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初晏费劲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青渊担忧面孔，她焦急地唤着：“阿晏！阿晏！你哪里疼吗？”
本命剑更先一步感知到其主身体的变化。
仅仅被刺了一下，哪有那么严重。
余初晏很想这么说，血却从嘴角涌出。
青渊替她擦，怎么也擦不尽。
靠在潮湿的山壁上，余初晏垂眼捂着自己的胸口。
——她的玉石心，彻底裂开了。
是命修的手段吧，难怪要布下幻境，为了避开法衣与她强大的外体直接击碎她的玉石心。
一开始命修的目标就是她，沈观月不过是引她入局的棋子吗。
心脉是整个身体的枢纽，所有经脉皆流经此处。心脉受损若强行动用法术，牵一发而动全身，轻则掉境界，重则身躯毁灭。
青渊哆哆嗦嗦在芥子中寻补天石，“没事没事，我们还能补心。”
边找边骂逍遥道人，要不是该死的魔修，她家阿晏至于遭这些罪吗？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呤——”银饰相撞的声音传至一人一剑耳中，青渊僵硬地停下动作。
余初晏闻声抬头，山洞中蓦然出现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来人生得高壮，头戴一顶巨大的斗笠，黑色的罩纱垂至腰部挡住了大半身形。
手中持着一柄怪异的羊头骨法杖，上缀着的铃铛行走时发出催命的铃声。
“……青渊你是眼睛瞎吗？”余初晏忍了会骂道，“这是一体双魂吗？这是两个人啊！”
青渊：？
命修低笑，摘去了斗笠。
比常人宽厚的肩膀上赫然长着两个头颅，宛如妖物。
头颅一大一小，面容相似，能看出是姐妹，是极为稀少的连体人，余初晏之前仅在书中读到过。
这简直是天生的命修圣体，身体的另一半不仅能作为改命目标，且心意相通。
“初次见面，余初晏。”两个头颅同时开口，重声叠在一起，更显诡异。
姐妹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左边姐姐名为霜，右边妹妹名为绛。
余初晏算是看出来了，姐姐霜为命修，妹妹绛为阵修。
有修仙天赋的大抵只有妹妹，但因为双生共享，姐姐沾光加之受高人指点走上命修之路才得以修至金丹。
所以姐妹两修为差距如此大。
余初晏捏着传送符本欲离开，此时再继续与两名实力不俗的修真者纠缠实在不理智。
却发现这片山洞同样覆盖着阵法，传送符失去效用。
“天生道体，身负玄鸟，天命所归……”霜呢喃着靠近，“这副身体命格多么完美！”
青渊化作本体拦下她的步伐，警告她不要再往前。
绛挥动着手杖与青渊缠斗。
而霜继续幽幽道：“自踏上修仙之日，我一直在替绛寻找最完美的宿体，百年无所获——直到三十多年前我冒死窥视了余无双的命运，在她的命运里发现了你。”
余初晏沉默地听着，感受到胸口裂纹不断扩大，她加快炼化补天石的速度。
如今她受伤，青渊同样被影响，吃力地阻挡霜绛姐妹。
“你出生那日我亲自前往天启，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我的选择没错。太完美了！尤其与此界气运之子纠缠的命运更是锦上添花。”
还未出生就被人惦记，之后更是被人时刻关注着，一种恶心的黏腻感涌上余初晏心头。
霜露出了扭曲快意的笑容，“不枉费我蛰伏三十年，避开余无双与巫族那些老东西耳目躲到僻壤，小心布局。今日你终于落到了陷阱中。”
从进去妲族地界起，余初晏就已踏入了绛所布置以群山为基底的大阵，洞府外的茶园不过是放松猎物警惕的障眼法。
三十余年的准备与等待，怎可轻易将猎物放走。
余初晏说：“你应知我已化神，哪怕身躯死亡，神魂不灭，终有一日会回来报复，你承受得起我的怒火吗？”
霜笑得更大声了，“我要的只有你的身躯，那些气运之子对你紧张不过了，待绛夺舍你的躯体再利用他们完成成仙最后一环。”
“至于你神魂归来后，我们姐妹二人早已成仙，又何畏你？”
“你这个丑妖怪痴心妄想！先过了我这关再做梦吧！”青渊怒骂，她周身剑气化作实质，仿若剧烈燃烧的火焰，凶恶地扑向敌人。
绛法杖用力朝地一杵，无形的屏障阻挡了气焰。
她们顶着气焰缓慢向前，姐妹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笑容。绛极少开口说话，霜是她的半身，霜之言即她之意，她只需全力压制青渊。
