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初晏一开始便说明了不参与权利倾扎,上朝不过是走个形式。
自从驱走邪师后一周她都没露过面,此番便是上朝便是为了安人心。
前段时间生病让皇帝脸色带着几分苍白,右相柳如宗上言广开选秀,焕发生机。
言下之意就是冲喜。
其他朝臣提出异议,认为此时不应铺张浪费。
双方吵了一阵,最后皇帝拍板开选秀,正好也到该给太子选正室的时机了。
右相眉梢挂着愉悦,瞥见余初晏,顺嘴道:“国师身边也该有人伺候,陛下觉得呢?”
皇帝坐于上首,隔着一层冕旒,她的神情晦涩不明。
沈战天站出来打圆场:“国师喜静,身边不喜外人伺候。”
“娶过门如何是外人。”右相笑眯眯。
余初晏说:“能与我结为伴侣者,必须是集大运者,否则只会落得早夭的下场,右相身边没有这种人。”
她说完朝中安静了一瞬,原本有心思的都歇了。
和国师攀关系固然重要,送郎儿送命就没必要了。
余初晏听到站在她不远处的左相崔望轻笑了一声,她悠悠道:“听说柳大人爱郎如命,可不能害了自己的命啊。”
右相面不改色,“做侍郎而已,算不得伴侣——若是国师有心,做虏才未尝不可。”
“柳爱卿。”皇帝开尊口,“国师之事朕自有安排。”
此话一出,右相歇了心思,横竖她不过随口试探两句,能把郎儿塞进国师府最好,塞不进那便进东宫罢。
倒是其他臣子有了别的考量,宫中适龄皇子只有那么一位,留在宫中多年,陛下终于要将他嫁出去了吗。
之后便是从平城回来的诸人进殿受赏。
那位清贫的覃大人与太子的近侍都在受赏队伍中。
因着她们都是太子东宫的人,实际封赏以钱财为主,升职的空间不大。
当然无论是覃昌还是蓝衣都没有离开东宫的打算。
终于熬到下朝,沈战天被皇帝留下来,余初晏独自小碎步往外走。
像她一般急匆匆的还不少,余初晏随意瞥过去,看到了几张萎靡不振的面容,看穿着是武将。
沈战天曾说当今圣上重文轻武,武官在朝中似乎也不怎么活跃啊。
没走多远,有人跟她搭话,“国师大人留步。”
是左相崔望,余初晏对她还算有好感,驻足等她。
崔望说:“后日祭典,您可有其他要我等准备的。”
按照约定,余初晏只打算跳祈神舞,上回她在东城跳过一段,并不完整。
大典上她会完整地跳完。
余初晏摇头,“按照一早的安排来便是。”
柳如宗不知何时挤过来,提点道:“神龙大人可会再现?上回神龙大人连陛下都未瞧上一眼,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病倒。”
崔朝不留痕迹地让开几分,“神龙既为神龙,必然不会轻易现身。右相莫不是以为神龙不过是街边老鼠,随处可见?”
“为陛下而来有何不可,莫不是崔大人觉得陛下不值当神龙为之现身?”柳如宗暗讽。
眼见两人要在她面前吵起来,余初晏打断她们,“龙脉于月凰各地游走,不会久留一处。若是久置京中,邪师此时入侵,得不到龙脉消息,我断不能第一时间赶到——如此你们还要让神龙上京吗?”
柳如宗立马改口:“那便算了——我等万分期待国师一舞。”
说完道了别,率着身后一众拥趸离去。
她一走余初晏松了口气。
余初晏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死缠烂打的角色,硬说对方有坏心,其实并没有,偏偏相处起来让她很难受。
相比之下,崔望有分寸多了,她笑着说:“早知国师年轻,如今相处一番确实还是稚子。”
余初晏心说这人是夸她还是贬她,她果然不喜欢和这些“大人”说话,一个个说话拐弯抹角的。
一句话不知延伸多少意思。
“是夸您。”崔望很轻易读懂了余初晏的心思,“柳大人向来如此,虽然行事偶有荒唐,但忠于陛下、忠于月凰。若是有得罪之处,您直接指出便是。”
余初晏低眉,看自己的鼻尖,“崔大人无其他事,我便回去了。”
崔望点头,“叨扰国师了。”
余初晏回府时,望着宫中高高的城墙晃了会神,她好久没有走过城墙了。
不是她不能走,只是在月凰她是国师,有国师包袱了。不像在青渊时她是小辈,可以更随心些。
这算是成长的一部分吗,余初晏深沉地思考。
青渊说:“就算你在月凰走宫墙上也无人敢说你呀。”
余初晏摇头叹息:“不一样,这些人都会是我的信徒,在信徒面前哪能太出格。”
这下轮到青渊理解不了凡人了,她点头说:“那阿晏确实成长了,你比之前更了解凡人了。”
一人一剑灵发出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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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祭典,余初晏没选月凰人送来的衣裳,也没有穿晓蓉送给她那件,而是翻出了师尊曾穿过的一件。
秀文替她更衣,抚着衣上绣制的各种暗纹啧啧称奇:“我还从未见过这般精细的绣纹,是仙人手段织成的吗?”
