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市的九月,是浸在桂花香里的。老城区的巷弄弯弯曲曲,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墙根下的青苔绿得淌水,路过的人家门口摆着竹椅,摇着蒲扇的老人慢悠悠地哼着黄梅调,调子混着风里的甜香,飘得老远。河边的垂柳垂着长发,拂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远处的桥头上,卖糖画的师傅正挥着勺子,金黄的糖丝在石板上勾勒出龙和凤的模样,引得放学的孩子围了一圈。
林知夏的银灰色代步车就停在巷口,不是什么惹眼的牌子,却擦得一尘不染,透着主人利落的性子。她推开车门,风裹着桂花香扑过来,拂过她的棉布衬衫袖口。她生得眉目清秀,一双杏眼清亮有神,眸光里没有半分初入职场的怯生生,反倒盛着笃定的光,鼻梁小巧挺直,唇线干净利落,笑起来时嘴角会漾起浅浅的梨涡,却又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劲儿。及肩的黑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身上穿的棉布衬衫和水洗牛仔裤都是简约的款式,却衬得她身姿纤细挺拔,带着刚走出校园的朝气,更有股认准了方向就一往无前的韧劲。她抬手理了理衣角,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忸怩迟疑,随即拎起帆布包,踩着青石板路,步子稳稳地往晨光中学走。帆布包里,除了备课本和教案,还躺着一支钢笔——笔杆是温润的檀木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上面刻着“教书者,必先育人”,笔帽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站在晨光中学的老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在这里,当了一辈子的语文老师。这条路,外婆走了三十多年,如今她接过来,心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腔踏实的热忱。
校门口的铁门有些斑驳,门楣上的“晨光中学”四个字,是烫金的,虽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庄重。门房的大爷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见她过来,抬眼笑了笑:“新来的老师吧?往里走,教务处在三楼。”
林知夏笑着颔首,声音清亮干脆:“谢谢您。”话音落,她已经抬脚迈进校门,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前方的教学楼,没有丝毫的踟蹰张望。
校园里的桂树比巷子里的更茂盛,几棵老桂树长在教学楼前,枝桠伸得老长,细碎的金桂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层金色的绒毯。教学楼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却被学生们画满了五颜六色的粉笔画,有小兔子,有向日葵,还有歪歪扭扭的“加油”二字。走廊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夹杂着广播里眼保健操的音乐,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连空气里的粉笔灰,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教务处的门虚掩着,林知夏没有在门口停留,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板,节奏分明。
“进。”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她推开门,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落在那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上。男人戴着副厚底黑框眼镜,正低头翻着文件,镜片反射着光。他抬头打量她,目光锐利得像把尺子,从她的帆布包扫到她的帆布鞋,最后落在她手里的简历上。
“林知夏,华大的?”男人拿起简历,手指在“汉语言文学”几个字上顿了顿,忽然又往下扫了扫,在“家庭关系”那一栏停住了,眉头微微挑了挑,“你外婆……是林清和老师?”
