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爹不疼娘不爱

明和十五年秋。

寝殿内的烛火燃了大半,焰心低伏,蜡泪在铜盘中堆叠成丘。光影将壁上的雕画拖得忽长忽短,那些祥云瑞兽便在明暗交替间扭曲着,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出来。

汉钦帝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来,沙哑里透着点倦意:“你来做什么?”

乐平长公主跪在案前,面色如霜。殿内龙涎香的清苦烟气缭绕在她身侧,像一只只无形的手,层层缚压上来。

“若无事,朕便歇了。”皇帝揉了揉眉心,起身欲走,衣袖带起几案上摊开的奏折,纸张簌簌轻响。

“儿臣为和亲一事而来。”乐平望着那道背影,膝下的凉意沁入骨髓。

乐平长公主,名真,字靖熙,乃张皇后嫡出、帝后膝下唯一的女儿。

护国大将军乃其舅,御史大夫为其舅公,至于当朝丞相,实乃其外祖父。

一门三公卿,皆系血亲。

当年汉钦帝能登大宝,全凭皇后母族鼎力扶持。因此在旁人眼中,这位长公主自是金枝玉叶,享尽万千恩宠。

眼下,南燕内外告急,南燕摄政王有意联合大汉谋反,如若此时出兵助力拿下南燕,此后二国结盟,便解决了一大敌患。

然四方战乱未平,小国林立,贸然出兵恐遭夹击,需要有第三国帮衬着好。

这第三国,汉钦帝几乎未加思索,便选了与大汉素来交好的朝阳。

恰在此时,朝阳太子入朝共商大计,对时年十九的乐平长公主一见倾心。

汉钦帝遂下旨,将长公主指婚给朝阳太子。

“朝阳太子英武有为,对你情深意重。”皇帝扭头看她,眼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朝阳土地丰饶,水泽遍布,国力鼎盛,你嫁过去,将来便是一国之母。这般好的姻缘……”

“儿臣不愿。”乐平开口,四字斩钉截铁。

汉钦帝闭了闭眼:“两国联姻,可固北疆,定南燕。你身为长公主享尽荣华,也该为家国尽一份力了。”说罢抬步又要走。

“父皇当真是为了两国交好。”

的确,国力强,地位高。这看似是天赐的好姻缘,实则不然。

乐平缓缓抬眸:“大汉与朝阳联手已成定局,父皇何必非将儿臣塞过去?”

“儿臣留在这宫里,就这般碍您的眼么?”

汉钦帝脚下一顿,倏然抬眼。长公主却仍面色平静,眼底无半分畏怯。

有些事,她不必说破,但彼此之间心知肚明。

外戚干政,汉钦帝早已心生不满。

许多年前,宫里曾爆发过一场瘟疫,张皇后染病后身子大不如前,不能再生育,长公主遂为皇后唯一所出。

虽为女子,但皇帝仍然心生顾忌。

“此乃一举数得。”汉钦帝倏然转身,喃喃道。

乐平听后,心里却一阵唏嘘。

自出身以来,母后便因她是个女儿而百般挑剔。她谨言慎行,百般讨好,挨遭了许多无端的白眼不说,到头来,还是爹不疼娘不爱。

终究只能是皇权博弈场上的一枚棋子。

“远嫁异国,即便被人谋害,随便安个意外暴毙的名头,儿臣就从这个世界上随意地消失了,又有谁知道呢?”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割在汉钦帝的心口上。

“父皇说得好听,不过是顺水推舟,先一步把儿臣清出去罢了。”

什么一国之母,天赐良缘……都是狗屁,她只知道,待外戚势衰之日,自己照样会死得很难看。

“母后怨儿臣非男儿身,父皇忌儿臣身上淌着的张氏的血。儿臣表面是这九重宫阙上珠冕巍峨的长公主,可实际上……””

“住口!”

皇帝勃然变色,抄起案上的那一方砚台,手扬起,

却僵在了半空。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地老长,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你在疯言疯语些什么鬼东西!”

汉钦帝将砚台重重地顿回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残墨四溅,染黑了几张摊开的奏疏。

“即日起,你给朕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

“轰——”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合拢。

公主几乎没有反抗,就让禁卫一路护送她回到云华殿。铜锁落下,夜色如浓墨般淹没而来,沉甸甸压人心魄。

无妨,既已注定和亲,她疯或不疯皇帝都不会严惩。逃又逃不掉,不如一吐为快。

数年来她受尽委屈,都在心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积怨成了一口深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溺死无数次。如今倒也扳回一局,真正做了回自己。

宫灯渐次熄灭,三更梆响时,公主仍端坐殿中,想着什么。

当最后一点烛火燃尽、黑暗彻底吞没四周之时。

她眸中最后一丝微光,也仿佛随那烛芯一同熄灭了。

…………

……

“走水了!”

忽地,东南角爆起一片赤红。

乐平以为自己眼误,直到听清楚了外面的叫喊声:

“走水了!快!鸿胪客馆走水了!”

紧接着,铜锣炸响,人声鼎沸如潮水决堤。

鸿胪客馆!那里安置着前来商讨的诸多使臣!

