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早读课。
全智妍坐在第三组第二排，英语课本摊在桌上，但她的目光落在另一张纸上。那是一张白纸，被她用尺子画成了三列，上面写着三个名字。
周雨桐、韩楚星、范诗雅。
她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五分钟。
周雨桐是团支书，坐在第一组第四排。她的作文她看过，上次月考的语文卷子被司徒恋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墙上，只贴了三篇。一篇是韩楚星的，一篇是全智妍自己的，还有一篇就是周雨桐的。周雨桐写的是一篇记叙文，讲她外婆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全智妍记得其中一句：“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甜的。外婆说，那是树在说话。”文字功底好，情感克制，不煽情但动人。问题在于，周雨桐这个人很冷。开学到现在，她跟全智妍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每句都是公事。
韩楚星是学习委员，坐在第四组第五排，秦莫的同桌。他的笔记全年级闻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科都有单独的活页本，颜色标记从不混乱。但没人见过他写作文。语文老师上次在课上提过一句，说韩楚星的应试作文“结构完美，但缺一点灵气”。全智妍觉得，缺灵气的东西，反而可能适合这次的“色彩”主题。因为“色彩”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灵气的题目。
范诗雅是文艺委员，坐在第三组第三排。她写东西全智妍没怎么见过，但军训的时候，有一次全智妍路过她的座位，看见她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只有两行：“今天和全智妍走了十遍正步。风很大。她的马尾甩到我脸上一次。疼。但她没发现。”全智妍当时假装没看见，走过去了。但那两行字她记住了。干净，利落，带着一股范诗雅自己的劲儿。
早读课快结束的时候，全智妍把纸翻到背面，写了三个字：
先去问。
课间十分钟，全智妍走到第一组第四排。周雨桐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头也没抬。
“周雨桐。”
周雨桐抬了一下眼，没什么表情：“班长，有事？”
“校刊编辑部约稿。主题是‘色彩’。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写一篇。”
周雨桐把笔帽盖上，想了想：“什么时候交？”
“下周一之前。八百到一千二。”
“写什么？”
“什么都行。跟色彩有关就行。具体角度你自己定。”
周雨桐看了她两秒：“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上次月考那篇作文，写桂花树的。写得好。”
周雨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动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周雨桐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三个字：桂花树。又合上。
“行。我写。”
“谢谢。”
“不用谢。”周雨桐拿起笔继续整理笔记，“你选我，是对的选择。”
全智妍没接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听见周雨桐在身后轻声说了句：“那篇作文，是我外婆去世那年写的。”
全智妍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周一之前给你。”周雨桐说。
中午，全智妍端着餐盘在食堂坐下。白多恩已经坐在对面了，笔记本摊在桌上，手里攥着笔，眼睛盯着食堂打饭的队伍。
“你在干嘛？”全智妍问。
“观察四碗饭同学。”白多恩压低声音，“他今天中午打了三碗饭。一碗白饭，一碗炒饭，一碗汤。”
“你改稿了吗？”
“改了！颜色都加上了。”白多恩翻开笔记本给她看，“番茄炒蛋的红黄、青菜的翠绿、红烧肉的酱褐。我还加了一句，说他脸上的表情，像饿了三天的猫看见鱼。”
“最后一句好。”
白多恩的酒窝露出来：“那我可以交了吗？”
“再改一遍。周五之前给我。”
“好！”
吃完饭，全智妍走到第四组第五排。韩楚星正在收拾餐具，桌上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有。他看见全智妍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班长。”
“韩楚星，校刊约稿。主题色彩，你感兴趣吗？”
韩楚星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找我？”
“你作文写得好。”
“我作文没有灵气。”韩楚星说得很直接，“语文老师说过。”
“老师说的是缺灵气，不是写得不好。结构完美也是一种好。这次的题目需要结构。”
韩楚星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想了想。
“写什么？”
“你想写什么？”
“颜色。”韩楚星说，“但我不想写花的颜色、天的颜色。那些所有人都写。”
“那你想写什么？”
韩楚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活页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蓝色笔写着几个词：温度的颜色、速度的颜色、重量的颜色。每个词后面都有一行小字解释。
