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全智妍在课间操结束后拦住了张杨。
张杨刚从操场上回来，校服领口敞着，额头上还有汗。他手里攥着一张报名表，上面已经填了十几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笔。
“张杨，运动会报名。”
“全姐！”张杨把报名表往她面前一递，“你要报什么？”
“一百米、四百米、四乘一百接力。”
张杨低头在报名表上找位置，笔尖点到“一百米”那一栏，写了“全智妍”三个字。然后移到“四百米”，又写了“全智妍”。再移到“四乘一百接力”，笔尖刚落下——
他停住了。
抬起头。
“全姐。”
“嗯。”
“你报三个？”
“怎么了？”
张杨把报名表翻到背面，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他指着那行字，一字一字念出来：“每班每人限报两个体育项目。接力项目除外，接力每班限报一队，每人只能参加一队。”
全智妍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加的？”
“去年加的。”张杨说，“去年有人报了五个项目，跑完四百米直接躺地上了，医务室抬走的。后来学校就加了这条规则。”
“那接力算不算两个之内？”
“不算。接力是单独的。”张杨用笔杆敲了敲报名表，“所以你现在可以报一百米加四百米，再加接力。一共三个。但如果你要报一百米和四百米，这两个算两个项目。接力另算。加起来三个。没超。”
全智妍想了想。
“那我报一百米和接力。”
“四百米不报了？”
“不报了。”
张杨拿笔把“四百米”那一栏的名字划掉。划完，他偏头看了全智妍一眼。
“全姐。”
“嗯。”
“秦莫也报了两个。”
“什么两个？”
“一百米和跳高。”张杨说，“他也想报接力。但接力每班限报一队，四个人。他已经算一个了。”
“所以呢？”
“所以——”张杨拖长了声音，“你们俩要在接力里碰上了。同一队。”
全智妍偏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张杨低下头，在报名表上继续写，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你跑最后一棒，他跑第三棒。你接他的棒。”
“你能不能别笑得那么奇怪。”
“我没笑。”张杨抬起头，一脸无辜，“我陈述事实。”
中午，全智妍在食堂把这件事跟秦莫说了。
“我报了两个。”她说。
“我报了三个。”秦莫夹了一块土豆，“一百米、跳高、接力。”
“你跳高？”
“嗯。”
“你什么时候会跳高的？”
“初中。”秦莫把土豆放进嘴里，“初二运动会，我报过跳高。拿了第二。”
“第一是谁？”
“郑今越。”秦莫说，“他初一转学过来的。第一年就拿了跳高第一。”
全智妍偏头看了一眼第四组第三排。郑今越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自私的基因》，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实验。
“郑今越跳高？”
“他跳高很厉害。”秦莫说，“但他今年不报。他说他要准备生物竞赛。”
“那跳高第一是谁？”
“不知道。”秦莫又夹了一块土豆，“但我今年想拿第一。”
“为什么？”
“因为你报了接力。”秦莫说，“我想在接力之前拿个第一。这样你跑最后一棒的时候，能听见广播里念我的名字。”
全智妍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秦莫。”
“嗯。”
“你跑一百米吗？”
“跑。”
“那我跑最后一棒的时候，你跑第几棒？”
“第三棒。”
“你跑第三棒，我跑第四棒。”全智妍把筷子放下，“你交棒给我的时候，别掉棒。”
秦莫笑了，虎牙露出来。
“不掉。我练过。”
“什么时候练的？”
“昨天晚上。在小区花园里。用一根树枝。”
全智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课间，范诗雅从第三组第三排转过身来。
“全智妍。”
“嗯。”
“你报了接力？”
“嗯。”
“我也报了接力。”范诗雅说，“跳远和接力。”
“你跳远？”
“嗯。”
“你什么时候练的？”
“军训之前就会了。”范诗雅翻开笔记本，上面贴着训练计划表，“我小学练过三年跳远。初中没练。高中想捡回来。”
“你报跳远，向斯然知道吗？”
“她知道。”范诗雅偏头看了一眼向斯然，向斯然正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抄笔记，“她说她帮我看起跳点。”
“那你呢？你报什么？”范诗雅反问。
“一百米和接力。”
“你一百米跑多少？”
“没测过。”
“我帮你测。”
“你跳远练完了？”
“练完了。”范诗雅合上笔记本，“下午大课间，操场。我跳远，你一百米。互相掐表。”
“行。”
下午大课间，操场上。
范诗雅站在沙坑旁边，向斯然蹲在起跳线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起跳点旁边画了一个标记。全智妍站在跑道起点，秦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打开秒表界面。
“你什么时候来的？”全智妍问。
“你跟范诗雅约的时候我就来了。”秦莫把手机举起来，“我负责掐表。”
“你掐得准吗？”
“准。”
全智妍站在起跑线前，活动了一下脚踝。范诗雅从沙坑那边走过来，站在跑道边。
“我帮你喊。”范诗雅说。
“你喊？”
“嗯。我喊得比你快。”
全智妍看了她一眼。
“行。”
范诗雅站在跑道边，深吸一口气。
“预备——”
全智妍弯腰。
“跑！”
全智妍冲出去。风从耳边刮过，跑道在脚下往后飞。她能听见范诗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加速！别松！”
全智妍咬紧牙关，步子又快了半拍。终点线越来越近，秦莫站在线旁边，手机举着。全智妍冲过终点的时候，听见他喊了一声。
“十四秒三。”
