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大楼亮起刺目的灯光，透过窗户打在两人身上。
正是晚饭后热闹的点，说笑声、广告声充盈着商场，只有这方寸间似是被隔绝了般。身旁不断有行人经过，不少人会转过头看一眼这氛围古怪的两人。
“我没事。”鹿呦移开目光，回答了他刚刚的问题。
话音刚落，还未等到对面的人再出声，身后突然传来林夏与的声音——
“鹿鹿！”她拎着袋子，边往这跑边说，“哎哟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周边买好了，你跑去干嘛了？”
说着，她注意到了面前的男人，又看到鹿呦并不好看的脸色，急忙刹住脚步，面色不善地问道:“你谁啊？”
鹿也看了看来人没回答，把目光移向了同样沉默的鹿呦。
而她死死捏着裙摆，也没吭声。
“哎，不是你俩……”能言善辩林夏与此刻有点被这诡异的气氛震慑到了，她默默瞥了眼这两人的神色，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来得不巧了。
这里是什么低气压异次空间……
“嗡——”
一阵手机震动声打破了三人的僵持局面，鹿也拿起手机接了电话，听声音应该是打来催他快过去。
不多时他便挂了电话，转回头看了看站着的两个女生，说道:“我还有工作，先回去了，你们注意安全。”
鹿也说完却也没有急着离开，他又看了鹿呦一眼，不放心似的轻声叮嘱:“天黑了，脚磨成这样了，尽量早点回去吧。”
然后便抬脚准备离开。
看他要走，鹿呦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就这样吗？好不容易重新见到的。
“你，我……”
情急之下，她想也没想拉住了他的袖子，但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而前面的人顿住脚步，转过来安静地看着她，似是要耐心地听她把话讲完。
鹿呦只感觉心里一堆的难过和不甘搅在一起，纠缠得她头疼。那种无力感又一次涌了上来，她只能垂下头慢慢放开了手。
八年时间早已足够物是人非，足够亲密无间的亲人忘记该如何将当年未说完的遗憾诉诸于口。
另一边，虽然林夏与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很懂自己好朋友的。她快速分析了一遍当下的情况，转了转思路，试探着开口道:
“那个，你好。你就这么走了吗？我们鹿鹿刚刚可是穿高跟鞋追你，至少留个微信呗。”
鹿野闻言愣了一下，犹豫着看了眼鹿呦的脚，最终还是拿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
“唉，嘛呢，快扫。”林夏与用胳膊撞了撞还呆愣着的鹿呦。
她回了神，反应过来，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扫了二维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那，就先这样？你去忙吧，拜拜。”林夏与觉得这俩目前状态应该是聊不了啥的。
鹿也于是朝她们点了点头，离开了商业中心。
“喂，从实招来，刚那帅哥是谁啊？”她们打了辆车回酒店，路上林夏与迫不及待开始了“质问。”
“我哥，鹿也。”鹿呦没打算瞒着她。
林夏与瞬间瞪大了眼睛，吸了口气道:“哦哟，这么巧的啊！不是那你俩都愣着干嘛，玩木头人啊，说啥了这么尴尬？”
“欸不过……”她皱了皱眉，用手托着腮，接着说道，“嘶不对啊，他在那工作？他不是……”
林夏与说到一半没声了，转过头看了看没吭声的鹿呦。
鹿呦正漫不经心划拉着微信页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掠过的路灯照得她脸一明一暗的。
于是林夏与又忍不住补充道:“不过你也别想太多，大学生打工很正常，而且你看，这不就说明他就在上海，很可能就在J大上学啊！”
林夏与手一拍，觉得非常有道理，“你别多想啦，我们明天还要去医学院看看呢，你不是还加到了他微信嘛。”
“嗯。”鹿呦摁灭手机，抱着林夏与的手臂靠到了她身上，“对不起啊夏夏，今天都没陪你好好玩。”
“行了行了，反正我们还有大把时间呢。”
“可过两天就是你的升学宴了呀，我们明天晚上就要回去了。要不我们明天别去学校了，好好玩玩吧。”
“真的？其实我都可以啦，反正这里也逛过好几次了。”
“嗯，我们明天去拍照吧，我看了，J大的研究生录取名单都是公布的，我网上查一下就好啦。”
“那好吧，那我回去得赶紧看看吃喝玩乐推荐。”
——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几次，再加上林夏与催促，鹿呦才愣愣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洗漱化妆。
她昨天一晚上没睡好——一个原因是八年后突然重逢的兴奋，在脑子里放了一大段电视连续剧；还有就是她控制不住地时不时就看手机，好不容易有消息提示了结果发现是微信运动。
大早上醒来一看，好友页面依旧是“等待验证”四个字。
连微信都不想通过？昨天果然就应该好好骂他一通再说。
突然怒从中来，嘴炮选手鹿呦一边愤愤地想一边往脸上拍粉底液。
