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班会课。
司徒恋提前五分钟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白纸和一只投票箱——说是投票箱，其实就是个快递纸箱，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投票”两个字，一看就是张杨的手笔。
“都准备好了？”司徒恋把箱子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眼全班，“竞选的同学，演讲稿都写了吗？”
“写了！”张杨在后排喊，声音大得像是已经赢了。
“那行。”司徒恋在黑板上写下竞选顺序，“按职位来。先班长，再副班长，然后团支书、值日班长、纪律委员、体育委员、劳动委员、文艺委员、学习委员、各科课代表。每个职位，竞选的同学上台演讲，不超过三分钟。讲完全班投票，当场唱票。”
她退到讲台侧面，把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班长竞选，谁先来？”
全智妍从第三组第二排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腕上方，马尾扎得很高，额前的碎发用一枚黑色发夹别到耳后。走到讲台前，她没有拿稿子，只是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扫了一眼全班。
“我是全智妍。竞选班长。”
她的声音很清亮，不需要话筒也能穿透整个教室。
“说三件事。第一，我在初中当了三年班长，知道这个活怎么干。第二，我这个人说话直，做事快，不喜欢拖泥带水。有什么说什么，有什么做什么。第三——”
她停顿了一秒，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孙桔、向斯然、范诗雅、张杨、郑今越、韩楚星脸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第四组第五排的秦莫身上，又移开。
“第三，我想让十三班变成全年级最好的班。不是之一，是最好的。”
她说完，转身回座位。经过范诗雅身边时，范诗雅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还行”。全智妍冲她眨了一下眼。
全班鼓掌。张杨鼓掌最卖力，手拍得跟打鼓似的。
“好！还有谁竞选班长？”司徒恋问。
没人举手。
“那班长候选人就全智妍一个。”司徒恋在黑板上写了全智妍的名字，“副班长。”
秦莫从第四组第五排站起来。
他走到讲台前，白衬衫干干净净的，虎牙露出来，笑得温和。他没有像全智妍那样站得笔直，而是微微侧身，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脸。
“我是秦莫。竞选副班长。”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舒服劲儿。
“我跟全智妍认识十六年了。从幼儿园到现在，她当班长，我当副班长。初中三年，我们俩搭档，班里没出过乱子。”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全智妍的方向，“她说她想让十三班变成最好的班。那我负责让这个‘最好’落地。她指方向，我来跑腿。她做决定，我来执行。”
他笑了一下，虎牙白白的。
“另外，我数学还行。班里谁数学不好，晚自习可以找我。不收钱。”
全班笑了。张杨在后面喊：“那我呢！”
“你游戏打太多，得加钱。”
张杨捶了一下桌子。
秦莫走回座位，经过第三组的时候，偏头看了全智妍一眼。全智妍低头翻书，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明显。
“副班长还有谁？”司徒恋问。
没人。
“好。团支书。”
一个女生站起来，是坐在第一组的一个长发女生，安安静静的，说话也很轻。她竞选团支书，讲了不到一分钟，大意是自己初中当过团支书，有经验，希望能继续为班级服务。
“值日班长。”
张杨站起来。
他大步走到讲台前，校服袖子还是长了一截，左胸的校徽倒是扶正了。他站在那儿，双手撑在讲台上，环视全班，深吸一口气——
“各位好，我是张杨。竞选体育委员。”
司徒恋打断他：“现在是值日班长。”
张杨愣了一下：“哦。那我先说体育委员的事，行吗？”
全班笑了。司徒恋无奈地摆了一下手：“行，你说。”
“体育委员！我！张杨！”他拍了一下胸脯，“我初中当了三年体育委员，组织过运动会、篮球赛、拔河比赛，经验丰富！另外我王者荣耀星耀段位，打野位，谁想上分可以找我——”
“张杨。”司徒恋声音很平。
“——当然，这是课外活动。”张杨面不改色地接下去，“体育委员的职责是什么？是让大家动起来！跑起来！跳起来！你们看看咱们班，五十几个人，不能只靠全智妍一个人往前冲，我们每个人都要跟上！我张杨，就是这个带节奏的人！”
他停了一秒，又说：“哦对了，值日班长我也竞选。值日班长就是管卫生的。这个我也有经验。初中当了三年值日班长，擦黑板、扫地、倒垃圾，样样精通。而且我干活快，不磨蹭，谁要是偷懒，我直接——”
“行了。”司徒恋再次打断他，“你竞选体育委员和值日班长，两个都记上了。”
张杨咧嘴一笑：“好嘞！”
他走回座位，经过郑今越旁边时，郑今越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讲了五分钟。”
“才五分钟？”
“体育委员讲了三分钟，值日班长讲了两分钟。加起来五分钟。”
“那怎么了？”
郑今越翻了一页生物课本：“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肺活量不错。”
张杨：“……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接下来是纪律委员和劳动委员。各有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竞选，都讲得很简短。范诗雅在第三组第三排一直没动，手按在笔记本上，指尖轻轻敲着封面。
“文艺委员。”司徒恋说。
