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他的体温太烫
灯一关，房间立刻沉进黑暗里。
外面楼道的声控灯隔一会儿亮一下，惨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一把薄刀，在墙上慢慢划过。贺嘉延侧躺着，背对着床外，呼吸压得很低，像随时准备起身打人的野兽。
林予安躺在床的最边上，身体绷得笔直，被子只敢拉到胸口，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吵醒什么。
他怀里抱着那只叫“嘟嘟”的破布偶，小熊的一只耳朵没了，眼睛是两颗颜色不一样的纽扣，被他抱得很紧，像抱着唯一的安全感。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只能听见——
贺嘉延的呼吸，偏沉，带着一点压着的不耐烦。
林予安的呼吸，很轻，像小动物在窝里试探。
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远远地来，又远远地去。
过了一会儿，林予安小心翼翼地往贺嘉延那边挪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床很窄，他这一动，被子跟着轻轻起伏了一下。
贺嘉延没睁眼，声音冷得像夜里的风：“你动什么？”
林予安被吓了一跳，立刻僵住，像被点名的小学生，小声说：“我、我没动。”
他说着，又往回缩了缩，结果缩得太狠，差点从床沿掉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被子，才稳住身体。
贺嘉延眼角抽了一下。
傻子。
连睡觉都不会。
他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林予安那边扯了扯，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林予安愣了愣，低头看了看盖在自己肩上的被子，又抬头看了看贺嘉延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弯起来，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他小声说：“谢谢。”
贺嘉延没理他。
房间又安静下来。
林予安盯着贺嘉延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了，眼睛慢慢闭上。
但刚闭上没几秒，他又睁开了。
他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小熊往贺嘉延那边推了推，让小熊的头露在被子外面，对着贺嘉延的方向。
“嘟嘟，这是贺嘉延。”林予安很小声地说，像怕吵醒别人，“他今天……带我回家了。”
贺嘉延的背明显僵了一下。
林予安继续小声嘀咕：“你要记得他哦。以后……我们可能会经常见到他。”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句：“他是个好人。”
贺嘉延的拳头在被子里悄悄握紧。
好人？
他真想把这傻子拎起来扔出去。
但他没动。
他只是闭着眼，假装没听见。
林予安说完，又看了看贺嘉延的背影，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把小熊抱回来，重新搂在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后，他的呼吸变得更轻了，像小猫一样，均匀而安稳。
他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不再绷得那么紧，甚至还微微往贺嘉延那边靠了靠。
最后，他的头，轻轻靠在了贺嘉延的背上。
就一下。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石头上。
贺嘉延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背后那点温热的重量，还有林予安均匀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却莫名地……有点香。
他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他想把林予安推开。
想一脚把他踹下床。
想让他滚。
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动。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林予安，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一次，又灭了。
房间里的黑暗变得更浓了。
贺嘉延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人睡得很沉，睡得很安心。
像把他当成了……安全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莫名地烦躁，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悄悄滋生。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这种被依赖、被信任的感觉。
讨厌这种……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人的感觉。
他猛地翻身。
林予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贺嘉延的脸近在咫尺，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被惊醒的小兔子。
“贺、贺嘉延？”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傻乎乎的茫然，“怎么了？”
贺嘉延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
他的目光落在林予安的脸上——
额头上贴着创可贴，脸色有点苍白，嘴唇却很红。
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杂质。
里面只有……困惑和依赖。
还有一点……信任。
贺嘉延的心，莫名地抽了一下。
他突然伸手，捏住了林予安的下巴。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
林予安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有躲，只是傻乎乎地看着他：“你……你干嘛？”
贺嘉延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低，很哑：“你知道你在干嘛吗？”
林予安愣了愣，有点不明白：“我……在睡觉呀。”
贺嘉延：“……”
他的手慢慢松开。
他别过脸，不再看林予安那双干净的眼睛。
“睡。”他冷冷地说，“别再靠过来。”
林予安乖乖点头：“哦。”
他说完，又往旁边缩了缩，离贺嘉延远了一点。
但缩完之后，他又觉得有点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熊，又抬头看了看贺嘉延，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小熊放到两人中间。
“那……让嘟嘟在中间。”他小声说，“这样我就不会靠到你了。”
贺嘉延低头看了看那只破布偶。
小熊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一只耳朵没了，眼睛是两颗颜色不一样的纽扣，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的眼神暗了暗。
“随便。”他说。
林予安见他同意了，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又睡着了。
睡着后，他的身体又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
他的手，无意识地伸了出来。
越过了那只小熊。
轻轻的，搭在了贺嘉延的腰上。
就一下。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石头上。
贺嘉延的身体再次僵住。
他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很瘦，手指有点短，指甲剪得很干净。
手背上还有一点今天被打的红印。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很暖。
暖得有点烫。
烫得他心里那点烦躁，一下子变成了别的东西。
一种他说不清、也不想承认的东西。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又灭了好几次。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不耐烦的那种。
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他没有把那只手推开。
他只是慢慢闭上眼睛。
任由那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上。
任由背后的人，像小猫一样，靠在他的背上。
任由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一个沉。
一个轻。
在这寒冷的夜里，交织在一起。
像某种……危险的开始。
过了一会儿，林予安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小，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贺嘉延的耳朵里。
“贺嘉延……”
贺嘉延闭着眼，没理他。
林予安又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傻乎乎的，软软的。
“我喜欢你……”
贺嘉延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像被雷劈了一样。
厌恶、烦躁、恶心……各种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猛地翻身，一脚踹在林予安的肚子上。
“咚”的一声。
林予安整个人被踹下了床，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熊也被甩到了一边。
林予安懵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床上的贺嘉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肚子有点疼，头也有点晕。
他傻乎乎地问：“贺、贺嘉延……你干嘛呀？”
贺嘉延坐在床上，眼神冷得像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他妈恶心死了。”他咬着牙说，“谁让你靠过来的？”
林予安被他骂得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还有一点……受伤。
但他很快又笑了笑，傻乎乎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贺嘉延懒得看他，从床上下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抱了一床新的被子出来。
他把被子丢在地板上，冷冷地说：“分开睡。”
“哦。”林予安小声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自己的小熊，抱在怀里。
他看了看地上的被子，又看了看床上的贺嘉延，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躺在了地板上，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地板很硬，也很冷。
但他没敢说。
他只是抱着小熊，侧过身，背对着贺嘉延，慢慢闭上眼睛。
贺嘉延躺在床上，盖上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林予安刚才那句——
“我喜欢你。”
恶心。
真他妈恶心。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却正好看到地板上的林予安。
林予安缩成一团，被子只盖到了一半，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破布偶，像抱着唯一的依靠。
贺嘉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别过脸，不再看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越来越深。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贺嘉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觉得身上一冷。
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的被子不见了。
“……”
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
只见林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正趴在床上，整个人从后面紧紧地抱着他。
他的头靠在贺嘉延的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腰，双腿也缠了上来，像只八爪鱼一样，把他抱得死死的。
而他身上的被子，正完整地盖在两个人身上。
贺嘉延：“……”
他的脸瞬间黑了。
他猛地想把林予安推开，结果林予安抱得更紧了，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别……冷……”
贺嘉延的动作顿住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林予安身上的温度，很暖，暖得有点烫。
也能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一点奶香味。
那味道……并不难闻。
甚至还有一点……让人安心。
贺嘉延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想骂人。
想把林予安踹下去。
想让他滚。
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动。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被林予安从后面紧紧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真是个麻烦的傻子。”
他闭上眼睛，任由林予安抱着。
任由那股温热的体温，慢慢把他包围。
在这寒冷的夜里，他第一次觉得——
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