林知夏没有丝毫慌乱,落落大方地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是的,赵主任。我外婆退休前,在这里教了三十多年语文。”
赵主任放下简历,脸上的锐利淡了些,眼神里多了点怀念的味道。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老桂树,叹了口气:“你外婆啊,可是我们晨光中学的宝贝。三十多年前,她就在这栋楼里教书,课上得好,人又温柔,班里的学生哪个不喜欢她?我当年也是她的学生呢。”他回头看着林知夏,笑了笑,“你眉眼间,和她年轻的时候真像,连这股子稳当劲儿,都一模一样。”
林知夏的鼻尖微微发酸,却没有失态,只是唇角弯了弯,语气诚恳:“外婆总跟我说,晨光中学的桂花香,是最好的教书背景音。我来这里,也是想循着她的脚步,试试能不能教出像她带的那样,有灵气的学生。”
赵主任递给她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挂着个小铃铛:“高二(3)班的语文,跟着张敏老师学。她是老教师,也是你外婆的老同事,当年两人还一起带过毕业班呢。多学着点,别总抱着书本死教,你外婆当年教书,可是最懂学生心思的。”
林知夏接过钥匙,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她指尖稳稳地攥住,颔首道:“谢谢赵主任,我记下了。书本是基础,但学生才是课堂的核心,这个道理,外婆早就教过我。”
赵主任摆摆手,又低头看文件了,嘴里还念叨着:“林清和老师的外孙女,错不了。”
林知夏退出门,顺着走廊往办公室走。三楼的办公室门敞着,阳光斜斜地照进去,落在几张掉漆的旧木桌上。桌上摆着摞得高高的作业本,红笔和粉笔头散落着,还有几个豁了口的搪瓷杯,里面泡着浓茶,飘着淡淡的茶香。
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裙的女人正埋着头批改作业,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角,鬓边已经染了些霜白。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温和的光,手里的红笔不停划动,时不时停下来,用指腹轻轻敲一敲作业本上的错别字,动作里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抬手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又干脆:“知夏是吧?我是张敏。”
林知夏没有忸怩,主动走上前,落落大方地喊了声:“张老师好,以后麻烦您多指教了。”
张敏立刻站起身,她不算高,身形微胖,走路时步子稳当,带着常年站讲台的从容。她快步拉过林知夏的手,掌心温热粗糙,带着常年握粉笔的薄茧,力道不大,却让人觉得踏实。“你外婆前几天还跟我打电话,说你要来报到了,让我多照顾着点。”张敏的语气很亲切,像家里的长辈,说话时微微倾着身子,眼神专注地看着林知夏,“你外婆那个人,一辈子都扑在教学上,当年我们俩搭班,她总说,教书不是教课本,是教孩子。这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着,转身指了指旁边的空桌,手指在桌面轻轻擦了擦,拂去一层薄薄的粉笔灰,动作自然又细致:“以后你就坐这儿。刚好,下节课就是(3)班的语文,你跟我去听听,熟悉熟悉学生。”
林知夏立刻抱起桌上的备课本,动作利落,跟在张敏身后往教室走。张敏走路不快,却步子稳健,路过走廊时,看见两个追逐打闹的男生,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抬眼扫了他们一下,那两个男生立刻就收敛了动作,规规矩矩地贴着墙根走了。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混着粉笔灰、桂花香和浓茶的味道,是独属于高中校园的,热腾腾的烟火气。林知夏看着这一切,眸光里没有茫然,只有认真的打量和琢磨。
高二(3)班的门虚掩着,张敏推开门的瞬间,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好奇的、探究的,还有几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散漫和无所谓。
林知夏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脊背挺直,目光不躲不闪地扫过教室。黑板报上写着“新学期,新气象”,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朵咧着嘴的向日葵,花瓣涂得金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应该是有人天天浇水;最后一排的男生趴在桌上睡得正香,校服外套滑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手腕,上面似乎有个淡淡的黑色图案,像是纹身。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指尖在备课本上轻轻敲了敲,带着几分了然。
张敏走上讲台,将课本轻轻放在讲桌上,抬手敲了敲黑板,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上课。”
“老师好!”齐刷刷的声音响亮得很。
张敏翻开课本,指尖落在《劝学》的标题上,指腹在“劝”字上轻轻点了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每个角落的学生听清:“今天我们学荀子的《劝学》,这篇是咱们高中语文必修上册的重点,文言实词、虚词,还有论证手法,都是以后考试要考的。”
她先领着全班读了一遍课文,“君子曰:学不可以已……”朗朗的读书声撞在窗玻璃上,惊飞了窗外桂树枝头的麻雀。读完,张敏转身拿起粉笔,手腕一转,黑板上就落下一行工整有力的粉笔字,“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粉笔末簌簌往下掉。
“大家看这两句,”她指着黑板,指尖在两个“于”字上分别点了点,语速放缓,“‘于’字在这里是介词,第一个‘于’是‘从’的意思,第二个是‘比’,考试常考的虚词用法,都记下来。”
底下的学生沙沙地记着笔记,只有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男生,依旧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张敏像是没看见,接着往下讲,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把“木直中绳”“輮以为轮”的道理拆解得明明白白。她讲到“锲而不舍”时,特意停下脚步,走到教室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语气郑重:“荀子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大家想想,木头本来是直的,烤弯了做成车轮,就再也变不回直的了。这告诉我们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举手的女生身上,抬手示意她站起来,动作里带着鼓励:“你来说说。”