她今天穿的是偏日常风的裙子，淡青的底色，裙身上是精致的绿葡萄藤柄图，林夏与穿的是紫色的同款。
她们昨晚看好了一家装修和菜品都十分精致的餐厅——虽然网上对这家口味的评价十分低，但秉着拍照出图的目标，且味觉不算敏感的两人还是选择去品鉴一番。
这家店的每道菜果然如某平台测评的一样，十分“花里胡哨”，而她们的味觉也一如既往——
“我觉得蛮好吃的呀，没有网上说的那么难吃吧。”
“其实我也觉得，有时候真怀疑我味觉跟正常人不一样。”
两人边吃边聊边拍了好久，终于结束了快乐午餐，又去了附近一个小公园拍照。
“啧啧啧鹿鹿你可是真火了，刚刚都第几个了。”被第n个粉丝认出来后，林夏与感叹道。
“哪有这么夸张，可能是因为刚昨天线下露面，所以她们就多关注了点吧。”
“那可不，昨天你活动那视频可小规模火了一圈儿呢，都在感叹我们鹿鹿线下怎么这么美呀～”
“那还不是我们林大摄影师拍得好呀～”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笑着结束了商业互吹模式。
林夏与和鹿呦一样是lolita及二次元重度爱好者，两人小时候就算“低山臭水觅知音”了——哦不——是一起挖掘了这烧钱的爱好。
但虽然她们平时经常一起拍照，林夏与却不喜欢把自己视频放在网上，她更喜欢做鹿呦的摄影师，两人就这样合作很多年。
夏天下午的太阳像融化了一般，黏黏腻腻又滚烫的光线从天上流淌下来，把地上的一切炖在一口大锅里。
逛了没多久，她们就受不了了，两屁股坐在湖边树荫遮着的长椅上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鹿呦胳膊抵着大腿手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湖水，沿岸的柳树和行人都在里面晃悠。
“夏夏，我们几点的车来着？”她突然问道。
“好像是晚上七点吧，还有一会儿呢。”
“我等会儿想去一个地方。”
“哦。”
听到这干脆的回答，鹿呦直起腰，疑问道:“你怎么都不问我去哪，不怕我把你卖了？”
“拜托，不就是去找你那哥哥吗，你今天经常走神还时不时就看手机，你以为我没看出来？”
“这么明显啊。”
“当然啊，不过去看看也好，毕竟好不容易见了，要走了也该道个别，顺便问问到底怎么想的，这家庭关系想怎么样，省得你一天天的想东想西。”
“嗯。”鹿呦点了点头。
“唉我们现在就去吧，反正在这里也没啥好玩的，而且万一等会儿赶不上车了。”林夏与拉着鹿呦站了起来，“在哪儿啊？”
鹿呦报了一个地址，她昨天看到了印在那群人工作服上的公司名，就去搜了下位置。
那地离得有些远，二人打车到了目的地，发现这里有点偏僻，可能等会儿不好打车。于是鹿呦和司机谈妥，让林夏与留在车里，自己一个人去见他。
这里是个物流仓库，附近路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货车，可能是有很多工人和车辆进进出出的原因，大门一直处于敞开状态。
鹿呦越往里走，闻到各种香辛料、包装材料受潮的味道朝她扑面过来，越来越重。
很多工人在各个门口往返，往货车上搬一箱箱重物。他们看到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子走进这里，不由得都转过来好奇地看着她。
鹿呦突然觉得很不自在，尴尬地低了低头。不过好在很快有熟悉的声音叫她——
“嘿！你是昨天那姑娘？怎么到我们这来了？你昨天就是追的我们吧。”
鹿呦顺着大嗓门源头看过去，发现是昨天商场问她话的那个大叔。
她见着救星似的跑过去，不好意思地开口说:“对不起啊叔叔，昨天你们突然都看我，我有点尴尬，就没说。”
“哎呦没关系，所以你找谁呀？”
“那个，其实我是想找鹿也，”
看着大叔疑惑的神情，她忙补充道，“我是他妹妹，我叫鹿呦。”
“哦哦！你俩名字还挺像哈，我就是有点惊讶，这么久我还不知道那小子有个妹妹呢，他也没提起过。”
“我们不经常在一起的。”鹿呦微笑着回应，心中却不免失落起来。
“不过他是我们这里的日结工，就是做一天的活，工资日结，他今天白天没干，不过好像要来夜班。你可以等一会儿，他一般都来得很早。”
“夜班？”她愣了愣。
“是啊，我们这日结工说白了就是当砖头，哪需要去哪，干最累最脏的活，就是工资可以。鹿也很能干一小伙子，老板也愿意招他。”
大叔话音刚落，突然看见一个身影远远地过来了。
“哎哟你看，说曹操曹操到，他来了，”大叔提高了嗓门朝那来人喊道，“小鹿，又来这么早啊。”
“嗯。”听到有人喊他，鹿也放下一只盯着的手机，抬头看过来，结果一眼看到不远处正茫然站着的女孩。
他不由得顿了一下脚步，然后便加快脚步往这跑过来。
“那你俩聊着吧，我先干活去了啊。”大叔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你怎么在这？”鹿也跑到她面前，皱着眉问道。
鹿呦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开口：“我今晚要回去了，就想来看看你。”
对面的人没有答话，似乎有些不解。
鹿呦只能憋着气，搜刮了一阵话题接着说：“我，我想跟你说，我今年高考结束了，不出意外成绩应该还不错的。”
“所以我……”
