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暑假过半。
全智妍在家看书。书是简媜的《胭脂盆地》，封面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几朵胭脂色的花。她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书，旁边放着一杯凉白开。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阵一阵的。
手机震了，编辑部群。
江一然：说件事。
白多恩：什么事？
江一然：下学期我退部了。
群里安静了三秒。
白多恩：退部？？？
江一然：嗯，高三了，要高考。
白多恩：可是你才高二！
江一然：下学期就高三了。
白多恩：……对哦。
齐戴：你想好了？
江一然：想好了，主编交给全智妍，白多恩文字编辑，齐戴排版。
全智妍把书合上，坐直了。
全智妍：我？
江一然：嗯，你，你从高一就在编辑部。写了《透明》《第一个音符》《味觉记忆》《选择》。论资历，论能力，都是你。
全智妍：但我没当过主编。
江一然：谁都是从没当过开始的，我高二第一次当主编的时候，第一篇稿子改了三遍。
白多恩：主编！全姐！全主编！
全智妍：你别叫。
白多恩：全主编！
全智妍：……
柳昭允：以后校刊也麻烦大家多多上心了。
白多恩：保证完成任务！二位学姐放心大胆地去高考吧！
齐戴：[表情包：一只猫举着拳头]
全智妍看着群聊。江一然发了一句话。
江一然：全智妍，你带着编辑部发扬光大。
全智妍：我尽量。
江一然：不是尽量，是肯定。
全智妍：行，肯定。
江一然：那我们高考完回来，要看你们出的校刊。
全智妍：等你回来检查。
江一然：好。
全智妍把手机放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胭脂盆地》。简媜的书，江一然推荐的，去年她刚进编辑部的时候，江一然给她列了一个书单，第一本就是《胭脂盆地》。
她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她写的批注：“简媜写胭脂，写的是女人，也是写自己。”
她把书合上。手机又震了，学习小组群，张杨发的：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完！郑今越回：你还有一个月。张杨：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郑今越：那你还在这聊天。张杨不说话了。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全智妍去开门。全雨轩站在门口，穿着球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什么东西。
“姐。”
“轩轩？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送来的。”他把塑料袋递过来，“醉虾，她上周腌的，说今天开罐正好。”
全智妍接过玻璃罐。罐子是透明的，里面的虾是红色的，泡在酒和酱汁里，上面飘着几片柠檬和花椒。她打开盖子闻了一下。酒香混着虾的鲜味，冲上来。
“小姑腌的醉虾！”
“嗯。”
“还是小姑最懂我。”全智妍把罐子抱在怀里，“她人呢？”
“在家，她说她懒得跑。”
“那你跑腿，她在家歇着？”
“她说她做的虾，我跑的腿，公平。”
全智妍笑了。她把罐子放好，回头看了一眼全雨轩。他穿着球衣，额头上还有汗，显然是从球场来的。
“你打球了？”
“嗯，在楼下跟人打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
“跟几个不认识的人。他们问我要不要组队。”
“你组了？”
“组了，我们赢了。”
“你一个初三的，打赢了高中生？”
“我暑假长高了两厘米。”
“你现在多高了？”
“一米八。”
全智妍偏头看了一眼全怀安的书房方向。全怀安不在家。但她还是替他感到了一丝酸。
“你中考呢？”
“直升了。”
“什么？”
“玉兰中学，提前批，物理竞赛省一，直接签了。”全雨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通知单，递过来，“我今天上午收到的。”
全智妍接过去看了一眼。玉兰中学高一新生录取通知，提前批次，盖着学校的红章。
“你签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签完我就去打球的。”
全智妍把通知单还给他。
“那你下学期就是玉兰中学高一了。”
“嗯。”
“几班？”
“不知道。分班还没出来，但我想跟你一个楼。”
“我在四楼。”
“那我也争取四楼。”
全智妍没接话。她把玻璃罐放进冰箱，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全雨轩，他已经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了。
“姐，我去打球了。”
“你不是刚打完吗？”
“刚才打的是半场，我现在去打全场。”
“你不累？”
“不累。”全雨轩走到门口换鞋，“开学见。”
“开学见。”
门关上了。全智妍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里面的醉虾。玻璃罐上贴着一张纸条，是小姑的字：给妍妍的，轩轩别偷吃。
她笑了一声。把冰箱门关上。
另一边，秦莫家里。
秦莫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历史书。但他没在看，他在看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某地发生了洪灾，记者在前线报道。镜头里，记者站在水里，水没到膝盖，手里攥着话筒，对着摄像机说话。身后是救援队和转移的群众。
秦莫看了两遍。然后他翻到另一篇报道。同一场洪灾，另一个记者的报道。写的是一个小卖部老板把店里的矿泉水全搬出来，免费发给救援队。
他又看了第三篇。一个村庄的村长，在洪水来之前挨家挨户敲门，把全村人转移到了高地。村长说：“我不识字，但我知道谁家的人在哪。”
秦莫把三篇报道都看完了。他拿起手机，给全智妍发了一条微信。
秦莫：我今天看新闻了。
全智妍：什么新闻？
秦莫：洪灾。
全智妍：嗯，我也看了。
秦莫：我想学新闻。
全智妍看着这条消息，停了两秒。
全智妍：新闻？
秦莫：嗯，当记者。
全智妍：为什么？
秦莫：因为我想写那些没人写的事。
全智妍：什么事？
秦莫：小卖部老板，村长，救援队，还有那些没被拍到的人。
全智妍把手机放下。她想起秦莫推荐《水问》那天，想起他说“水要去它能去的地方”，想起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纸条，想起他写的那句话：“我去的地方，要有你。”
她又拿起手机。
全智妍：那你要写新闻，还是要写文学？
秦莫：都是写，新闻是写真的，文学是写深的。
全智妍：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秦莫：刚才。
全智妍：刚才看新闻的时候？
秦莫：嗯。
全智妍：你看的哪篇？
秦莫：小卖部那篇。
全智妍盯着这条消息。小卖部老板把矿泉水搬出来，免费发给救援队。她想起秦莫，想起他每天带豆浆，想起他帮人搬书，想起他站在路灯下举着AD钙奶。
全智妍：那你以后写小卖部老板的时候，带上我。
秦莫：好。
全智妍：我学法律，你学新闻。
秦莫：一文一法。
全智妍：两杆笔。
秦莫没有立刻回。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个句号，然后是下一行。
秦莫：两杆笔，写世上事。
全智妍把手机锁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
八月，江一然退部，主编交给我。表弟直升玉兰。小姑的醉虾。秦莫想学新闻，他说想写没人写的事，我说带上我。
她把笔帽盖上，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叫得不那么响了，夏天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