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莫从阶梯教室侧门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
他刚讲完《水问》。五分钟，没有稿子，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两行字，他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放进口袋。台下坐了七八个语文老师，还有各班的评委学生。他讲的时候声音没抖，但手心全是汗。
现在他站在走廊里，手心的汗还没干。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操场。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然后他看见了全智妍。
她站在走廊拐角处，靠着墙，手里拿着两杯东西。一杯是珍珠奶茶，棕色的珍珠沉在杯底。另一杯是柚子茶，淡黄色的，里面飘着几片柚子皮。
“你什么时候来的？”秦莫走过去。
“你进去的时候。”
“你在外面等了四十分钟？”
“我在里面听了一会儿。后来觉得你可能会紧张，就出来了。”全智妍把柚子茶递给他，“给。”
秦莫接过来。杯子是温的，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她算好了他出来的时间，提前买了放着，刚好温。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你上次在食堂喝了一次柚子茶。后来每次去都点这个。”
秦莫低头喝了一口。柚子味很浓，甜里带着一点苦。
“你听完了吗？”
“听到一半就出来了。”全智妍说，“我在外面站着。走廊里能听见你的声音。但听不清楚。”
“那你怎么知道我讲完了？”
“因为里面在鼓掌。”
秦莫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但很快收回去。
“我讲得怎么样？”
“我没听清。”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出来了。如果你讲砸了，你会从后门溜走。但你从正门走出来的。”
秦莫看了她两秒。
“你连这个都算过？”
“我没算。我猜的。”
两个人靠着走廊的墙站着。秦莫喝柚子茶，全智妍喝珍珠奶茶。吸管吸珍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阶梯教室的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她在推荐《我与地坛》。
“——我第一次看《我与地坛》的时候，是在初中。那时候我奶奶生病了，我每天放学去医院看她。有一次我在医院走廊等她做检查，手里拿着这本书。读到‘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我忽然哭了。”
秦莫偏头看了一眼门缝。
“谁？”
“不认识。好像是高二的。”全智妍吸了一颗珍珠，“她讲得挺好的。”
“你听完了？”
“没有。她刚开始讲。”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能听见那个女生的声音，不急不缓。她在讲地坛的四季，讲母亲找她的样子，讲那句“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秦莫低头喝了一口柚子茶。
“你为什么要给我买柚子茶？”
“因为你喝这个。”
“我是说，你为什么记得？”
全智妍嚼珍珠的动作停了一拍。
“因为你每次跟我去食堂，都点这个。”
“你就记住了？”
“记性不好当不了班长。”
秦莫偏头看她。全智妍的侧脸被走廊窗户的光照着，奶茶杯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抹出一道水痕。
“秦莫。”
“嗯。”
“你刚才讲的时候，最后一句是什么？”
“你不是没听清吗？”
“我听见了。但我想确认。”
秦莫把柚子茶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水问》里的句子。第二行是他自己写的。
全智妍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行：水问，你要去哪里？水说，我要去我能去的地方。
第二行：我去的地方，要有你。
全智妍看完，退回来，继续喝奶茶。
“第二行你讲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太直接了。”
“那你还写在纸条上。”
“写给自己看的。”
全智妍吸了一颗珍珠。
“那你现在为什么给我看？”
秦莫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因为你想确认。”
走廊里，那个推荐《我与地坛》的女生讲完了。掌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秦莫偏头看了一眼。
“她讲得比我好。”
“你还没听呢。”
“我听见她讲的那段了。母亲找她的那段。我讲不出来。”
“你不是讲《水问》吗？”
“嗯。”
“《水问》里没有母亲。”
“有。”秦莫说，“只是我没写。”
全智妍看了他一眼。
“你写了什么？”
“我写了水要去的地方。”
“哪里？”
秦莫低头看着手里的柚子茶杯。
“你猜。”
全智妍没猜。她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秦莫的柚子茶还剩半杯。
“走吧。”她说。
“去哪？”
“回教室。你讲完了，我奶茶也喝完了。还待在这干嘛？”
秦莫把剩下的柚子茶一口喝完，空杯扔进垃圾桶。
两个人往楼下走。经过阶梯教室门口的时候，门开了。下一个推荐的人走出来，手里攥着稿子，看见秦莫，问了一句“你讲完了？”。秦莫点头。那个人深吸一口气，进去了。
全智妍走在前面。秦莫跟在后面，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
“秦莫。”
“嗯。”
“你讲的时候，我在外面听见你第一句话了。”
“哪句？”
“你说，‘我推荐《水问》。作者简媜。我看了三遍。’”
“嗯。”
“你为什么要说三遍？”
秦莫想了想。
“因为我真的看了三遍。”
“就这？”
“嗯。”
两个人走出实验楼。夕阳把操场照成金红色。跑道上有人在跑步，步子很稳。
“全智妍。”
“嗯。”
“你那杯柚子茶，是专门给我买的吗？”
“不然呢？我又不喝柚子茶。”
“那你为什么不喝？”
“因为太苦了。”
“那你还给我买？”
全智妍偏头看他。
“因为你不怕苦。”
秦莫没接话。两个人走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收拾书包了，放学铃还没响，但教室里已经躁动起来。
全智妍走到第三组第二排坐下。秦莫经过她桌边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她桌上。
“给你。”
“给我干嘛？”
“你不是想确认吗？”
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两行字，第一行是《水问》的，第二行是他自己的。
“你留着吧。”
“我记住了。”
秦莫没再说什么。他把纸条收回去，走回第四组第五排。全智妍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
周日，读书推荐会。秦莫讲《水问》，我在外面等了四十分钟，买了柚子茶。他讲了第二行，但没在台上讲。他给我看了，他说他记住了。
她把笔帽盖上。第四组第五排，秦莫坐下来，翻开物理练习册。但他没有立刻动笔。他偏头看了一眼第三组第二排。全智妍正低头写着什么，马尾搭在肩膀上，没有回头。
他低头笑了一下，开始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