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无心之人

后面两天,余初晏一直惦记着去见赵景泽,做事有些心不在焉地。

沈观月最先察觉,问她可是有什么心事。

余初晏沉吟,没有说实话,“第一次当高堂,有些紧张……”

素兰是孤女,幼时被李家买进府给李晓蓉当玩伴,她上头无长辈,遂邀请了余初晏坐高堂。

余初晏算得上是素兰娘家人,娘家人按理不参与出嫁入男方门之后的宴席。

但余初晏没时间在青渊久待,只得出席今日的婚礼,后续回门宴只能托付给林夫人。

而她若是参加婚宴,高家怎么着都不敢坐高堂压她一头,索性同意让余初晏来坐,新郎的双亲坐旁侧。

余初晏反正得空,就应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沈观月便起来替她整理妆发,为妻主梳妆是月凰郎儿必修课。

沈观月更是这方面熟手,自入府后承包了余初晏生活中众多琐事,彻底解放了本就做得不甘不愿的青渊。

发髻弄好,余初晏撇脸拒绝了上妆,“妆就不必上了,脸上痒痒的。”

沈观月感慨:“阿晏生得好,本就不必用这些额外的妆点。”

“贫嘴。”余初晏轻扯他垂落的鬓发,“天气好,你若想出去走走,直接骑马去便是了,免得你独自待得没劲。”

国师府上备着几匹马,偶尔钦天监官员会借用。

“无妨,此间藏书众多,还有不少以往寻不到的孤本,能借阅这些书于我再荣幸不过了。”沈观月喜看书,说得真情实意。

余初晏说:“那多留一日,我们后日再出发去天启,你可以挑些喜欢的书带走。”

沈观月迟疑:“可这些书……”

余初晏了解她师尊,道:“师尊收集这些本就是留给需要之人的,放在这里落灰她知道了才心疼呢。”

陪沈观月用了个早膳,余初晏才出发。

横竖她也不用去做事,到吉时了坐在高堂充当吉祥物,接受新人见礼,再回点礼金便是了。

去早了平白惹人围观。

余初晏刚到这高家,先看到了冲天的紫色气焰,她眉峰一挑,澧都拥有紫宸之气的还有谁?赵景泽跑这来做什么?

新郎接亲去了,还未归府,府上宾客络绎不绝。

余初晏避着人群,堵了个在前厅招待客人的小厮,问:“太子也来了?”

小厮一脸迷茫:“并未听闻太子殿下到府啊,但太子妃殿下会来——郡主一刻钟前刚至府上,客人您安好,小的要去忙了。”

赵景泽没来,那紫宸之气哪来的?

余初晏狐疑。

再次避开人群,循着气焰而去。

没一会就破案了,赵景泽那小傻子易了容,鬼鬼祟祟混在宋峥侍卫堆里。

旁边是舍命陪君子的向辉,余初晏不用看都能感受到向辉身上的怨念。

因为郡主身份特殊,她与叶冉两人坐在院中的亭子里,周围无人打扰。

优越的听力让她听到赵景泽急冲冲问表姐:“表姐,你不是说阿晏会来吗?新郎都快把素兰接入门了,阿晏人呢?”

宋峥白他一眼:“赵侍卫只管做好自己的职责,少跟本郡主说话。”

余初晏:“……”

她该上前打招呼顺带拆穿赵景泽,还是当作不知道。

这时礼官来询问宋峥:太子妃何时抵达,高家人已经候在府外。

按规矩,得等太子妃的仪仗入了府,新人方可入府,礼官怕误了吉时斗胆来问。

余初晏这时幽幽从花丛里飘出来。

礼官全然不知余初晏何时入的府,结结巴巴道:“不知太子妃殿下何时入府……可是下人怠慢了……还请您随小的来……”

总之先尽快将太子妃迎进前厅……

余初晏却是不急,新人都没到街口,遂道要先同表姐打过招呼。

“表姐和阿冉来得可真早。”她克制住自己眼睛不往旁边瞟。

“阿晏还是这么准时。”宋峥面色如常,倒是叶冉笑得不如平日自然。

两人对视一眼,宋峥便知晓余初晏识破她身后之人身份了,却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点破。

两人心领会神间,余初晏夸了一句:“表姐这些个侍卫生得挺俊俏的。”

闻言这些侍卫各个绷紧面容。

“阿晏可喜欢?表姐做主送给你几个?”宋峥说着,不动声色避开了某个侍卫暗中掐过来的小动作。

余初晏摇头,“不必了,我不需要侍卫——表姐同阿冉在这喝好,我先去准备了。”

宋峥微笑着跟她告别。

叶冉还想拉她说两句,眼睛一直往侍卫身上撇,却被宋峥不动神色打断。

离得远了,余初晏还能听到赵景泽气急败坏的声音,“表姐,你怎么能给阿晏送侍卫!你送的是侍卫吗!”