全智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范诗雅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秦莫的手机屏幕。
“十四秒三。”范诗雅重复了一遍，“还行。”
“你跑多少？”全智妍喘着气问。
“初中测过，十四秒一。”
“你比我快。”
“我练过。”
“那我也练。”
范诗雅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秦莫把手机收起来，递过来一瓶水。全智妍接过来，拧开灌了一口。
“你跳远呢？”她问范诗雅。
“现在跳给你看。”
范诗雅走到沙坑起点，向斯然已经在起跳线旁边蹲好了，手里的小树枝指着地面。范诗雅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整个人腾起来，沙坑里的沙子溅了一片。
向斯然低头看了一眼树枝标记的位置，抬头说：“四米二。”
秦莫在旁边鼓掌。全智妍也拍了拍手。
“四米二。”范诗雅从沙坑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比初中少了二十公分。”
“你练练就回来了。”全智妍说。
“我知道。”范诗雅把头发重新扎紧，“但我需要时间。”
“还有一周。”
“够了。”
两个人站在沙坑旁边，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长。秦莫站在跑道边，向斯然蹲在沙坑旁边。操场上还有其他班级在训练，哨声和跑步声混在一起。
全智妍偏头看范诗雅。
“你接力跑第几棒？”
“第二棒。”
“我第四棒。”
“中间隔着两棒。”
“嗯。”
范诗雅看了她一眼：“你不用担心我。我第二棒跑得比第一棒快。”
“我没担心你。”
“那你问什么？”
“我确认一下。”
范诗雅偏过头，没再说话。但她的步子往全智妍这边挪了半步。两个人并肩站在沙坑旁边，影子叠在一起。
秦莫在旁边看着，把手机收起来。
“全智妍。”
“嗯。”
“你接力第四棒。”
“嗯。”
“我第三棒。”
“你说过了。”
“我交棒给你的时候，不会掉。”
全智妍偏头看他。秦莫的表情很认真，虎牙没露，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你昨天用树枝练的？”
“嗯。”
“练了几次？”
“二十次。”
“掉了多少次？”
“一次。”
“哪一次？”
“第一次。”秦莫说，“树枝太短了。后来换了长的，就没掉过。”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
“那你正式比赛的时候，别用树枝。”
秦莫笑了，虎牙露出来。
“好。”
操场另一头，孙桔正在跑四百米。她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脸涨得通红，手臂摆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向斯然从沙坑旁边跑过去，跟在孙桔旁边，脚步轻，声音也轻。
“还剩一百米。”
孙桔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调整呼吸。”向斯然说，“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孙桔跟着她的节奏调整，步子稳了一点。向斯然陪着她跑完最后一百米。冲线的时候，孙桔直接蹲在了地上，向斯然弯腰扶住她的胳膊。
“你做到了。”向斯然说。
孙桔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在笑。
“我……我跑了多少？”
“一分四十二。”
“比上次快吗？”
“快。”
孙桔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向斯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橘子味的。孙桔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向斯然。”
“嗯。”
“你为什么不报项目？”
向斯然想了想：“我体育不好。”
“但你陪跑很好。”
向斯然偏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算项目。”
“算。”孙桔说，“在我这里算。”
看台上，郑今越坐在最高一排，膝盖上摊着书。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跑道上。张杨在跑道上给全智妍和范诗雅掐表，手机举得老高，嘴里喊着什么。全智妍跑完一百米，正撑着膝盖喘气。范诗雅在沙坑边跟向斯然说话。
郑今越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书。但他翻页的动作停了很久。
运动会报名截止了。
十三班的报名表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张杨把表交到体育组的时候，回头对全智妍说了一句话。
“全姐，今年我们班接力有戏。”
“怎么说？”
“你第四棒，秦莫第三棒，范诗雅第二棒。”张杨掰着手指头数，“就差第一棒了。”
“第一棒谁？”
张杨咧嘴一笑：“我。”
全智妍看着他。
“你跑第一棒？”
“怎么了？”
“你起跑快吗？”
“快。”张杨说，“我抢饭最快。”
全智妍没接话，转身走了。张杨在后面喊：“全姐！你相信我！我起跑真的快！”
秦莫从旁边经过，拍了拍张杨的肩膀。
“你抢饭确实快。”
“对吧！”
“但抢饭和抢跑不一样。”
张杨的笑容僵了一瞬。
秦莫走了。张杨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然后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紧了一点。
“不一样就不一样。”他自言自语，“我练。”
运动会，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