“你等一下，”对面的人突然出声打断了她，声音冷冷的没有起伏，“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话，鹿呦突然心里一颤，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她感到了某种不安。
她咽了下口水，平复了一下才接着说:“我就是来告别，然后谢谢你，还有我……”
她越说声音越轻。
她低下头盯了几秒路面，下定决心:“我还想问，你为什么……”
“那，再见？”不咸不淡的声音又响起。
“嗯？”她怔愣地抬起头。
“你不是来告别的吗，那再见。”
似是觉得不够，鹿也又补充道，“昨天的事不用谢，举手之劳，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以后别碰上个路人帮忙就专门上门感谢。”
……
鹿呦呆呆地看着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没什么关系？路人？
她有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对他来说，他们早就已经是没什么关系的、和路上遇到的人没什么差别的陌生人了吗？
那她和父亲这些年的痛苦、执念又算什么？
鹿呦攥紧了衣角，太阳晒得她头痛，心里头翻涌起来的委屈难受得她想吐。
而鹿也看着女孩死死皱着的眉头，心像被攥住了一般猛地一痛。从小到大第一次对她说重话，居然是这种言语。
“不是吗？”他忍着心痛，又补了句。
他以为自己话说到这份上，按鹿呦的性格应该会直接离开——从小就倔，哪能受得了别人这么话里带刺般直接赶人。但是——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没在J大读研？”
鹿呦突然再次开口，一字一句地把刚刚没说完的问题补完了。
这次轮到鹿也愣住了。
“我想问你，当年为什么要走，因为爸爸穷吗？那我和爸爸从来不怪你，但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就当你走是为自己的大好前程美好生活，”
“我还想问你，你现在又算什么？在这里日夜颠倒干活，就是你离开我们的原因吗？”
夏天的路面太烫了，一滴滴眼泪的分量又太轻，落下来还没几秒就被蒸得连痕迹也看不见。
“什么叫没有关系？什么叫路人？”鹿呦的嘴和眼睛像独立了似的，一个不断地淌出泪水，一个清晰快速地输出:
“你说我和爸爸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联系过我们，为什么现在还说这种话，你就这么讨厌有我们的家吗？八年而已，一句话就斩断了以前的亲情。”
“明明说好了要陪我长大，说好了要一起考J大，你哪个都没实现！”
女孩几乎是吼着说完，她抹了一把眼睛，终于转身跑了出去，留鹿也一人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着。
夏天午后的阳光很烈，鹿也却觉得周身寒冷得很，鹿呦的话像一把把结着冰霜的钝刀，一下下砍在他身上。
心里愈发堵得难受，仿佛鹿呦刚刚攥着的不是衣角而是他的心。
鹿也突然很累。
他无力地靠在一旁箱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嚼着。奶糖被晒化了，黏腻地粘在口腔各处。
这么多年过去，自己还真是没有那么了解这个妹妹了。
刚刚怎么会觉得她会就那样跑掉——自诩为正义且勇敢的鹿呦战士，必然得先骂坏人一通的。
鹿也自嘲地笑了笑。
这小姑娘虽然本性叛逆乖张，但真遇上点事又爱把事情放在心里，估计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说出来，哭这么厉害还口齿清晰地怼人，真是一点没变。
原来她一直是这么想的吗？不过事实好像也确实是这样。
跟他算的一样，确实是今年高考了，刚刚听她那么说，应该是上了J大吧。妹妹从小就聪明，就是以前不肯好好学，现在成绩不错，应该也是下课苦功夫的。
可惜了，还真想好好听她讲讲这些年的事——想知道这么倔强反叛的妹妹最后想学哪个专业、想知道她一边上学一边拍那么多视频累不累、想知道她交了那些朋友现在喜欢什么东西……是怎么长大的。
想知道她和爸爸现在怎么样了，生活上应该还行吧，毕竟也是有很多粉丝的小网红了。
鹿也解锁手机，屏幕上正好是好友验证的页面。
刚刚过来的时候，他从手机上抬起头，远远地看见小姑娘穿着裙子站在杂乱堆放的货箱中间，皮肤很白，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眯着眼睛茫然地朝自己望过来——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最后看了几眼，按灭了屏幕。
不尝试一下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一下子写这么多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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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