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过往

三年前的冬天。

雪花簌簌而下,为世界装点了一层糖霜。

云州市戏剧学院的歌剧厅有着漂亮而典雅的尖顶,穿着深灰色毛呢大衣的女人仰望这座建筑的顶端——当然,雪花无法在它之上立足,于是只好顺着它流畅的弧度滑下。

“闻老师?”西装革履的随行之人试探问。

“嗯?”闻昕并未收回自己流连的视线,“这所学校是艺术的殿堂。”

“啊!”随行之人恍然大悟,开始滔滔不绝地同她讲起这栋建筑的艺术风格和历史文化。

闻昕漫不经心听着,视线留在漫天飘白中,心思则还留在方才的舞台剧中。

她第一部导演的作品已经出世,反响不错,但她总觉得缺点什么,同行便邀请她来云戏观看舞台剧。据说表演者是学校里大四的本科生,舞台剧是元旦时的演出,因为太受欢迎所以又复排了几场。

故事的叙事节奏还可以,但稍有些快。以至于当观众走出剧院时,心绪就和扑面而来的白雪一般:恍然、怅然、释然,而又皎洁。

她迟迟思索:为什么不再长一些呢?又怔怔想着:为什么尾声不能再晚一些?

最后反应过来自己的状态,才自嘲:所以它要在这里结尾。

皎白的雪花被微风带进伞下,溅出些微凉意。

闻昕想着那位角色克制而热烈的情感表达,忽而醍醐灌顶:自己所欠缺的,大概就是这份“热烈”。

她的风格偏向于克制和留白,该给的线索和暗示都有,也都能让人恍然大悟,剧情和逻辑并无欠缺。但在她的故事和镜头中,情感表达太克制了。

这种方式会让整体风格偏向于尖锐,尖锐到同时刺痛角色和观众,但这尖锐的痛感不就是她觉得有所欠缺的吗?可以尖锐,但不能只有尖锐。

克制是另一种奔放。热烈则是一切情感的导火索。克制而热烈的表达能给人带来甘之如饴的钝痛感。

舞台剧的一个角色拂开了她近三个月的困顿。

“闻老师?”同行的编剧见她走神,再次试探喊道。

“嗯,在听。”闻昕随口从耳畔飘过的话中挑出几句,应道:“这座建筑确实底蕴浓厚。”

“对了,你还记得刚才那位饰演‘Moon’的同学是谁吗?”

“知道。”闻昕只是随口一问,没成想编剧还真知道,“夏祺嘛,在云戏里很有人气,据说毕业之后不再进修了,直接去接戏。当时她的同学老师还觉得不可思议。”

“夏qi……”她没有追问具体是哪个字,而是在三天后又来到了云戏,再次观看了这场舞台剧。这次谢幕时她注意到了提词器上的文字:夏祺。

三天内她仔细复盘了这部剧,发现最出彩的依旧是这位同学的表演。她让情感开始流动,让情绪在观众席中飘荡开来。

如果可以,她想邀请她参与自己下一部作品的演出。她的表演会让她的表达更具特色、更有张力,她们会有一个非常不错的作品。

闻昕其实有些紧张,她觉得自己原先的风格追不上夏祺的舞步,所以甚至害怕对方拒绝自己,哪怕自己在业内还算有所建树。

应付完学校的教授老师和朋友后,她独自前往演员退场的必经之路。

后门外有一座桥,上面铺着薄薄一层雪。她原本想去桥上等人,毕竟守在休息室外有失礼数,然而路过楼梯间时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对此不感兴趣。”夏祺用平静的语气拒绝了某个人。

“为什么?”被拒绝的是一位男性,他急躁又不可置信地质问:“我们明明这么相配,而且你不是要去接戏吗?我认识好几位有名的导演编剧。”

闻昕只花费了不到一秒就决定继续听下去。

空气静默几秒后,被一声清浅的笑声荡开。

这笑声带着说不出是讽刺,还是觉得好笑。

“你可以走了。”夏祺语气依旧平静,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你不是喜欢我吗?”对方依旧追问道。

“你和说出这句话的人很配。”这话稍微有些绕,但也许缠绕的逻辑本身就是一种智商上的嘲讽。

话落,里面传来脚步声,似乎是女生在往外走。

闻昕立刻抬脚离去。

她还是站在了那座小桥之上,也终究等到了夏祺。

也许是她站立的姿态太像是在等人,而夏祺也早已适应被无数人等候,所以极自然地看向她,用眼神询问:是等我吗?

