唾液和胃酸梗在一起的不适。大概这个让人成为贪吃鬼的诅咒终于轮到了他,开始将他逃离圣恩的时间逼得更紧。
威尔习惯性地开始计算,他至少要攒出来多少,才能买一顶可以住宿用的帐篷,预备好搬出圣恩之后购买每一顿饭、每一件旧衣服的存款,如果他和汤米意外生病,要准备多少应急的钱才能熬过去……
数字不断变化,每一种算法指向的结果都是“还不够”。
威尔也不知道自己被饥饿和数字折磨了多久,才终于等到仓库外的动静——一辆开得十分缓慢的轿车,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一样,悄悄地从夜色中滑过来。
威尔看不清车牌信息,但至少数出来了从车上走下来的人数。
那几人警惕地开锁,进门,然后再把门关上。紧接着,没被木板完全钉死的窗户,从缝隙间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威尔略微爬起来一点,在摸到近前获取更多线索,和继续等待变动之间纠结。
如果是在平时,他或许就冒险靠过去,换更多的报酬了。但艾登今天的态度让他有些在意。
威尔很小心地压低身体,打算继续观察看看。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串石块滚落的声音!
威尔猛地转过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他身后的两个成年人撞上了视线!
他来不及细想,拔腿就要跑。但他的周围压根不止这两个人。
威尔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强壮的大人们反剪了双手。有人迅捷地堵住他的嘴,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拖进了那间神秘的仓库里。
仓库里只亮着一枚有些昏暗的玻璃灯泡,威尔的眼睛不用适应,就能看到周遭。
这里没有艾登想要探寻的货物,也没有隐秘的交易和勾当,有的只是早已等在这里的几个人,像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好在今天捉住威尔。
威尔的心脏狂跳,脑海里被数不清的思绪占着,飞快地回想着到底是什么时候露了马脚?这些人又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才抓他?
然而无数的问题争先恐后,威尔连一个答案都想不出来。
揪住威尔衣料的人,将他推到灯下,居高临下地问:“你最近总来这边,是在为谁办事?”
“艾登。斯特莱克的艾登。”威尔毫不犹豫地招认。
大人们互相皱着眉毛对视,像是在问那是谁。
紧接着,他们之中有人又问:“就是你一直在为桑托斯家族传信?”
威尔一听见“桑托斯”,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但他没有解释,只是否定道:“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一个男人走近威尔,抬手扇了他一耳光:“说实话。不然我就把你沉到海里。”
威尔被那人手掌上的力气掀倒。他一侧脸颊剧痛,同侧的耳朵几乎开始嗡鸣。他用力眨了眨眼,勉强忍过晕眩,回答道:“艾登……是他给我钱,让我来这里。”
那人蹲下来,追问道:“艾登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姓。”威尔尝到了嘴里隐约的铁锈味,“他比我大,但不是大人。我见过他手上,有狼头的纹身。”
“哈。桑托斯手下的狗崽子。”打了威尔的人站起来,对同伴说道:“他自己不敢来这里,就找上了这小鬼。”
周围的人里有人说:“等一下,查查他的身上。这些街头的小崽子每天要说一百句谎话,没准他就是沃尔夫的一员呢。”
威尔根本无法反抗,他被身旁的大人提起来,撩起他的袖子和衣摆查看他的身上有没有纹身。就在这时,他们摸到了威尔口袋里的东西。
掏出那块沉甸甸的金属的人,有些诧异地说:“咦?这不是欧文的打火机吗?你从哪里捡的?”
这块骑士牌的打火机曾经被艾登捡到过,艾登并没有认出刻字的O.K.是谁,今晚的这个人却一口说出来了欧文。威尔的心思急转,半真半假地说:“不是捡的。是只有一只眼睛的人给我的。”
“欧文给的?”
这几个男人将信将疑地对视几眼,才有人做主道:“管他的。反正欧文马上就要到了。等他见到这个小鬼,不就知道真假了。”
威尔听到这句,却忽然有点紧张。他有点后悔,刚刚不该一口咬定打火机是欧文赠与的。万一欧文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打火机是落在他们那里的,等下见了面,把他当成和街上那些一样的、小偷小摸的贼怎么办?
仓库里的几个人一提起欧文,就忽然不急着从威尔这里要什么答案了。有人贴到窗边的缝隙,谨慎地盯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一起等了没多久,守在窗边的人就眼睛一亮,赶到门口去开门。
仓库的门打开一道缝,一只眼睛戴着眼罩的欧文先进来了半个身体,然后才拖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一起跨进了仓库里。
威尔立刻大叫道:“汤米!”
汤米被欧文拉扯着,本来还在不服气地挣扎。一听见威尔的声音,再看到他也是被捆起来的样子,汤米立刻隔着嘴里被塞着的东西呜呜控诉起来。
欧文把汤米丢到威尔身边,目光在两个男孩身上看了看。他抬手蹭了蹭自己的下巴,说道:“还真是两个麻烦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