余初晏并未被霜的话激怒，不是她自恋，她相信那几人在意的是她，而不是一副躯壳。
熟悉她的人绝无分不清躯壳里假灵魂的可能。
在青渊的拖延下，补天石炼化完毕，余初晏正要将其融入心脏，无意间瞥见了霜正注视着她的动作。
昏暗的天光下，霜的神情并不焦急，全然不担心余初晏补心成功，且透着几分期待。
余初晏动作一顿，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她凝神观察绛，在青渊接连的攻势下绛分明游刃有余，却不急着突破阻拦。
与其说是青渊为她拖延时间，不如说是霜绛二人在拖延时间。
她瞬间意识到：手中的补天石有问题！
青渊觉察余初晏身躯生机的流逝，关心则乱地催促她赶紧补心脉。
余初晏充耳不闻，顾不得逐渐滞怠的灵力运转，她用神识更深层地检查补天石。
“余初晏！”青渊恨铁不成钢地，欲骂又止，短暂地一个分神她被横扫的法杖击飞出去，深深卡进山壁中。
几乎同时，余初晏睁开眼。
补天石果然有问题，内里有一缕藏得极深的魔种。一旦融入她的心脉，她极有可能被心魔吞噬，被迫成为魔修。
是选择放弃躯壳，还是选择堕魔。
无论她选择什么，对命修来说都有利无害。
前者绛能够夺舍她的躯壳，夺走属于“余初晏”的命格。
后者余初晏的命格天翻地覆，未来变得虚无缥缈，甚至影响与她命运相连的千万人。
两种情况皆会因命格的变化反给命修大量能量。
即使没了拦路的青渊，霜绛并未立刻对余初晏动手，她们在等待余初晏的抉择。
“余初晏，你在犹豫什么？”青渊不理解余初晏为何握着补天石发呆，她从山壁中挣脱出，再一次护在了余初晏身前。
余初晏作出了选择。
补天石是沈战天给她的，沈战天绝无害她之意，只有可能补天石早已被人动过手脚。
或许远在月凰成立之处，霜绛就已在谋划这一切了。
余初晏心知自己输得并不冤，她手掌用力捏碎了补天石。
她闭眼又睁开，眼中带上了决然，她宁可舍弃这副身躯也不可能堕魔，更不打算让绛夺走她的身躯。
撑着墙站起，伸手唤：“青渊！”
青渊奔赴而来。
余初晏一身握着青渊，引燃了憩在手中的凤凰火。炙热火焰瞬间蔓延整个剑身，她另只手捏起空间符。
她一身死，躯体里数万未超度的怨魂冲出桎梏，会将方圆百里化成死地。
那是余初晏所不愿的，她甩出空间符锁住霜绛，决意以身为燃料，将霜绛、身体里的怨魂全部燃烧殆尽。
霜绛并无逃走之意，应对凤凰火早有准备。凤凰降世传得太远，余初晏的人生实在过于顺遂了，所以忘了凤凰火是需要大量灵力支撑的。
——心脉受损的她，哪能撑得起过于绚烂的烈火。
“何必伤了神魂。”霜好意劝阻，“我等只欲得到你的躯壳，日后你重新凝个新的或夺舍一个，自然能再修炼成仙，何必闹得玉石俱焚。”
余初晏冷笑，回以更猛烈的火焰，即使灼伤神魂又如何，她的身躯就算毁了也不可能让给旁人！
见劝阻不成，霜假惺惺叹口气，绛得到了某种讯息，转动法杖对准余初晏。
纯净的灵水在姐妹周身聚集，迅速显化成金色巨鸟，翅羽一扇，滔天水浪席卷了整个山洞。
余初晏勉强收回凤凰火，先给自己捏了避水符。
青渊跟她商量：“阿晏，你撑不了多久，我去强破阵，你赶紧传走，龙脉定然有办法护你。”
“不。”余初晏垂眸，“她们势在必得，这回龙脉也护不住我。”
那只鸟旁人或许不认识，余初晏知晓那是一种以龙为食的金翅鸟。
霜绛姐妹早知她与龙脉关系匪浅，怎会不留后手，金翅鸟系百越神鸟，她们定然还得了百越几国祭司相助。
是月凰龙脉为护她而伤，或是舍了这副躯壳，来日再寻仇。
霜绛姐妹不停再逼她作出选择，看似有得选，实则算准了她只会走那一条路。
水流带着余初晏在山洞流窜，这间山洞相连的洞室很多，在她有心游动下，逐渐将霜绛甩开。
但寻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而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也是时间问题。
即使四肢逐渐失去气力，眼前被黑斑占据，余初晏仍保持冷静，她将青渊抱在怀中，把芥子转移至青渊剑柄处。
“听我说青渊，我体内还锁着近三万怨魂，我不可随意传走。”
肆意的三万怨魂无论在何处都会让周围近百里彻底成为死地，百年无法恢复。
不如借由霜绛的阵法将她们困守在这片洞府。
“霜绛绝不能得到这副身体，你替我……”在神魂离体前，由青渊将她的身躯毁了。
