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何嘉冻了一夜,这晚上睡得整个人都腰酸背痛。一会儿要担心被子漏不漏风,一边又迷迷糊糊想着老板有没有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她在枕头下摸了几秒,总算是摸到手机,按开锁屏已经是早上九点整了。

再看看昨晚的申请,可惜还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响动。

伸个懒腰,何嘉揉了揉自己的左脸,昨天淤青的地方还痛着。

几乎是同一时间手机响了起来。

她拿起一看是林桂兰的电话,语气立马变得焦急。

“怎么了林阿姨?是我阿婆怎么了吗?”

对面回答地轻快:“不是不是,你别急啊。我看你阿婆今天醒了好一会儿,看上去比前段时间精神,我估摸着她可能想听你说说话。你那儿现在不忙吧?”

“不忙。”何嘉有些不敢置信,“她最近精神好么?幻觉严不严重?”

林桂兰摇头,语气严肃了些:“老样子,就今天清醒着,我看是这么些天精神头最好的了。”

何嘉有些失落:“她晚上睡得好不好?指标都正常的吗?”

林桂兰安慰道:“小嘉啊,你阿婆这些天都挺稳定的,你在那边儿就不操心这边儿的事的啊。今天有机会就和她说说话吧,等会儿她又该累了要睡觉。”

“好,那你把电话给她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杂音,而后是一阵绵长微弱的呼吸。

何嘉吸了一口气,先叫她:“阿婆,你最近好不好啊?”

“……”对方没有回答。

何嘉不怪她,继续说:“我昨天买了个圣诞帽,阿婆你晓不晓得什么是圣诞帽?就是圣诞老人戴的那个红扑扑的帽子,还有一圈白毛毛,可乖了。”

“……”还是没有回应。

何嘉感觉自己的嗓子被石头堵住,怎么咽都咽不下喉间的酸意。

她又呼出一口气,轻轻地问对面:“阿婆,你还记不记得我啊?”

王丽琼眨了眨眼睛,十分艰难地吐出两个音节:“jia……jia”

“诶,对,我是嘉嘉。”何嘉心里酸楚,抑制着情绪问她:“阿婆,你每天要好好休息知道不?你要好好的啊,以后要看着我去读研究生啊,不能自己先走了啊。”

“……”

何嘉在等,等她再回答一次。

可是王丽琼这次没有回答,她是真的有些发不出声调了。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好一晌,何嘉不想挂电话。

林桂兰见不得何嘉伤心,赶忙将手机拿回自己耳旁,“小嘉啊,你别伤心,你阿婆现在说话是有点困难了,但是她心头肯定舍不得你……”

何嘉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我阿婆的情况你跟我妈说了吗?”

她回答:“说了的,昨天就说了。”

“我妈怎么说?”

“……”这回换林阿姨沉默,想了几秒出来一句:“就说让我好好照顾老人家。”

何嘉不去深究:“嗯,谢谢你了林阿姨,这么多年都麻烦你了,我不在阿婆身边就只有你照顾她了。”

“哎呦,”林桂兰连忙打断,语气宽慰:“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哟,你们既然请我来做事就是我份内的事情嘛!你在余川好好读书,你阿婆之前也总这么说的。”

“我知道的。”何嘉仍旧这么回答。

“好,那我就挂电话了啊?下回再联系啊。”

“嗯,拜拜。”

电话挂断后室内的冷空气瞬间冲进她的背脊,让她整个人感到疲软,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又躺回床上,一床单薄的被子裹在身上,加上一件棉服也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何嘉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黑点,想起自己读小学那会儿。

那时候王丽琼会带她去买菜,她可有一双火眼金睛,不新鲜的不要,不划算的不要,摊主想来忽悠几句硬是被她指着鼻子骂:“算盘打到我荷包里头来了嗦?也不看你娃儿几斤几两!”

每次摊主都要陪笑:“大姐你不买就不买嘛,那么大声干啥?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嘛。”

王丽琼鼻孔朝天,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然而如今,那个无懈可击的老太太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整个人像木头一样常年卧在床上。她时常处于睡眠,醒了的时候大多处于幻觉之中。

她一直在自己的世界受苦。

何嘉翻了个身,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她记得从前阿婆没那么严重的时候也说过,不要她想这些的。

那想什么好?想起自己被打还要赔钱,想起刚认识老板就欠他三千块钱,想起一月初要交的开题答辩稿一个字还没动。

怎么想想就觉得自己好像倒霉熊。

“哈哈。”她忍不住干笑一声,没让眼泪滑出眼眶。

她不想为这些事哭,她一向都能把自己的生活处理好的。

她只允许自己惆怅一小会儿,然后就起身去洗把脸,这样才算新的开始。

二楼厕所很小,一个洗手台一面镜子,这还是何嘉被打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样子。

黑眼圈有些重,头发乱早早的好像鸡窝,更可恶的是面颊红肿的地方还没有消下去,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活脱脱的流浪汉。

她努努嘴很不满意。

好好洗了两遍脸之后,她将长发全都扎成马尾,尽量将碎发拢在一起看上去有精气神些。

做完这些她又回房间将李成杨的被子全都折好,甚至不忘捻起枕头上的发丝,要确保这里恢复原样,不被他讨厌。

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何嘉收拾好准备去学校一趟。

可才跨出一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句类似“victory”的游戏音。

她打开门,探头去看门外的那人。

那人的面孔很生,昨天是没见过的。他戴着一顶厨师帽,正好坐在圆桌旁玩手机,看上去年纪不大,莫约比她年长几岁罢了。

那人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余光突然察觉对面有个脑袋正盯着他,吓得惊叫一声:“卧槽!”

