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和解

纪方年回到了奶奶的老院子,门口的石榴树比他六岁时粗壮了许多,叶片间坠着或青或红的果实。最大的那颗,红彤彤的格外好看,饱涨得裂开来,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他见了觉得欣喜,踮脚够下来,兴高采烈地转身拿给许霁洲看。

许霁洲坐在门檐下的小木凳上,头发花白,拐杖靠在一旁。纪方年这才注意到自己伸出去的手,已经爬满了皱纹。

他恍然大悟般对许霁洲说:“原来我们都老了。”

许霁洲慢悠悠剥开石榴递给他,他张嘴接过,嚼了满口苹果味。

纪方年睁开眼睛,依旧年轻的许霁洲正遵医嘱把一片薄薄的苹果贴在他嘴唇上,以免干裂。

他眨眨眼睛,还沉浸在梦里回不过神来。他睡着时听到了许霁洲说了一些话,但是他现在不确定那是不是只是同一个美梦的分支。他只好说:“我想喝水。”

苹果片滑落到他的脖颈处,许霁洲捡起来扔掉,又将床头升到正好的高度后,才拿起不知什么时候晾好的小半杯温水喂给他。

纪方年盯着杯壁晃动的水波,犹豫该以什么身份面对许霁洲。

“对不起,年年。是我错了。”许霁洲引导他看向自己:“我不该用那样的方式对待你,是我不好,你可以原谅我吗?”

“没关系。”纪方年肩膀处的咬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是他仍然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从没怪过许霁洲。

许霁洲红了眼眶,继续说:“年年,我爱你。过去的事情我们都忘掉好不好?你……”他的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哽咽:“你还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吗?”

纪方年抽出他手里越握越紧的玻璃杯,然后将侧脸贴在他的胸膛,双手环绕,缓缓抱住了他。

“好。”呼吸与心跳完成共振,他想,我又回到了梦中。

重新在一起后的许霁洲,变得比记忆中的更温柔、也更黏人。出院时医生交代纪方年有中度的贫血,他就每天下班回来变着花样做饭。纪方年的兴趣爱好于是就从和他一起逛家具城,变成了逛超市。

生活平淡而规律,纪方年捏着腰间新窜出来的软肉,苦着脸说要不继续回去搬砖。

许霁洲明令禁止,但是晚饭后拿出一个崭新的黑色包装盒送给他。纪方年拆开,是一款自己看了很久的相机。

“年年,要做喜欢的事情。”许霁洲看着他藏不住的惊喜,对他说。随即又有点无奈道:“摄影每天风吹日晒的,本来想养养再放你出去的。”

纪方年跳起来挂在他身上,高兴地说:“谢谢宝贝!我明天就要出去拍照!”

但是因为他没轻没重的一句“宝贝”,加之又亲了许霁洲一大口,导致接下来的事情有些失控,计划有所延误。

“都是你。”第二天的纪方年小声谴责他。

许霁洲意犹未尽地捏捏他的发尾,索性给助理打电话安排出五天假期,和他直飞邻省开启了一场旅行采风。

祖国辽阔的疆域衍生出南北截然不同的风景。尽管已过十二月,邻省的气温依旧是暖洋洋的。取景框中,青绿的草地分割开瓦蓝的天空与明净的湖水,色调深浅不一的红杉成排伫立着,随风而动。纪方年不动声色地将镜头对准更近的正前方,许霁洲穿着暗绿色的宽格纹大衣,戴一副偏休闲的无框眼镜,正回头看他,显得气质格外温润沉静。按下快门时,他由衷地想,真是景和人都好看得不像话。

走走停停,最后一天的行程定在雪山脚下。他们相拥而立,看见霞光宛如火焰一般自山顶上一路浩浩荡荡灼烧而下。当所有人都惊叹于大自然的瑰丽壮阔之时,许霁洲单膝跪地,举起一对素戒,郑重地对纪方年说:“年年,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纪方年取出其中一只戒指,套在许霁洲的左手无名指上,同样郑重地对他说:“我愿意。”

交换誓言后,他们在周围游客的欢呼和雪山的静默中拥吻。

回程后的纪方年整理相册,精挑细选了一部分内容剪辑出了一篇旅行特辑,上传到网络平台,因为构图精巧、画面灵秀,反响意外不错。他坚持下来,半年后已经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旅行博主了。

期间发生了一件对他而言的大事——见家长。

春节前,许霁洲问纪方年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去见一下父母。纪方年纠结三天,最后秉持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和“大过年的来都来了”的朴素原则,答应了。

见面前一晚,纪方年紧张得直打嗝。许霁洲有些好笑地安慰他:“不用害怕,只是见一面,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你的情况了。”