青渊不愿意，急急地拒绝：“还有其他办法的，我不要！”
脱离躯壳才不像霜绛口说的那么轻松，神魂修为大跌不说，新躯体哪是那么好凝实的。
万一出了意外余初晏失去记忆成为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怎么办？
何况一旦失去了余初晏，青渊就会变回最初沉寂的状态，届时她要怎么找到余初晏？
“你为什么要毁了补天石？”青渊质问。
“补天石内有魔种。”余初晏说，“要我入魔，我宁可舍了身躯。”
“那我不管，反正我喜欢你现在这副身体，你不能随便放弃。”青渊化为人形，这回她舍了她喜欢的幼崽外表，化作一名颀长的女子，托住了余初晏脱力的身体。
“那个双头妖怪的妹妹不过化神巅峰，虽然以你我目前状态打不过，拼死从她手中逃走还是可以的。”青渊背着余初晏，“你只管护住心脉，别太快死了，剩下交给我。”
余初晏靠在她肩头，有气无力地说：“换个身体的事，哪值得你拼命。这片群山都是她的连环阵，你逃不掉的。”
“我不！”青渊执拗地往外游，总之先离开这个洞府。
余初晏还想劝，其实她对这副身体并没有那么留恋，虽然拥有天生道体，终究不完整。
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抛开道体，直接炼魂。
偏偏青渊不愿放弃她，表现出了余初晏意料之外的坚持。
青渊骂骂咧咧：“我看你是疯了，你这条命可是你师尊费尽心思从阎王手中抢回来的，不是说她还用道心填了你的命吗？你怎么敢轻易舍去啊！”
余初晏幡然醒悟，她吃力地捂着剧痛的额角，对自己的轻言放弃感觉怪异。念了几遍净心，脑中清明了不少。
果然她被霜绛影响了神识，下意识顺着霜绛的话觉得换个身躯无伤大雅了。
可惜已经有些晚了，如今手头没有补心脉的天材地宝，拖得太久她生命垂危，仅凭青渊带不走她。
耳边传来隐隐的银铃声，余初晏按在了挂在青渊颈间的芥子上。
“记得我们从老头手中抢的仙力吗？”她每说一个字就要喘半天，“将仙力全部注入我身体里，我们……赌一把！”
管它什么道心不稳、走火入魔！没人能从她余初晏手中抢走东西！
青渊扯下芥子还给她，“你来！”
余初晏撑着一口气找灵石。
忽然水中旋涡急流朝两人猛绞过来，青渊带着余初晏躲开，差点将芥子甩了出去。
两人一回头望见了水中如同水鬼般疾驰的霜绛。
青渊背起余初晏向前猛冲，左右晃动着躲开湍急的水波攻击。让霜绛追上，别说赌一把了，余初晏绝对会被夺走的。
翻出灵石，余初晏虚虚地握在手里，连失去了吸收的力气，她太累了，尤其还要分神桎梏体内的亡魂。
索性勉强用力将灵石塞至口中，强行咽了下去。
“前面是我们进来的入口，上面有封印，我们闯过去？”青渊的声音已经像隔了一层纱，模糊得快要听不清。
她费了些神理解青渊的意思，侧脸观察霜绛的攻击，“让她打破……慢点，等我指挥……”
光论心意相通，她与青渊不会差。
青渊故作力竭，绛果然蓄力强击。
“左——”
青渊灵活一闪，强大的气流冲破墙体，水瞬间朝外挤去，青渊顺势钻出去。
绛怒而挥出数道强劲水龙卷，直逼二者后背，青渊来不及阻挡，她并未回头，放心把后背交给了余初晏。
——心脉受损，又不是废了，余初晏能挡下！
如她所料，余初晏捏着空间防御符，艰难地勾起挑衅一笑。
洞口彻底轰开，雷鸣般的巨响传出去很远。
四溅的碎石与巨浪宣泄而出，混乱中青渊变回原型再度挡下霜绛姐妹。
余初晏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在失去意识前唤出龙脉。
有一只手接住了她，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气场笼住她，余初晏回头。
那只手将未知的玉石抵在她心口，瞬间融入了体内。
入目是一张纯白的面具。
面具的主人轻柔道：“物归原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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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双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