范诗雅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夏季校服，藏青插肩短袖，藏青长裤，头发披着，但打理得很顺。走到讲台前，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把全班扫了一遍。
她的目光清亮，不急不缓。
“我是范诗雅。竞选文艺委员。”
她的声音稳得像在念演讲稿，但又不是念稿。
“初中三年，我当了三年文艺委员。出板报、排节目、组织合唱比赛，每次都是一等奖。我会画画，会弹钢琴，会跳拉丁。但这些不是我想说的。”
她顿了一下。
“我想说的是，文艺委员不只是出板报、排节目。文艺委员是让一个班变得好看的人。走廊上的展板，教室后面的黑板报，运动会入场式的队形，合唱比赛的站位——这些都是文艺委员的事。”
她的目光在全智妍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十三班的人好看。全智妍好看，孙桔好看，向斯然好看，你们所有人都好看。我当文艺委员，就是让你们的好看被所有人看见。”
她说完，转身回座位。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拖泥带水。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鼓掌。全智妍鼓得最响。
范诗雅坐下来，向斯然在旁边小声说：“你讲得真好。”
“嗯。”范诗雅翻开笔记本，笔尖动了动，“我知道。”
全智妍隔着过道看她，范诗雅感觉到了，偏过头。两个人对视一眼。全智妍竖了个大拇指，范诗雅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学习委员。”
韩楚星站起来。他走到讲台前，推了推黑框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我是韩楚星。竞选学习委员。”
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抬起来。
“学习委员的职责：一是收发作业，二是安排自习，三是协助各科老师。这三件事我都做过。初中当了三年学习委员，作业没漏过一次，自习没乱过一次。”
他又看了一眼稿子。
“另外，我有一个习惯。我每天会把第二天要交的作业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讲台上。这样所有人都能看到。如果当选，我会继续这个习惯。”
他折好稿子，放进口袋。
“谢谢。”
全智妍在下面看着韩楚星走回座位，偏头对孙桔说：“这人连演讲稿都折得像数学卷子。”
孙桔：“……他好像确实有点强迫症。”
“但他很认真。”
“嗯。认真的人，让人放心。”
全智妍看了孙桔一眼。孙桔正低头翻英语书，侧脸安安静静的。
“孙桔。”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孙桔翻书的手停了。
“英语课代表……”
“嗯。”孙桔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那去吧。”
英语课代表的竞选在最后。向斯然先站起来。
她走到讲台前的时候，手微微攥着衣角。她站定，目光落在教室后墙的黑板上，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是向斯然。竞选英语课代表。”
全班安静下来。有人往前倾了倾身子，想听清楚。
“我英语中考一百四十一分。平时喜欢看英文电影，听英文歌。如果我当选，我会每天早读带大家读单词，每周整理一份语法要点发在班级群里。”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我不太会说话。但我做事认真。”
说完，她快步走回座位。经过孙桔的时候，孙桔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然后是孙桔。
她从第三组第二排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磕了一下桌角。她整张脸瞬间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到讲台前，手攥着演讲稿，指节发白。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
全班看着她。
孙桔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她又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出来。她的手在抖，纸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抬头看了看全班——五十几双眼睛都在看她。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就在这时，第三组第二排，全智妍抬起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没有声音。没有口型。就是一个大拇指，稳稳地举着。
孙桔看见了。她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两秒，攥紧稿子的手指松了松，又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我是孙桔。竞选英语课代表。”
声音有点抖，但出来了。
“我英语中考一百一十二分。不是最高的，但我、我每天都背单词，每天都读课文。如果我当选，我会……会每天把作业收齐，一个人都不漏。”
她停了一下。
“全姐……全智妍说，我说话好听。我以前不敢说话。但现在我想试试。”
她朝全智妍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了。
“我会认真做的。”
她说完，快步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向斯然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孙桔低头，一滴眼泪掉在英语书上，她赶紧伸手擦掉。
全智妍隔着过道看她，什么也没说。但孙桔抬头的时候，看见全智妍又竖了个大拇指。