“学习能改变人!”女生大声回答。
“说得好。”张敏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格外亲切,她抬手拍了两下手,掌声不大,却让那个女生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学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锲而不舍’,是日积月累。你们现在高二,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就像课文里说的‘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每天多背一个单词,多懂一篇文言文,时间长了,自然就有收获了。”
她讲得细致,从文言字词的释义,到论证思路的梳理,再到结合现实谈学习的意义,没有一句空话。林知夏听得认真,手里的笔在备课本上不停记着——她以前在师范课堂上学过无数次《劝学》的教法,此刻却能清晰地分辨出张敏教法里的精妙之处,笔尖落下的字迹工整有力,带着自己的思考批注。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敏合上课本,忽然朝林知夏招招手,掌心向上,动作温和又自然:“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林知夏站起身,脊背挺直,没有丝毫的慌乱无措,只是脚步平稳地走到讲台边。台下的哄笑和口哨声涌过来时,她没有脸红耳热,反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那个吹口哨的男生身上,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等教室里的喧嚣稍稍平息,她才开口,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同学们好,我是林知夏,你们的新语文老师。往后的日子,我们一起在文字里找乐趣,也一起把文言文啃明白。至于情书,”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不失分寸,“等你们能把《劝学》背得滚瓜烂熟,我倒可以教你们,怎么把情书写得有文采。”
这话一出,教室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连那个吹口哨的男生都愣了愣,抬起头,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她。
张敏的眉头舒展开,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林知夏的胳膊,力道轻柔,像是在肯定。下课铃响得及时,她领着林知夏走出教室,走廊里的桂花香飘过来,清清爽爽。
两人顺着走廊慢慢走,张敏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笃定:“最后一排那个男生,叫王浩。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老人管不住,性子就野了点。其实这孩子不坏,体育特别好,上次校运会拿了短跑第一,就是不爱学习,也不爱搭理人,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她侧过头看林知夏,眼里带着点过来人般的提点,“你外婆当年带过不少这样的孩子,耐心点,总能焐热的。”
林知夏点点头,眸光里没有丝毫的畏难,反而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坚定:“我知道。没有天生的顽劣学生,只有没找对方法的老师。”
下午的教研组会议,林知夏依旧坐得端正。会议室里摆着几张长桌,老教师们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厚厚的成绩单和备课计划,讨论着月考的范围、备课的进度,还有如何抓后进生的成绩。一个个术语抛出来,林知夏听得认真,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在笔记本上做个标记,眼神里没有半分的局促不安,只有踏实的求知欲。散会时,她还主动拉住一位老教师,诚恳地请教了关于文言诗词教学的细节。
那个扎着高马尾的数学老师李悦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爽利:“可以啊你,第一次开会就敢主动提问,我当年可是怂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林知夏笑了笑,语气坦然:“不懂就问,总比闷着头瞎琢磨强。”
“对了,下周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每个班都要出开幕式方阵,还要报项目,有的忙了。”李悦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运动会?
林知夏愣了愣,低头看着备课本上的“教书育人”四个字,眸光亮了亮。原来教书不只是备课、上课、改作业,还有这些热热闹闹的、属于少年人的活动。这或许,正是焐热那些少年心的最好契机。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懒洋洋地落在操场的跑道上,把红色的跑道染成了金红色。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响,汗水浸湿了校服后背,贴在身上,他们却毫不在意,扯着嗓子喊“传球!传球!”那个叫王浩的男生也在其中,他跑得飞快,抢球时动作利落,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和课堂上那个散漫叛逆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知夏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个奔跑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她掏出那支檀木钢笔,笔杆上的刻字在夕阳下闪着淡淡的光。她在备课本的扉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教育不是灌输,是点燃。”
晚风拂过,桂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备课本上,带着淡淡的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问她要不要回家吃饭,司机已经在巷口等着了。林知夏回了句“学校有事,不回了”,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望着漫天的晚霞,眼神里满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