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后,嘉贵妃扶着汉钦帝回到寝殿。
汉钦帝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宴上更白了几分,额上沁出薄薄一层冷汗。
嘉贵妃看在眼里,心疼得紧,却不敢多说什么,只默默端过药盏,拿银匙轻轻搅了搅,吹凉了,才递到他唇边。
“陛下,该喝药了。”
汉钦帝睁开眼,将那盏苦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药汁入喉,苦意蔓延,他皱了皱眉,忍不住出了声。
嘉贵妃放下药盏,拿帕子替他拭了拭唇角,忍轻声道:
“陛下也真是的,今日何必饮那许多酒?太医明明嘱咐过,陛下要少饮酒为妙。”
汉钦帝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今日是朕的寿辰,满殿宾客,不饮几杯说不过去。”
“说不过去也得顾着身子呀。”
嘉贵妃嗔怪地看他一眼,眼波流转间,是藏也藏不住的心疼,
“你瞧瞧你这脸色,比去年秋天那会儿还差。”
提起去年秋天,汉钦帝的神色微微一顿。
嘉贵妃却没察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说起来都怪陛下自己。都一把年纪了,非要和那些皇子们比什么马术。”
“你说你,赢了又能怎样?输了又能怎样?偏要逞这个强。”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那日,臣妾在围场边上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陛下策马越过那道栅栏的时候,臣妾差点叫出声来,那栅栏多高啊!”
“后来陛下赢了,臣妾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眼睁睁看着你从马上栽下来……”
说到这里,嘉贵妃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一跤摔的,臣妾至今想起来都后怕。”
汉钦帝听着她絮絮叨叨,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这深宫里头,敢这样跟他说话的,也就只有她了。
他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声道:
“好了好了,朕这不是好好的么。”
嘉贵妃抬头看他:“是是是,还得是陛下宝刀未老,最后居然都赢了众多皇子,真是英勇不凡。”
汉钦帝也跟着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却突然僵住了。
他回想起那日围猎,策马越过最后一道栅栏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皇子们一个个被他甩在身后。
当时这一场景,看的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嘉贵妃虽然受宠,但多年来都没能诞下一个皇子或公主。他众多子嗣里边,居然都是这样的货色……
“陛下?”嘉贵妃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唤道,“陛下在想什么?”
汉钦帝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嘉贵妃看了汉钦帝一眼,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陛下,臣妾伺候你歇了吧。明儿个还得早朝呢。”
汉钦帝嗯了一声,任由她扶着自己躺下。
烛火渐渐暗了下去,帷幔层层垂落,将这一室的暖意拢在方寸之间。
嘉贵妃替他掖好被角,自己也解了外裳,在他身侧躺下。
黑暗中,她忽然开口:“陛下,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
汉钦帝微微一怔。
嘉贵妃顿了顿:
“今日个宴上,看见那些使臣来来往往的,臣妾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臣妾爹娘还在,咱们两家住隔壁,臣妾天天往你家跑,你娘还笑话臣妾,说这丫头怕是来咱们家蹭饭的。”
汉钦帝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嘉贵妃比他小两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他干什么,她也要干什么。
有一回他爬树掏鸟窝,她也非要爬,结果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
他娘吓坏了,赶紧把她抱回家上药,一边上药一边骂他。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心里又愧疚又好笑。
后来她就成了他家的常客。他娘喜欢她,说这丫头乖巧懂事,长大了要给他做媳妇。
再后来,他登基了,娶了张皇后,又纳了满宫嫔妃。
可她,却成了他最晚纳进宫的那个。
不是他不想。她爹娘去世后,她守孝三年。
她进宫那日,他亲自去迎。掀开盖头的那一刻,她看着他笑,眼眶却红红的。她说:“陛下,臣妾终于嫁给你了。”
他握着她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宫里人来人往,新人换旧人。张皇后是正宫,端庄威严。其他妃嫔各有各的好处。
只有嘉贵妃,不争不抢,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像小时候那样。
“陛下?”嘉贵妃的声音轻轻响起,“你睡着了?”
汉钦帝回过神来,低声道:“没有。”
嘉贵妃笑了笑,往他身边靠了靠:
“臣妾也没睡着。臣妾在想,咱们小时候可真好啊。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天天就知道玩儿。”
汉钦帝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
黑暗中,两人静静地躺着,谁也不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嘉贵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汉钦帝却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帷幔,久久无眠。
同一片夜色下,张皇后的凤仪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清。
宫人们垂首立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人在哭。
张皇后端坐于妆台前,对镜卸下满头的珠翠。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依旧是那样精致,可那精致底下,却透着一股子木然。
宫人们看在眼里,心里都暗暗发怵。皇后娘娘从前不是这样的。虽说也算不上多和善,可至少是个活人。
这几年却越发不对劲了,不说话,不笑,不怒,甚至连眼珠子都很少转动,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大半日。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内侍匆匆入内,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娘娘,丞相大人遣人来了。”
张皇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抬起眼帘,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唇边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知道了。”她淡淡道。
夜色渐深,宫门落锁的时辰早已过了。可今夜,凤仪宫的后门却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闪出门去,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皇后穿过重重宫巷,绕过巡逻的禁卫,沿着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暗道,一路行至皇城根下。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见她来了,忙跳下来,掀开车帘。
张皇后一言不发,登上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门前。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面不大,也不甚起眼。可门口站着的那几个守卫,个个腰杆挺直,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张皇后下了车,拾级而上。
门扉无声开启,她迈步而入,穿过影壁,穿过回廊,一直走到正堂门前。
门开了。
堂内灯火通明,两个人正等着她。
一个是她的父亲,当朝丞相张嵩。
另一个,
张皇后脚步一顿,眸光微凝。
那人转过身来,一张略显粗犷的面孔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慕容信。
“娘娘。”慕容信拱了拱手,笑得意味深长,“深夜相邀,实属冒昧。还望娘娘见谅。”
张皇后没有理会他,只看向自己的父亲。
张嵩年逾六旬,须发花白,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他看了女儿一眼,沉声道:“坐。”
张嵩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见她仍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便也不再耽搁,抬手指向慕容信,开门见山道:
“这位南燕王,从今往后,便是我等的盟友了。”
张皇后的眸光微微一动,终于将视线转向慕容信。
慕容信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歪在椅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腰间坠着的银饰流苏,见她看过来,便咧嘴一笑,露出几分痞气:
“娘娘,往后可得多多关照啊。”
张皇后没有接话,只觉得这人看的越发碍眼,转而扭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张嵩负手立于堂中,他缓缓开口:
“南燕那边,他需要咱们大汉的支持,兵也好,钱也好,总归是要借力的。”
他说着,看了慕容信一眼,慕容信耸了耸肩,倒也不反驳。
张嵩继续道:“如今朝阳那边,萧珩虽仍是太子,可他那个父皇身子骨硬朗得很,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他上位。而咱们这边……”
“陛下的身子,你我都知道。那几个皇子,一个比一个不中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慕容信适时插嘴,笑得吊儿郎当:
“丞相大人说得对。咱们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张皇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既如此,父女相商便是。何必非要我来这一趟?”
张嵩看着她,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因为乐平。”
张皇后的身子微微一僵,堂中一阵死寂。
过了许久,张皇后才开口,声音毫无波澜:
“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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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同片夜色,不同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