“温度有颜色。热是红的，冷是蓝的。速度有颜色，跑起来的时候，世界是模糊的，颜色搅在一起像水彩。”韩楚星合上本子，“我写这个。”
全智妍看着他，过了两秒说：“写。”
“周一之前。”
“好。”
韩楚星拿起餐盘走了。秦莫坐在旁边，从头到尾听完了。他偏头看全智妍：“你选人的眼光挺准。”
“还没写完呢。”
“他们会写好的。”秦莫说，“因为你问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全智妍去了第三组第三排。范诗雅正低头翻课本，向斯然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预习。
“范诗雅。”
范诗雅抬头，挑了挑眉：“约稿？”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上午找了周雨桐和韩楚星。我看见了。”范诗雅合上课本，“我等了一上午，你终于来了。”
全智妍笑了：“那你写吗？”
“写什么？”
“色彩。主题是色彩。”
范诗雅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写。”
“这么快就答应？”
“我早就想写了。”范诗雅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也写一篇。”范诗雅看着她，目光很直接，“你约了周雨桐、韩楚星，你自己呢？”
“我也写。”
“那你写什么？”
全智妍想了想：“声音的颜色。”
范诗雅看了她两秒：“写谁的？”
“张杨的。他的声音是橙色的。”
范诗雅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也写一个。”
“你写什么？”
“我不告诉你。”范诗雅翻开课本，“周一之前给你。跟她们一起。”
“行。”
全智妍转身要走。范诗雅在后面叫住她。
“全智妍。”
“嗯？”
“你为什么最后才来找我？”
全智妍回头看她。范诗雅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因为我想先把最容易的约完。”全智妍说，“你最难约。”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会答应。但我得想清楚怎么开口。”
范诗雅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让人没法接。”
“那就不接。”
全智妍走了。向斯然在旁边小声说：“诗雅，你写什么？”
范诗雅把课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擦过又写上的，痕迹很浅。
“写一个人。”她说。
下午放学，全智妍在走廊上碰到了齐戴。齐戴一个人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手里攥着笔。本子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纸面一片凌乱。
“写不出来？”全智妍走过去。
齐戴没抬头：“写出来了。但不对。”
“哪里不对？”
“我写沉默的颜色。但写出来的东西太灰了。”齐戴把笔记本递给她看。上面有一段话，划得乱七八糟的，只能看清几句：“沉默是深灰的。一个人在走廊上坐着的时候，世界是深灰的。后来有人走过来。那个人穿白色衬衫。灰色就浅了一点。只有一点。但够了。”
全智妍看完，把本子还给他。
“哪里不对？”
“最后那句。”齐戴说，“‘够了’。太轻了。我想重一点。”
“那就别用够了。”全智妍说，“换一句。”
“换什么？”
“写那个人走过来之后，你做了什么。”
齐戴想了想，拿起笔，在最后一句后面加了一行字：
“我没有说话。但我把窗户打开了。”
他把笔帽盖上，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了。”
“交稿？”
“周一之前。”
全智妍往校门口走。秦莫已经在等了，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是她的，一瓶是他自己的。
“约完了？”他问。
“约完了。”
“几个人？”
“四个。周雨桐、韩楚星、范诗雅、齐戴。”
“你自己呢？”
“我也写。”
秦莫把水递过去：“写谁？”
全智妍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写声音。”她说，“写你的声音。”
秦莫愣了一下。
“我的？”
“嗯。”全智妍往前走，“你说话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说话是直线，你说话是曲线。别人说话是平的，你说话是有颜色的。”
“什么颜色？”
“还没想好。明天告诉你。”
秦莫跟上去，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一高一矮，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全智妍。”
“嗯。”
“你写我的时候，别写太多。”
“为什么？”
秦莫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因为你会写得太好。别人看了，会觉得你在写什么重要的人。”
“你本来就是重要的人。”
秦莫的步子顿了一下。全智妍没回头，继续往前走，马尾一甩一甩的。
“走了。明天还要写稿。”
秦莫跟上去，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
周四结束了。
周五，她要交自己的那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