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柳真笑着应道:“借您吉言,那小家伙嘴刁得很。”
大婶又给她多添了一勺汤:“看你手伤了,路上小心些。这年头,能有个忠心护主的狗,是福气。”
谭柳真道了谢,和谭晏往回走。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谭柳真走得慢,谭晏就陪着慢慢走,手里提着药包和那碗饺子馅,时不时看她一眼。
“阿姐,手疼不疼?”
“不疼了。”谭柳真说,“你别老看,越看我越觉得疼。”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个村民,都是住在山下的熟脸。其中一个姓王的婶子看见她,惊讶道:“柳真?你这是怎么了?听说昨晚你们那儿进贼了?”
谭柳真点点头:“几个流民,已经让官差带走了。”
王婶子啧啧两声:“那可真是险,”她好奇地瞟了一眼她身后的谭晏,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
“听说是这小子能干,一个人打了三个?了不得!”
谭柳真笑笑,心里生出一丝异样感。
这晚过后,谭晏的事怕是要兜不住了。
王婶子又打量她两眼,眼神有点怪,欲言又止的样子。谭柳真心里纳闷,但也没问,寒暄两句就继续往上走。
回到山上,有福还蹲在门口,听见动静立刻蹦起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往谭柳真腿上扑。
谭柳真蹲下身,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等急了吧?”
有福呜呜叫着,拿舌头舔她的手,又去舔谭晏的裤腿,忙得很。
谭晏把饺子馅倒进有福的食盆里,这小东西凑上去闻了闻,尾巴摇得更欢了,埋头就吃,吃得哼哼唧唧的,整个屁股都在扭。
谭柳真看着它,忍不住笑:“你看它,跟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
谭晏嘴角也翘起来,蹲在一边看着有福吃。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陈捕头回到县衙,把那三个流民关进大牢,又写了呈文,准备报给知县大人。
写完呈文,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谭柳真的脸。
那张脸,他怎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这几年,是在更早的时候。
陈捕头睁开眼,盯着屋顶,拼命回想。
他是三年前从长安贬到这小县的,之前在长安府衙当差。那时候,他见过不少达官贵人,也远远见过几次宫里的贵人。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
陈捕头猛地坐直了身子,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乐平长公主。
他记得那一年,他还在长安府衙当差,远远见过乐平长公主一次。那时候公主出宫进香,他负责沿途警戒,隔着轿帘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记住了那张脸。
因为太美了。
不是刻意的端庄,不是摆出来的架子,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东西。像是山在那里,水在那里,她站在那里,就理所应当。
那时候他想,原来天家的女儿是这样的,跟那些靠衣裳撑起来、靠规矩绷着的少爷小姐们是不一样的。那些人装得像,而她不用装。
那张脸,和昨晚那个女人,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如果真的是乐平长公主……
…………
阳光从院子里一寸一寸挪到门槛上,有福吃完了饺子馅,正趴在那儿晒太阳,肚皮翻出来,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很没有形象。
谭柳真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灶房里头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盐,不是糖。”
谭晏的手顿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粗瓷罐子,又看了看灶台上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粗瓷罐子,眉心微微拧起来。
谭柳真笑道:“左边那个是盐,右边那个是糖。你闻闻,盐没味儿,糖有甜味儿。”
谭晏依言低下头,凑近两个罐子分别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谭柳真:“它们闻起来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谭柳真站起来,走过去,用左手拿起右边那个罐子,凑到他鼻子底下,“你再闻闻,这个是不是有股甜丝丝的味道?”
谭晏又闻了闻,这回点了点头,但是点得很勉强,像是在说“你说有那就有吧”。
谭柳真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让他做饭这事儿比想象的要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些锅碗瓢盆,叹了口气。
早上那碗饺子馅是谭晏剁的,剁得倒是挺好,肉末均匀,葱姜细碎,比她平时剁的还细些。这小子力气大,刀工也好,就是认不得调料。
“算了,”谭柳真说,“你站着,我来说,你来弄。先把火生上。”
谭晏蹲到灶膛前,拿了火折子。
谭柳真刚想说“先拿些干草引火”,就看见他把一把柴火塞进去,火折子一点,那柴火“轰”地一下就着了,火苗蹿得老高。
“……你慢点,”谭柳真往后退了一步,“烧着了怎么办?”