火舌高舔夜空,映得未央宫墙一片惊心动魄的惨红。

宫门骤开,禁卫、宦官、宫娥,提桶的,扛梯的……整个皇城的秩序在肆虐的火焰面前瞬间崩塌。

幸运的是,云华殿外的看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给牵动,几人急匆匆地冲向客馆方向。

殿内,乐平如死水般的眼眸,被突然点亮了。

她迅速扯下自己的外袍,又将满头的珠翠金簪尽数扯落,青丝如瀑泻下,被她用一根撕下的布条草草束起。

然后快步移至殿后小窗,这里是宫中杂役平日传递物件之处,窗棂略高并不起眼。

她手撑窗沿,身形轻捷如燕,但墙角的苔藓沾了夜露难免打滑。乐平深吸口气重头再来,最终腿脚一翻,终于翻出了这口窗。

热风裹挟着焦糊气从背后扑来。

外面早已一条乱麻,深秋本就干燥,那火借风势愈烧愈烈,竟成燎原之象。更紧要的是,一位上国贵宾至今下落不明,众人在滔天火海里奔突呼喊,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乐平借着夜色沿墙根疾行,很快便溜到一段偏僻宫墙下。

那里有一段废弃的宫墙,因靠近冷宫荒苑,平日巡逻稀疏,此刻更是空无一人,而且墙头较矮蔓生枯藤。

她选中一处藤蔓最粗壮的地方,双手死死抓住枯藤,一步步向上攀爬。粗糙的藤条磨破手掌,她浑然不顾,终于手指触到了墙头冰凉的石砖。

她咬牙,臂力绷紧,腰身一拧,整个人便翻了上去,伏在墙头微微喘息。

墙外,是漆黑无人的暗巷,远处客馆的火光映亮半边天。

她不敢停留,纵身跃下,身影没入巷子深处,一路跌撞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许久,大火方被扑灭。

宫里传出消息:

长公主,不见了。

…………

……

九年后——

……

“啪嗒啪嗒。”

雨来的时候,谭柳真正走在田间小径上。

天空方才还是淡淡的青灰色,转眼间就阴沉下来,云絮翻滚着聚拢,像被人揉皱的绢布。

她抬起头,密密麻麻的雨点噼啪砸下,将整片田野笼罩其中。

谭柳真没有带伞,只能提起裙子狂奔,需要在雨势猖狂前赶回家,否则这山路便难走了。

途中,她经过一排农家小院,院子里的张大娘正忙着抢收稻谷。

眼下未时刚过,正是农忙时分,村里的人大多在田里,只余她一个人在这里手忙脚乱。

院子里的谷子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山里的气候变幻莫测,秋天的雨最是恼人,一不小心,一年丰收又得白干。

她急得双手冒烟,恨不得长出八只手臂八条腿。

再回头一看,院子里就多了一个帮手,正是谭柳真。

谭柳真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发间只一根素木簪子,通身气度却沉静舒展,不似寻常村姑。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哎呀,谭大夫!”

张大娘又惊又喜,手里撮箕却不停,急急揽着地上的谷堆。

此时的乐平早已化名“谭柳真”,九年来都隐居在广庾这一块的山村里,如今不过是这山野间的一名寻常大夫罢了。

谭柳真没有说话,只是手脚麻利地帮着忙。两人默契地将稻谷快速收尽。

终于,当最后一捧稻谷装进麻袋时,张大娘扎紧袋口,长舒一口气。

“哎呀,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啊谭大夫。”

“不妨事的,大娘。”谭柳真笑了笑,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她和张大娘的全身都打湿了,上面的褂子甚至能拧出水来。

“快,快进来!”

张大娘拉她进了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凉嗖嗖的。

但是屋里暖和多了,烧茶的炉火还未熄灭,张大娘麻利地添了几块柴,火苗立刻窜了一个高度,暖黄色的光晕在屋内扩散开来。

大娘转身从箱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粗布毛巾,又从女儿的床头包袱里取出一套叠得整齐的干衣服,递给谭柳真。

“你先换上我闺女的衣服,别着凉了。”

谭柳真接过毛巾,犹豫了一下。

“巧云去镇上帮工,得月底才回。你先换上,湿衣服穿久了要生病的。”

谭柳真这才点头,去换了这件衣服。她比同龄女孩高了不少,衣服穿在身上有点不合身,但总比穿湿衣服好。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张大娘擦着头发,换了身衣服出来。

炉子里烧着一壶热酒,屋子里飘着一股梅子香。

“刚才还是大白天呢。”谭柳真道,两人一齐看向窗外。

外面的雨势渐大,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远处翠青色的小山,正如波涛般连绵不绝。

山道上,一群官吏正推搡着难民冒雨前行。难民们手绑着麻绳,像牲口一样一个一个地被串在一起。

“快走,快走!别磨蹭!”

污泥与蹒跚的脚步声中,一个长发及腰的少年面色最是苍白。

官吏一扯绳子,他便跟跄一步,整个人无精打采,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

可他眼眸深处却凝着一道锐利的光,目光越过湿漉漉的山脊,

那雨中朦胧的农家小院,只有一点点如水墨画般勾勒出来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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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芭蕉落闲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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