何嘉也被他的声音吓一跳,不自觉后退一步。

他面带疑惑问她:“你谁啊?”

过了一秒又换了个问法:“你是昨天那个来兼职的同学?”

何嘉攥着手机,点头。

他朝她背后的房间看了眼,震惊地问:“那你怎么从那儿出来?”

何嘉老实说:“昨天从派出所回来太晚,老板带我来的。”

“啊?李成杨啊?”厨师帽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他带你睡那儿?”

何嘉迅速摇头,生怕他误会:“不是的不是的,老板本来说帮我写个宾馆,但我刚欠了他钱,就不想再麻烦他了,是我求他让我在店里待一个晚上的。”

厨师帽笑了一下,问:“难得难得啊,你叫啥名儿?”

“何嘉。”

“哦,我张壅。”

“你要在这儿干多久啊?”张壅朝她推出一个板凳,“你坐会儿呗。”

何嘉本想拒绝,但看他好像挺好相处,于是端起板凳跟他隔了点距离。

“差不多三个月吧。”她说。

他点头,视线在何嘉脸上转了一圈:“哎,我看你看着挺乖的,没想到昨天有那么大一力气哈,能把那个闹事的弄流血也算是你本事。”

何嘉汗颜:“赔钱了……”

张壅笑着做出抹脖子的动作,“没事儿,要我也得气得在他身上砍两刀。”

何嘉默默笑了一下。

张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们身后,毫不留情地给张壅来了一敲。

“你又在里搞什么东西?”

张壅痛呼一声,伸手去揉脑袋:“你打我干嘛,帽子都给我打瘪了。”

何嘉这才看见他的头发竟然是红色的,倒有点狂放不羁的味道。

张姨也注意到了,指着他连声数落:“你这一天天的给我染的什么鬼东西?都多大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胡搞!”

张壅对何嘉说:“你看她,老年人就不懂欣赏,我这颜色多耀眼好看吧?”

何嘉坐着不敢回答,朝张姨看去。

张姨“哼”了一声,拉起何嘉就走。

“小嘉啊,你一天少理他,他就是不干正事,你和他多说几句别把你时间耽误了。”

何嘉没回答,反而问她:“你们那么熟还都姓张,是亲戚吗?”

张姨叹气:“我儿子,不争气。”

“噢,这样啊。那你们一起在这里做多久了啊?”

“快五年了吧。我们跟老板本来是认识的,张壅在这边炒菜,我平时就帮着招个人再看看店啥的。”

何嘉又问:“昨天的事是不是给老板惹麻烦了?真的不好意思。”

“嗨呀,那算啥。”张姨拍拍她的手背,“没那么大回事儿,你别觉得有什么。店里出事儿也不怪你。今天一早成杨就给我打电话了,说是等会儿找了人来安监控,把每个包间都安上,这样就不怕他们再扯谎了。”

她精准抓住“成杨”两个字问:“老板等会儿也来吗?”

张姨说:“他每天忙得很,估计晚上要下班了才会过来看一眼。”

何嘉想起他那天身穿的工作服,一身灰扑扑的颜色,看上去沉默又疲惫。

她忍不住问:“他一直这么忙吗?又要管快递又要管饭店?”

“唉,”张姨面色惋惜:“他本来不是做这个的,他以前还是个大学生呢,学的好像是个什么?机械制造?还是什么机械工程哦?后来家里有事就开始送快递了,这个饭店是他爸开的,后来就他在管了。”

家里会出什么事情才导致他选择一份和所学知识完全不想干的工作?

何嘉纳闷但是忍住没问,再问就显得自己太八卦了。

张姨只当她问这些是因为欠了李成杨的钱,贴心地补充:“听他昨天说调解赔了点钱,你别担心,成杨好讲话得很,你就是以后有钱了再补上吗,他肯定也不说什么的。”

何嘉尴尬地笑笑:“他昨天也这么说。”

“那就不慌了,这几个月你就安安心心在这边做事,店里几个人都很好相处的。”

“嗯嗯。”

和张姨道别后何嘉准备直接回学校。别的不说,这个饭店位置真是好,开在离学校几步路的位置,每天人流量是不愁了。

她边走边想,路过宿舍楼的时候突然瞥到“信捷快递”的驿站。

她记得这个快递从前都是直接派送到客户手上,只是因为开在学校里就有了一个自己的小驿站。

她摸出手机去看通讯栏,那条好友申请依旧无人理睬。

奇了怪了,难道她认错人了?

不对啊,张姨不也叫他“李成杨”吗?

难道是重名?

她不信邪,哪有那么多重名的。

脚底方向一转,她决定去那个驿站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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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川不下雪
连载中林木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