“不是,是凡人绣成。”余初晏记得这是月凰先帝赠与师尊的,希望她能以国师身份留在月凰。
余初晏不知师尊为何拒绝,但这件衣裳经师尊亲手改制后留存了下来。
秀文光看着就觉得爱不释手,她笑着说:“那制衣之人定然很重视这件衣吧。”
余初晏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件衣裳师尊的确视若珍宝。
里头藏着的是长辈的往事,余初晏并不想多做评价,聊起了其他话题,“虽说这两日是端午假,你的课业可不准落下。”
秀文上天都第三日就给余初晏塞到学堂了,因着她之前没读过书,现在和一群刚启蒙的幼童一起读。
月凰的课业繁重的,虽然仅针对女儿。
郎儿们只消识字会读文即可。
秀文笑意不加掩饰,“昨日还未散学便完成了,老师说再过上两个月我便能去少年班。”
好歹秀文自己也上进,不像贺家老三般课业还要夫子追着求写。
余初晏很欣慰。
时辰快到了,余初晏带着秀文,还有最近不老实被她关小黑屋的青渊一同出门。
往年端午前都会有这么场大祭。
月凰人喜欢过节,春日阳光明媚都要放个假,结伴出去踏青。
余初晏被堵在了街角耽误了些时间,到的时候祭典已经开始了。
登上集凤阁时,一路上不少人与她打招呼,看向她的眼中皆有惊艳。
秀文原本有些拘谨,到后来彻底想开了,反正这些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她怀疑余初晏也不认识,却能矜持地与每个人点头示意。
不愧是阿晏小姐。
青渊化作原型,别在余初晏腰间,哪怕她三番五次抗议要化作人形,都被余初晏拒绝了。
只能委委屈屈地缩在剑鞘里生闷气。
“仙师!”行至顶层,沈观月先一步候在楼梯口。
楼梯处昏暗不明,直到余初晏缓步走进曦光中,沈观月才看清她今日的造型。
她长发用祥纹金冠高高束成马尾,鬓发两侧是火红的凤凰翼。
随着她的走动,折射出不同的色彩,仿佛燃烧般耀眼。
眉心处纹着展开的凤尾,配合她那双妖冶的赤瞳、精致的眉眼,简直像一尊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像。
长裙以纯白为主,边缘与裙尾透出红金的色彩。
肩胸、袖摆处皆绣着各式鸟羽,双手垂落时似一只垂翼待飞的候鸟。
沈观月失去了所有言语,就这么傻站在原地,等她靠近。
余初晏拿出凤舞琴,问他:“今日你要为我奏琴吗?”
看他不回答,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半响沈观月嘴角绽放笑容,“荣幸之至。”
余初晏抱着琴,与他并肩而行。
楼外妧江中鼓声如雷,两岸百姓人声如潮。
大抵是龙舟赛开始了,余初晏加快脚步。
行至露台,视野瞬间明朗,节日热浪铺面而来。
余初晏的到来并未引起水花,众人的目光都被江中激流的龙舟抓住。
集凤阁最高处视野最为开阔,势如破竹的龙舟划开水波,船员手中的木桨快出残影,常人根本无法看清。
秀文被这份力量震撼到,这些……居然都是女子!
余初晏问沈观月:“船员是普通百姓?”
沈观月笑道:“仅有两艘船是民间百姓组成,其余六支为月凰水师,两支来自军中,还有两支是禁军与金翎卫。”
遥遥领先的自然是水军的几支船,没想到月凰还有这样一群水师,就体格、力量来说全然不输另外两国。
月凰能得他国认可,靠的毕竟是真实力。
沈战天过来她身边,秀文让开了些位置。
“国师以为何?”
余初晏注视着盛大的场面,注视着下首百姓脸上,无论性别无论年龄发自内心的憧憬与喜悦。
难怪月凰龙脉会是三国中最强大的一脉——现在是四国。
只因这些人发自内心地深爱着她们脚下的土地。
她说:“神其介祀,景祚斯融。”[1]
龙脉会感受到子民对祂真切的爱戴,自然会将祝福与昌盛反馈给这片土地。
而余初晏作为国师,与有荣焉。
她与月凰联系更深,反哺的力量也会更强。
“那孤便代月凰子民多谢国师祝福了。”
“这不是祝福,而是我真实所见之景。”余初晏回首,江风将她的衣袂扬起。
她朝着月凰皇帝所在之处昂首,“陛下不会怪我喧宾夺主罢,此时是最佳的时机!”
她现在就要跳祈神舞,而不是等到祭典的尾声!