“她没认出我,还夸侍卫俊俏!阿晏果然一点都不爱我了——”

“闭嘴吧,让人看笑话……”

余初晏捏了捏鼻梁,这都什么事啊。

她以为赵景泽是真的不想再跟她见面了,还打算半夜去东宫做点老本行径,谁知道这小傻子自己跑来了。

还以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方式。

青渊老气横秋地叹息:“是赵景泽做得出来的事,唉你家这小傻子,真离了你指不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举。”

余初晏头疼,“先将正事做了罢,回头我私下去寻他。”

-

成婚流程走得很顺畅,余初晏此先细致打量过新郎的面相,是个老实本分之人,同素兰挺合得来。

家中长辈虽有些古板,但也不是难相处之人,上头两位兄长皆已成家,妯娌也都是心思纯善之人。

加上这次两位郡主及余初晏坐镇,想来素兰日后在他家过得不会差。

余初晏只是有些感慨,为何成婚后总得是一人加入另一人家族中,为何不能两人自成一家。

她端坐于上首,听着礼官唱词,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人群中一直有道哀怨至极的视线紧紧盯着她。

余初晏望过去,那“侍卫”又匆匆低下头。

有胆子瞪她,没胆子跟她对视。

礼成,素兰被送入洞房,新郎在外招待客人。

余初晏象征性用了些东西,宋峥的“侍卫”压低声音问她:“太子妃用得这般少,可是这些不合胃口。”

宋峥锤了一把“侍卫”的后腰,他咬着牙没理,执意等余初晏的回答。

余初晏抬眼,又很快垂落视线。

易容的什么鬼!简直让人无法直视!她的小龙崽子到底在对他那张俊脸做什么!

“侍卫”又粗着嗓子问:“太子妃觉得月凰菜式更胜一筹,故而吃不惯青渊的菜式了吗?”

还学会阴阳怪气了,余初晏放了筷子,“我觉得东宫的菜式更合我心意。”

“侍卫”绷着嘴角,“属下却觉得东宫膳食不过尔尔,想来太子妃在东宫吃得都是顶好的,太子殿下待您可真好,属下们就没这个福气了。”

一旁的宋峥简直没眼看,光想到余初晏知道这混小子的身份就觉得尴尬。

“表姐,我吃好了。”余初晏没理他,对着宋峥道,“时间不早了,不若表姐让你的侍卫送我回去?”

宋峥觉得有些异样,凑过来低声问:“才这个点你就要回去?一会还有闹洞房,你不在旁边看着点?”

虽说高家人有分寸,但万一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

余初晏也不想,她同赵景泽说会话,再晚些到子时了就必须得回国师府了。

“我留了点东西给素兰防身,今日有些私事,不便留太久。何况——”她余光瞥向某个脸色五彩缤纷的侍卫。

宋峥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是她血脉相连的弟弟,再睁眼看向余初晏的眼神都变得怜爱,“麻烦阿晏了。”

阿晏到底是怎么忍受这个傻子这么久的。

余初晏不是很想被怜爱,同一旁偷瞄的叶冉打个招呼便离了席。

假侍卫更是没等宋峥发令,便直接跟上了她。

知会了高家人,再与素兰传音告别,余初晏不想惊动旁的宾客,悄悄汇入了请离的客人中。

赵景泽原本视线一刻不离她,眼睁睁看着余初晏骤然消失,瞬间慌了神,差点就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好在有人握住他的手,身侧传来熟悉的嗓音:“跟紧点。”

赵景泽有点委屈,阿晏怎么随意拉别人的手啊!虽然拉的是他的手,但他现在是陌生人啊!

不过阿晏的手为何这般冷,就算是盛夏,也太冷了些吧?

余初晏可不知道他这点小心思,拽着他几下便回了东宫,熟练地摸到赵景泽寝宫。

整个过程太过迅速,赵景泽都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余初晏压在桌案上擦拭易容了。

脑袋还没转过来的赵景泽按住余初晏的手,勉强道:“太子妃殿下……这样于礼不合……您快放开我……”

“于礼不合?”余初晏凑得更近了,两人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何人定的礼?你?”

赵景泽后仰着撇开脸,不让余初晏触到他,嘴里还在说胡话:“就算您是太子妃殿下……也不能这般非礼属下。”

余初晏:“……”

傻小子还没脱离他的侍卫身份呢。

她默默拿出一块水镜,怼到赵景泽面前。

赵景泽还想躲,无意间瞥到了镜中的自己,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他脸上残余着乱七八糟的脂粉,因着肤色特意化黑了些,如今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着实惨不忍睹。

余初晏好心递给他一块帕子,“赵侍卫,快擦擦吧。于礼不合,我就不帮你擦了。”

赵景泽:“……”

青渊在神识吭哧吭哧地笑,余初晏默默断开了链接。

后知后觉的赵景泽意识到余初晏早识破他了,一时恼羞成怒:“你早认出我了?那还一直逗弄我?”