事实也如许霁洲所说,他的父母虽然见到纪方年时不太自然,但性格和蔼,对他整体还算友好。纪方年还总觉他们有些眼熟,只是搜刮完现有的记忆也想不起来,最后归结为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原定在许霁洲家待到年后,当天午饭后他却临时改变主意,对纪方年说:“我们回自己家好不好?我想和你过一个只有彼此的新年。”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零点的烟花升起时,纪方年和许霁洲窝在一起,彼此许下了共同的愿望。

在纪方年不知道的时候,许霁洲独自回去了一趟。

“你们在之前就见过他?”问句,语气却笃定。复工第一天,本应该准点出现在办公室的许霁洲,此刻却面沉如水地坐在他父母面前。

母亲的脸上明显闪过慌乱,又强装镇定:“霁洲,我们不太懂你的意思。”父亲沉默不言。

“别再装和善了。我还记得你们以前的样子呢,爸、妈。”许霁洲在他们面前异常没有耐心,他扯下那点遮羞布:“你们能对所有晚辈高高在上、指点江山,怎么那天见到他不敢说话?你们在心虚什么?”

他的父亲站起来,重重拍了下桌子,声调拔高:“你们那种关系……”话到一半,对视上许霁洲猛地暗下来的眼睛,一下噤了声。

脑海中模糊的猜测让许霁洲愈发焦躁,耐心彻底耗尽:“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你们不说,我立刻停掉给你们的副卡。你们的退休金,应该维持不了你们追求的体面。”

父亲喘着粗气重新坐下去,母亲转动了两圈腕上清透的玉镯,犹豫着开口:“你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确实找过他……”

猜测坐实,许霁洲呼吸都凝滞了。大学的时候,他的父亲和母亲,还完全是另一幅面孔。

在两人交错的叙述中,最坏的画面被他逐渐拼凑出来。

研二那年放假,他俩在他的手机隐藏相册里,发现了他和纪方年的合照。他们的权威在那一刻被前所未有地挑战,却在准备冲过去施展拳脚的前一秒,突然发现自己有些老了,而他们的儿子,年轻、前途大好。那是他们第一次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比许霁洲察觉到的还早。

他们旁敲侧击了许霁洲哪几天不在,趁机堵到了纪方年。因为他们要维持体面,所以他们所有的咒骂、威胁、恐吓,全部都发生在学校附近一家饭店的狭小包厢里。他们把打印出来的照片甩到纪方年的脸上,用最恶毒和下流的话辱骂他和他已经过世的奶奶,看着他崩溃,再毫无愧疚地扬长而去。

这是他们一贯的伎俩。

许霁洲的父母,是同一所中学的物理和政治老师,同样的自命清高让他们误以为对方是知己,认识不久后就迅速走在一起。矛盾在婚后狰狞地显露出来,但好在他们在彼此攻击、辱骂、埋怨了两年后,迎来了共同的敌人——他们的孩子。他们不遗余力地教导许霁洲的课业知识,同时时刻监控着他的生活,不允许他有任何偏离他们设定轨道的苗头。一旦许霁洲生出自己的思想,他们会暴力、蛮横地斩断,就像处理那张艺术类院校的报名志愿表一样——将它撕得粉碎,再咒骂着把碎片塞到许霁洲的嘴里。

日复一日下,许霁洲长出一副被所有人夸赞“争气”、“懂事”的壳子,内里却一片空荡。是纪方年,拖着两大包行李,满满登登地住了进来,填满了他。

但是他的年年,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遭遇了他父母那样的对待。许霁洲光是想象着,就心脏抽痛。

他的父母叙述完过往,又开始试图挽回。

“霁洲,我们当年也是为了你好。”

“两个男人!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别管你爸,不管怎么说,你们现在也重新在一起了。以后带小年回来,我们都欢迎的。”

“我以为你们在我工作后突然转性就够讽刺、够恶心的了。”许霁洲冷笑一声,他现在更痛恨自己:“我带他来见你们,是出于对他的坦诚和尊重,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我的爱人,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不需要你们的接纳。”

他最后看他们一眼:“给过你们的东西我不会收回,但是从今天起,你们别想再从我这拿一分钱。如果想闹或者起诉我,大可以联系我公司的法务。”

伪装出的长辈面具彻底破碎,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咒骂。但许霁洲充耳不闻,二十多年来,他终于彻底能将它们抛散了。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一束花,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抱抱他的爱人,对他说:“对不起,原来我做错了好多事。”

穿着围裙来开门的纪方年一手还举着锅铲,只能用戴着戒指的另一只手摸了摸许霁洲的后脑勺。怀里的人有些反常,但是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他已经学会把握当下,并且和未知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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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不掩瑕
连载中一知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