沈知意已经很久未见过这身凤裳了,余初晏回首望来时,她仿佛忆起了阿姊以君王的身份登上高台的那日。
阿姊站在高处,也是这般回首看向她。
凤凰,曾眷顾过这片土地。
她露出细微的笑意,“去吧。”
江面上,龙舟已经分出胜负。
密集的鼓声在为胜者助兴,余初晏踩着凭栏一跃而下。
沈战天连忙探头去看,展翅的凤凰却从她面前冲向高空。
“是凤凰!”眼尖的百姓遥指在妧江上盘旋的身影。
“不是!那是国师!”
余初晏停在江心,举起巫铃,摇响了第一声。
水纹不断扩大,扩至江岸时,原本波涛起伏的江面归于平静。
她手一转,动作随之变化,摇响了第二声。
铃声如波纹,传至每个人耳中,至此万籁皆寂。
众人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心神不自觉被牵引。
第三声铃响后,余初晏动了。
她如舞剑般跳起了这支祈神舞,巫铃是她的剑,九阙剑法是舞的魂。
铃声密如急雨,乌云被召来,雨滴顺势而落。
这时沈观月席地而坐,横着凤舞开始奏乐,此先他从未弹奏过凤舞,如今却像与它合作过千百次般。
钧天广乐就这般从他手中倾泻而出,应和着余初晏的铃声。
密雨中百鸟被吸引而来,伴随着在余初晏身边盘旋起舞。
“哪来这么多鸟!”众人无不惊呼,天都所有的鸟都汇聚于此了罢,连雨都被遮挡住了。
九阙剑法舞到第七式,铃声又变了,不再是密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而是变得缓而重。
群鸟落于房檐,不再环绕在余初晏身边。
雨停了,日光从稀疏的乌云中撒下光带。
第九式,乌云彻底消散。
余初晏顺势腾空,白色的裙裳在日光垂落在她身上的瞬间,蜕变成极致燃烧的凤凰色。
人群一片哗然——
震撼之情无言以表。
“凤凰——”
惊呼再次作响,伴随着一声啼鸣。
陌生的轮廓从日轮中腾飞,起初只是一道影子,顷刻间便能看见她如霞光般的身影。
“是真的凤凰!”
集凤台上诸臣看得更清楚,纷纷冲到凭栏处,仰头观望。
连皇帝都不敢置信地站起身——
月凰已经多少年未有凤凰现身了!
余初晏也愣住了,月凰……不对!此界居然真有凤凰!
凤尾拖曳着虹彩,所过之地,只见绚烂的色彩。
祂飞过集凤台,绕着皇帝转了一圈,又与凤舞琴上盘旋的凤凰互动一番。
随后在欣羡的目光中转飞向龙舟的胜者们。
绕着陛下飞舞也就罢了,这是天子殊荣,旁人也只有羡慕的份。
绕着龙舟胜者转了一圈,其他船的船员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往年没有这一出啊!早知道今年会有凤凰降世,她们怎么说都会拼了命获胜啊!
最后凤凰停留在余初晏身边,祂与余初晏对视,凤咮就要贴上余初晏的眉心。
余初晏连忙退开,“别!她们不是恶灵!”
可不能让凤凰火把灵体都给烧了,她超度半天,受这么久的罪找谁说去!
凤凰不会说话,她还是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明显的疑惑。
“她们也是这里的子民,不能烧。”余初晏解释了一句。
大抵理解了,凤凰蹭了蹭她的手背,留下一道能烧尽一切污秽包括魔修的凤凰火。
余初晏礼貌地道了谢,凤凰这才展翅,在子民们的欢送下,重新飞向太阳。
在祂身后,百鸟跟随着祂的羽迹,消散在天边,唯有天虹曾证明祂来过。
百姓这时才找回呼吸,随之而来地是狂热的崇拜。
月凰有了国师,才得到真龙与凤凰的青睐!
龙凤呈祥,月凰便是天命所归!
“国师大人!”
“国师!国师万岁!”
“月凰之幸!我等之幸!”
声浪与信仰之力冲击得余初晏眼睛都睁不开,太晃眼了,连日光都被比下去了。
但她强迫自己大睁着眼,哪怕因此而流泪。
这里是月凰,这些是她的信徒!
天空又下起了雨,这回是太阳雨。
余初晏看到了妧江深处游过的潜龙,祂带来了这场雨。
她开启眼识,雨落到每个人身上,那些混杂在人身上的灰黑色被冲刷得淡去不少。
或许人们要过很久才会发现今日这场雨的玄妙,对余初晏来说,这支祈神舞的目的达到了。
她在万众瞩目中,同样化作一只凤凰,消失在众人视野。
离开前余初晏不忘传音给沈观月:“替我保管好凤舞琴,十五时再见。”
至于她,是时候闭关修炼了。
注1出自唐代褚亮所作的《郊庙歌辞·祀圜丘乐章·雍和》。
用了一周才熬过甲流,读者宝们都注意防护啊![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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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凤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