“行,火生好了,锅里加水。水缸在那儿,拿瓢舀。”
谭晏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拿起瓢,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
“不够,再舀两瓢。”
他又舀了两瓢。
“盖上锅盖,等水开。趁这会儿你把米淘了。”
谭晏找到米缸,打开,回头看她。
谭柳真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小簸箩里是淘米用的,抓两把米进去,去井边淘。”
谭晏端着簸箩出去了。
谭柳真坐在灶前,用左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这小子来山上这些日子,吃的都是她做的,她从来没想过让他进灶房。
她本来想凑合一顿,煮点粥算了。
结果一到饭点,就看见谭晏站在灶房门口,拦着路说:“阿姐,我来。”
谭柳真当时愣了一下:“你会?”
谭柳真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现在她有点后悔了。
谭晏端着淘好的米回来,簸箩底下的水沥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洒。谭柳真看了看,还行,淘得挺干净。
“水开了吗?”她问。
谭晏走到灶边,掀开锅盖,一股白气腾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说:“开了。”
“把米倒进去,搅一搅,别让它粘锅底。”
谭晏端起簸箩,把米倒进锅里,然后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动作有点生硬,但是很认真,一下一下的,搅得很均匀。
谭柳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奇怪。
这小子平日里冷着一张脸,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弹,往那儿一坐能坐一整天。可现在站在灶台前,围着灶台转,倒像个……像个什么?
像个寻常人家的弟弟,在帮姐姐做饭。
谭柳真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说:“行了,盖上锅盖,小火熬着。趁这会儿我们把菜炒了。”
谭晏盖上锅盖,回头看她。
谭柳真指了指墙角:“那儿有昨天摘的青菜,拿过来洗洗。”
谭晏把菜拿过来,蹲到井边去洗。谭柳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看他洗菜的样子倒是很利索,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掰开,洗得干干净净,不像没干过活的。
谭晏洗好菜进来,看见她拿刀,眉头立刻皱起来:“阿姐。”
“我不切,”谭柳真把刀递给他,“你来切。我教你。”
谭晏接过刀,站在案板前,等她说话。
“把菜切成段,这么长就行。”谭柳真用左手比划了一下,“别切太碎,也别太大,差不多就行。”
谭晏低头,一刀一刀地切。
切得还真不错。
每一刀都稳稳当当,切出来的菜段整整齐齐,长短一致,比她切的还匀称。谭柳真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教的好像有点多余。
“你这刀工真好啊。”她忍不住道。
谭晏低头偷着笑。
谭柳真摆摆手:“行行行,你说一样就一样。切完了吗?切完了把锅烧热,倒油。”
谭晏把切好的菜收到盆里,走到灶边,掀开另一口锅的锅盖。
这口锅是专门炒菜用的,早上还没动过。他看了看谭柳真,等她下一步指示。
“先倒油,那个油罐子,对,就是那个。倒这么多——”谭柳真用左手比了个圈,“差不多就行。”
谭晏倒油。
倒得不多不少,正好是她比的那个量。
谭柳真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手还挺稳。
“等油热了,放葱姜蒜,就在你左手边那个小碗里。放进去炒出香味,再把菜倒进去。”
谭晏一一照做。
葱姜蒜下锅,滋啦一声响,香味立刻飘出来。他拿着锅铲,把葱姜蒜翻炒了几下,然后端起装菜的盆,把菜倒进去。
又是滋啦一声,白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快炒,”谭柳真在旁边说,“别让它糊了。”
谭晏拿着锅铲,在锅里翻炒。
他把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端着盘子,转过身,看向谭柳真。
谭柳真看了看那盘菜,颜色翠绿,油汪汪的,比起她炒的那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卖相简直好到爆。闻着也挺香。她用左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吹了吹,放进嘴里。
谭晏盯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紧张。
谭柳真嚼了嚼,点了点头,不出所料,味道相当可以。
她把筷子递给他:“你自己尝尝。”
谭晏接过筷子,也夹了一根,放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谭柳真,说:“有点淡。”
“第一次做这已经很可以了。”
谭晏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翘起来,有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蹲在灶房门口,仰着脑袋看他们,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小片灰尘。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米香和菜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灶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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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姐姐和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