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司徒恋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彩色的通知单。
她把通知单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眼全班。全智妍注意到她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一点，心里猜了个大概。
“说件事。”
全班安静下来。张杨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月底学校搞英语节。两个活动。一个是英语话剧演出，一个是英文歌曲演唱比赛。每班出一个话剧、一首歌。”司徒恋把通知单展开，“文艺委员和班长组织一下。今天定方案，明天报上去。”
她说完就拿起包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秒，教室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炸了。
“英语节！”
“话剧！我要演话剧！”
“唱歌！谁唱！”
张杨从第四组第三排蹦起来：“我！我演！我演主角！”
郑今越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你会说英语吗？”
“我会！我英语及格了！”
“你上次英语考了八十三。满分一百五。”
“八十三也是及格！”
郑今越翻开生物课本：“那叫勉强及格。”
张杨拍了拍胸脯：“反正我要演。”
全智妍站在讲台前面，拍了拍手。
“安静。先定方案。话剧演什么，谁演。歌谁唱。今天定好，明天报。”
范诗雅从第三组第三排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课本，翻开到某一页。
“话剧我有个想法。”她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我们可以让几个经典作品里的反派坐在一张桌子上，各自诉说自己的苦衷。”
全班安静了一拍。
“什么反派？”张杨问。
“不全是迪士尼的。”范诗雅说，“白雪公主的皇后、麦克白夫人、灰姑娘的继母、伊阿古、还有郝薇香小姐。”
“伊阿古是谁？”张杨问。
“《奥赛罗》里的反派。”郑今越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他挑拨离间，害死了奥赛罗的妻子。”
“郝薇香小姐呢？”
“《远大前程》里的。”向斯然轻声补充，“她穿着婚纱等了一辈子，最后没等到。后来她收养了一个女孩，把所有的恨都传给了她。”
张杨想了想：“那这个郝薇香小姐，是不是也穿裙子？”
“嗯。婚纱。”
张杨的表情亮了：“那我演她！”
范诗雅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我穿裙子！我演了一辈子没等到人的新娘！”
郑今越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得说英语。”
“我背台词！”
“你背得下来吗？”
“你帮我！”
郑今越没接话，但翻开生物课本，页脚折了一下。
全智妍在纸上记了一笔。
“角色先定一下。皇后让孙桔演。”
孙桔愣住：“我？但我不会演坏人……”
“你声音好听。而且皇后是最好演的反派。她只要冷笑就行。”
孙桔想了想，点了点头。
“麦克白夫人让向斯然演。”
向斯然抬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全智妍。
“麦克白夫人比皇后狠。你身段好，站在那里不说话就有压迫感。”
向斯然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继母让范诗雅演。”
范诗雅翻开英语课本：“我本来就写继母。”
“伊阿古让秦莫演。”
秦莫从第四组第五排站起来。
“你话少。但伊阿古话多。你练一练。”
秦莫想了想：“行。”
“郝薇香小姐——”
张杨举起手：“我！”
“你演桌子。”郑今越说。
“你又来了！”
“你刚才说要穿裙子。”郑今越翻了一页生物课本，“但你演郝薇香小姐的时候不能动。你要一直坐着。从开场坐到结束。”
“为什么？”
“因为她穿婚纱等了一辈子。她站不起来了。”
张杨张了张嘴。然后他慢慢坐下了。
“那我……坐着？”
“嗯。”
“坐着不动？”
“嗯。”
“那我演什么？”
“你演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全智妍说，“你坐着。他们说话。你不说。最后你站起来，说一句台词。”
张杨想了想：“什么台词？”
范诗雅翻开剧本草稿：“‘I waited. And nobody came.’ 就这一句。”
张杨念了一遍。然后他拍了拍桌子。
“我演！”
“你确定？”
“确定！这句短！我背得下来！”
郑今越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英文歌呢？”全智妍问。
全班安静了。没人说话。张杨转头看郑今越。郑今越翻了一页生物课本，没抬头。
“谁唱？”全智妍又问了一遍。
安静了三秒。
郑今越放下笔。
“我唱。”
全班转头看他。
张杨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唱？！”
“嗯。”
“你主动要唱歌？”
“嗯。”
“你不是最不喜欢说话吗？”
“唱歌不是说话。”郑今越推了推眼镜，“唱歌是按谱子来。有固定的音高、固定的节奏。不用自己想说什么。”
张杨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女声呢？”全智妍问。
郑今越低头翻了一页书。
“找一个人跟我对唱。”
“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翻页的手停了半拍。
“孙桔。”他说。
孙桔从英语课本里抬起头，脸慢慢红了。
“我？”
“你声音高。我声音低。合在一起正好。”
“但我演话剧——”
“话剧和唱歌不能重复。”范诗雅说，“你演皇后，就不能唱歌。”
孙桔低下头。
全智妍看了范诗雅一眼。范诗雅推了推眼镜。
“那皇后换人。”范诗雅说。
“换谁？”
范诗雅看了一眼全智妍。
“你。”
“我演皇后？”
“你写得出来。你演得出来。而且你不唱歌。”
全智妍想了想。
“行。我演皇后。孙桔专心唱歌。”
孙桔松了一口气，又紧张起来：“那我唱歌——”
郑今越从第四组第三排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你唱歌。”他说，“我唱男声。你唱女声。合在一起。”
孙桔看了他一眼。郑今越低头翻了一页生物课本。
“那就这么定了。”全智妍在纸上写了最后几个字，“话剧《反派的下午茶》。演员——我演皇后，向斯然演麦克白夫人，范诗雅演继母，秦莫演伊阿古，张杨演郝薇香小姐。歌曲《A Thousand Years》——郑今越和孙桔。明天报上去。”
张杨窜到郑今越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今越！你为什么主动唱歌？”
“想唱。”
“就这？”
“就这。”
“你以前从来不主动。”
“以前没有合适的歌。”
张杨歪了歪脑袋。郑今越翻开生物课本，没再说话。
下午课间，全智妍在教学楼走廊上碰见了孙桔。孙桔抱着英语课本，低头走着，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练歌？”
孙桔抬头，脸红红的。
“我在背歌词。但我不确定能不能唱好。”
“郑今越主动说要唱。”
“嗯。”孙桔的声音更小了。
“你觉得他为什么选你？”
孙桔低头看着课本。
“因为……我声音高？”
全智妍看了她两秒。
“他说你声音高。他说合在一起正好。”
孙桔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她翻课本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练。”
她走了。全智妍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进第三组第二排。
第四组第三排，郑今越正低头写着什么。全智妍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郑今越在写歌谱。他把《A Thousand Years》的简谱抄在草稿纸上，旁边标了男声和女声的分工。女声那条线画得很仔细，每个音都标了。
她没停步，走回自己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