余初晏委婉地说:“我以为阿泽你那样有什么深意,便没有拆穿你,怕误了你的计划。”

赵景泽更生气了,扭开身子去旁边叫水擦脸,等了半天不见有人送水来就算了,这脸还越擦越花。

余初晏看不下去,提出帮他擦。

“不用你!别同我说话。”赵景泽憋着闷气,不想跟余初晏说话。

他拒绝的姿态摆得太明显,余初晏索性不再多言,靠在桌边看着赵景泽折腾自己。

好不容易向三把水送来了,赵景泽迁怒于人,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天彻底暗下去,今晚无月,反而阴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了。

余初晏有些困倦了,这半年里她体内怨魂已净化了十之七八,月圆日反应早不如最初那般激烈,就是体温异常低,加之困倦。

至于余下怨魂暴躁冲撞她神识那点疼痛感,还不如她进阶洗筋伐骨十分之一。

但沈观月总不放心,十五晚仍会早早准备,奏琴直到余初晏醒来。

赵景泽就着温水用力擦着脸,带点泄愤的意图,口中嘟囔着:“向二易的什么容!用水根本擦不掉……”

余初晏方才怎么轻松就给他擦掉了。

“真的不用我帮忙吗?”余初晏靠过来。

“不用!”赵景泽还在嘴硬。

余初晏一个法决打过去,脸上那些易容材料很快顺着水洗净。

她跟赵景泽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怕周身太冷被他觉察。

水镜重新递到赵景泽手中,余初晏说:“好了,你化成这样特意去高家找我,所为何事?”

“谁说我是特意去见你的!我只是担心素兰才隐了身份送她出嫁。”

余初晏颔首,没有过多纠缠他易容的事,“就当如此,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赵景泽咬牙握拳,他眉眼间尚带着潮湿的水汽,抬眼看人时楚楚可怜的,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狗。

他哽着嗓子道:“你才是,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解释的吗?”

见余初晏不回话,他自嘲地说:“月凰国师迎娶四殿下,女才郎貌,天作之合,这些青渊早就传遍了!你可知我听到这些有多难受吗?我还一直担心你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差点不顾一切就去月凰寻你!你却在月凰迎娶佳人!还有宇文芜呢!谢昀宸!他们又同你是何关系?”

“你是被逼的吗?阿晏你可是仙人,谁人能逼迫你啊?你告诉我!”

余初晏揉着额心,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她斟酌着用最简洁的措辞解释:“没人能逼我,沈观月是我要娶的,宇文芜是我先找上他的。至于谢昀宸,我曾经与他有婚约,如今作废了,他似乎不这么觉得。”

“可是阿晏你不是我的太子妃吗?”赵景泽哽咽。

“是这样没错,但阿泽,你我成婚只是阴差阳错,你最开始娶的是李……”

“余初晏!”赵景泽忍无可忍打断她,“同我拜堂的是你,我心悦的是你,答应不会随意失踪的是你,答应陪我看一辈子日出的是你,从最初就只有你,你现下却说一切只是阴差阳错?”

最后一句赵景泽是哑着声音吼出来的,原来人在伤心至极时真的会失声。

余初晏自知失言,头疼得愈发厉害,“抱歉,阿泽,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景泽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道:“幼时,父皇同我说男女之情是独一份的,你爱上那个人,眼中便再容不得其他人。所以我们赵家终其一生只择一人。我以往欣喜于阿晏你同我心意相通,现在我知道了,是我错了。”

他慢慢退后两步,温热的泪在眼眶里打转,“阿晏,你没有心。”

余初晏抬头,直视了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一个人的心怎么可能容下这么多人,所以阿晏你没有心!你根本不爱我们任何人!”

赵景泽终于吼出了自己的心理话,他揪着自己的胸口衣襟,胸口疼的快要无法呼吸。

偏偏余初晏全然无动于衷的模样,赵景泽眼中的光逐渐暗淡,他说对了,终究要回天上去的仙人,怎么可能真的对他们这些凡人动心。

“你说得对。”余初晏垂眸,她拿出一把匕首,在赵景泽震惊的眼中,剖开了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跳动的不是活生生的心脏,而是一枚光华十足的玉石,赵景泽屏住呼吸,喉咙里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这片光辉中,周遭一切陷入黑暗,唯有余初晏的面容,在光中带着异样的凄冷。

“你说得对,我没有心。”

下一章周三更 终于休息两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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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无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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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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