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影带着支援赶到时,随着手下带来的火光踏入,房门内已是满地尸体。他强自压下惊悸,竭力稳住心神,目光自横陈的尸首上一一掠过,未见那道熟悉身影,方才暗暗松了半口气。
可待他一步步踏入内室,朝窗边望去时,那口气便瞬间冻在了胸腔里。
皎洁白月倾洒如霜,铺得满室凄清。谢临晏虚弱地蜷在地上,额间覆着一层薄汗,死死环着阿禾,两人皆已失去意识。
手下上前探脉,片刻便皱紧了眉——谢临晏尚有一丝气息,可阿禾已是气若游丝,只进不出,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在风里。她身着一身夭粉寝衣,早被鲜血浸得透湿,细碎发丝黏着血污贴在脸颊,半张脸染得通红,颈间伤口纵横,血痕累累。
眉眼轻阖,安宁得不像身受重创,倒似月下折枝,香消于无声,静得令人心头发颤。沉影多年见惯生死,此刻仍被这一幕撞得心口发闷,周身气息沉沉压下,随行之人更是屏息垂首,不敢多看。
寝屋内。
沉影喂给谢临晏解毒的汤药,不过片刻,男子那双清俊的眼便猛地睁开。他虚弱至极,却凭着一股疯劲强行撑起上半身,粗重喘息,猝不及防地将沉影手中药碗撞落在地,瓷片碎裂之声刺耳至极。
沉影一惊,当即跪地:“属下来迟,办事不力,请世子责罚。”
谢临晏像全然未闻,扫过四周猛地攥住沉影手臂,声音哑得破碎:“她呢?”
意识残存的最后一刻他只记得——柜门被人破开,月光猝然照入,刀锋冷光一闪,他浑身酸软无力,勉强抬眼,只看见阿禾满脸是血,颈间、衣上全是血渍与伤口。他最后一丝力气,只够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便彻底昏死过去。
沉影喉间发涩,垂首回道:“阿禾姑娘身负重伤,气息已尽是残响,多半……绝无生机,只吊着最后一缕气,撑不了片刻了。”
“还活着。”谢临晏低声重复,语气里没有半分柔情,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笃定。“无论你用什么法子,把傅夷修带过来。让旁人不惜一切吊住她的气,若连这一口气都吊不住——”
他强撑着病体下床,脚步虚浮,声音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他们也不必再做医者了。”
言罢,他随手扯过一旁披风,独自大步走去。沉影想劝,终是化作一声轻叹,转身迅速传令。
傅夷修是在睡梦中被人硬生生虏走的。
府中下人尚未反应,待清醒睁他已被人扛在肩头,一路颠簸失重,好不容易适应下来,人已踏在谢临晏府中。他原以为这小子旧伤复发,可一进寝殿,谢临晏一身黑衣,面色白得像纸,看似弱不禁风,站在那儿却如寒铁般沉硬,垂眸出神,直到看见傅修夷,死寂的眼底才掠过一丝波澜。
这不是好端端的的站着吗?有脚皆在,虽然面色看起来是差点,傅夷修打量着谢临晏。
可下一秒,傅夷修便被他冰冷的手攥住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疼得他龇牙咧嘴,满心担忧瞬间化作一句暗骂。被拽至榻前,傅夷修只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气。
府中他的女徒弟已提前为阿禾清创止血,染血的寝衣被小心剪开,满身伤痕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眼前。肩颈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新伤裂着鲜红的肉瓣,腰腹、后背更是密密麻麻,浅的淡粉如线,深的狰狞如沟,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一处完好肌肤。
傅夷修指尖搭在她腕上,三息之后,他缓缓收回手,对着谢临晏摇了摇头,语气不带半分侥幸:“世子,不必费心了。”
“她失血已过半,五脏六腑受震碎裂,脉息散而不聚,”傅夷修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此状,必死无疑,药石无医。”
这一句落下,寝殿内连风都停了。“此刻强行用猛药吊着最后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齐刷刷跪至一旁低着头的徒弟。“对这姑娘何尝不是另一种折磨,让她最后一刻舒坦些去吧。”
傅夷修忽然一顿,目光再次落回阿禾苍白的面容上,眼神微微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上前,再次按住阿禾腕脉,这一次探得极细、极久。
不对,片刻后,傅夷修猛地抬眼:“……她常年服食静痛草。”
“此草本是镇痛良药,可性烈带毒,久服伤身,长期服食会麻痹周身神经,令痛觉日渐迟钝,更会慢慢侵蚀经脉与脏腑。”他顿了顿,“也正因这草的毒,她才落得这般境地——伤重而不觉痛,血流而不知危,硬生生拖到血亏气竭。”
但也正是这毒,成了唯一的转机。
傅夷修望着榻上气息渺茫的少女,声音沉了几分:
“常人受此重创,早因剧痛惊悸、心脉崩断,气绝当场。可她痛觉尽失,心神未乱,那一点残脉,竟在无知无觉中被强行稳住,未曾彻底断绝。”这是必死之局里,唯一的机缘。
傅夷修收回手,语气从之前的正经转换为没心没肺的: “但也就止步于此了,此毒虽保住了她的残脉,堪堪被猛药吊住一丝气息,她只会在痛苦中慢慢失去生命体征。”
谢临晏这才缓缓开口,神色晦暗让人琢磨不透:“你有办法。”说罢他直视傅修夷,似乎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是医者,不是神仙,我没有办法,你若觉得她还有救请别人来就是。”傅夷修说罢便要走。”
谢临晏原本就依靠在门边,见傅修夷要走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拦下,语气露出鲜少有的恳切:“守髓草,给她。”
傅夷修被他气的转身朝床榻走去,又走回来:“守髓草给她?那你呢。”
他很少失态,周身寒气骤然暴涨,一字一句道: “你不要忘了你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守髓草,你说给她便给她?你把我们放在何地,你又把你自己置于何处?”
“今日若不是她,我都没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说到底不过也就是一株草药,能有命重要?她还这般小。”谢临晏在傅夷修面前不用带上假面,只见他语气温柔平静,唇角漫开一抹浅懒的笑,满是无可奈何,却又藏着少年独有的桀骜。
“我是可用守髓草强行固血、温养碎裂脏腑,赌她那根未因剧痛崩断的心脉,能扛住药力冲击。”
“但我必须说清楚——”傅夷修直视谢临晏,字字清晰:“我只是堵一堵。成与不成,全看天意。活,是她命不该绝;死,是人力难违。”
谢临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淡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傅夷修面色沉凝,隐着怒意:“我要施针,无关人等退下。”语罢,不愿再看谢临晏。
不过半盏茶功夫,药香弥漫殿内。一剂温血固脉汤,一剂护脏定魂散,先后缓缓喂入阿禾口中。她自始至终未曾睁眼,只是偶尔指尖微颤。榻上的阿禾呼吸微弱却持续,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一炷香后,傅修夷收了针,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出屋,见谢临晏仍然守在门口,看他这样子,是受了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