这次孙桔笑了，笑着流眼泪，赶紧低头假装翻书。
投票的时候，每个人拿到一张纸条，上面印着所有职位和候选人名字，勾选就行。
司徒恋站在讲台上唱票：“班长——全智妍，四十七票。通过。”
“副班长——秦莫，四十五票。通过。”
“文艺委员——范诗雅，四十六票。通过。”
“体育委员——张杨，四十三票。通过。”
“值日班长——张杨，三十九票。通过。”
张杨在后面跳起来：“双杀！”
“坐下。”司徒恋说。
张杨坐下了。
“学习委员——韩楚星，四十八票。通过。”
韩楚星推了推眼镜，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生物课代表——郑今越，五十票。全票通过。”
郑今越坐在第四组第三排，推了推眼镜，微微点了一下头。张杨在旁边拍他肩膀，他肩膀晃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英语课代表——”司徒恋看着纸条，“向斯然，三十一票。孙桔，十九票。两个人都过半数，向斯然正，孙桔副。”
孙桔低头捂住脸。向斯然偏头看她，轻声说：“你做到了。”
孙桔点了点头，没把手拿开。全智妍隔着过道看她，笑了。
选举结束。司徒恋把投票箱往旁边一推，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把最终班委名单写下来。
班长：全智妍
副班长：秦莫
团支书：周雨桐
值日班长：张杨
纪律委员：陈默
体育委员：张杨
劳动委员：刘一鸣
文艺委员：范诗雅
学习委员：韩楚星
语文课代表：林晚吟、叶一舟
数学课代表：沈卓、王薇薇
英语课代表：向斯然、孙桔
物理课代表：王珂、陈悠
化学课代表：李思远、张菲尔
生物课代表：郑今越、虞之初
政治课代表：倪书瑛、周乐琪
历史课代表：方圆、夏柔美
地理课代表：吴桐、吴玉笙
司徒恋写完，退后一步，看着全班。
“名单在这里了。从明天开始，各司其职。有问题找我，没问题干活。”
下课铃响了。司徒恋拿起包：“放学。明天见。”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张杨从后排窜到讲台前，对着班委名单看了半天，拍了一张照。
“兄弟们！我两个职位！两个！”
郑今越从他旁边经过，推了推眼镜：“值日班长和体育委员。一个管卫生，一个管运动。职责重叠度百分之四十。你确定你忙得过来？”
“兄弟，你小看我。”
“我没有小看你。我在提醒你。”郑今越往门口走，“你上周体育课迟到了八次。”
“那是意外！”
郑今越没理他，走了。
全智妍收拾书包的时候，范诗雅从第三组第三排走过来。她站在全智妍桌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班长。”
“文艺委员。”
“板报这周换。我明天出设计图。”
“行。”
“你有建议吗？”
全智妍想了想：“第一期板报，写‘高一十三班，全员集结’。”
范诗雅看了她两秒：“好。”
她转身回座位，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你今天那个大拇指，竖得挺及时的。”
“哪个？”
“孙桔那个。”
全智妍把书包拉链拉上：“她需要。”
“我知道。”范诗雅往门口走，“所以我说你竖得及时。”
她走出教室，向斯然小碎步跟在后面。
全智妍背上书包，走出教室。秦莫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拿着她的水壶——今天没带毛巾，但带了两颗糖。
“怎么样，班长？”他把水壶递过去。
“还行，副班长。”
“你那个大拇指，孙桔看见了。”
“嗯。”
“她哭了。”
“嗯。”
“你差点把她弄哭。”
“她需要哭一次。”全智妍往前走，“哭完了，就敢说话了。”
秦莫跟上去，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
“你今天讲得挺好。”他说。
“我知道。”
“但你有句话没说。”
全智妍偏头看他：“哪句？”
秦莫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你说‘想让十三班变成全年级最好的班’。你没说‘之一’。”
“因为我不是来当之一的。”
“嗯。”秦莫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并在一起，“所以才是我认识的全智妍。”
全智妍没接话。她低头拆了一颗糖，橘子味。另一颗是柚子味，她随手递给了秦莫。
秦莫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
两个人并肩下楼，经过三楼走廊、二楼走廊、一楼大厅，出了教学楼。校门口，孙桔和向斯然站在18路站牌下等车。孙桔远远看见全智妍，用力挥了挥手。
全智妍冲她摆了一下手，继续往前走。
“孙桔今天表现不错。”秦莫说。
“她以后会更好。”
“你好像很相信她。”
全智妍偏头看秦莫，桃花眼在夕阳里亮亮的。
“我不是相信她。我是相信，一个人想变好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秦莫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纸，柚子味的，已经空了。
“明天还给她带糖。”全智妍说。
“给谁？”
“孙桔。她今天哭了。哭完要吃甜的。”
“好。”秦莫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那范诗雅呢？”
“她又没哭。”
“但她今天讲得也挺好的。你给孙桔竖了大拇指，给范诗雅也竖了。”
“你看到了？”
“我一直看着你。”
全智妍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脸，马尾晃了一下。
“秦莫。”
“嗯。”
“你明天多带点糖。”
“给谁？”
“给全班。”全智妍往前走，步子快了一点，“当班长，得会收买人心。”
秦莫笑了，跟上去。
“行。你指哪我买哪。”
“狗皮膏药。”
“嗯。贴一辈子。”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高一十三班的班委名单贴在教室后墙上，粉笔字还新着。
而明天，正式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