这让闻昕的紧张平复了一些,可她想着夏祺方才的拒绝,有些念不出自己想好的腹稿。

和台上一样,台下的夏祺气场依旧很强。这种气场甚至碾碎了她们之间的年龄差。

闻昕看着她,一时没说出话。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想法,大多是夏祺拒绝自己的场景。

“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女生主动开口,大大方方、彬彬有礼。

闻昕闻声一顿,赧然道:“我是一个编剧,刚才看了你的演出深受触动。我想邀请你参演我的作品……”

“当然可以。”女生并不如方才面对男生那样冷硬尖锐,反而极其体贴,“等你写出有趣的作品后可以来找我。”

闻昕确实还没写出新的作品,但她并没有说出来,她不知道夏祺是怎么猜到的,只记得对方低头微笑,自己也随之作别。而后夏祺来又去,离开了那座桥,她自己却在上面站了许久。

她后来写了不少剧本,也拍了几部剧,却始终没去找夏祺,倒也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总觉得作品还不够完美。这种“不完美”对于外人来讲很难察觉,她的作品依旧被奉上神坛,但她不想把这种“不完美”呈现在夏祺面前,直到《惊月》出世。

三年后的夏天。

烈日高悬正空,向世界倾洒金光。

闻昕来到了一间酒吧,她娴熟地在二楼吧台坐下,言笑晏晏询问:“听说有一位演员经常光顾这里。”

调酒师同样娴熟地制出她喜欢的饮品,推到她面前,笑嘻嘻答:“那得看有没有伯乐缺马了。”

闻昕品了一口酒,微微摇头,“伯乐挑马也得看马儿的意愿。”

调酒师托腮,似随口道:“她可是点名道姓说喜欢你的蝶变。”

“我想想啊,能从她嘴里得到‘有趣’这个评价的,总共也没几个,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闻昕一顿。

杯中酒液闪着盈盈的光,她从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我的荣幸。”她浅笑回应。

调酒师笑了一声,不再多提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她的近况。

近况、近况……

最先在脑海中浮现的无非还是那个人的身影。

——高傲的、彬彬有礼的、充满控制欲的……这样的人会喜欢怎样的人呢?

那么闻昕,你该成为怎样的人呢?想清楚了吗?你们已经见面了,没有时间给你准备了。

夏祺此时所想的却并不是她。

剧本围读正常进行,休息的间隙她招来李灿,低声问:“她最近有给你新任务吗?”

李灿给她递水杯的手僵在空中,“啊?”

夏祺不出声,只是安静看着她。李灿仿佛从中读出了极具分量的几个字:不要装傻。

“……呃。”她实在顶不住夏祺带来的压迫感,从实招来:“她让我好好照顾你,最近先不用写报……”

话音戛然而止。

随行的助理把艺人的生活行程写成报告给别人,这不就等于养了一个小间谍在身边吗?夏姐把我赶走的话夏总那边也绝对不会放过我吧……死嘴巴,就你话多!

李灿心肝颤颤,绝望心想。

“嗯?”夏祺当然不好糊弄,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但她却不是很介意的样子,笑了一声,“没事,继续吧。”

“您不介意啊?”李灿当即小声询问,敬语和压低的音量活像罪犯讨好判官。

“总让她打探些不知虚实的消息也没什么意思。”夏祺坦然回答,字里行间的强势几乎要压垮李灿的小心脏,仿佛夏逾能得到的消息都是夏祺亲手送出去的,都由她掌控。

“什么不该说你知道吧?”夏祺忽然又添了一句。

“啊?”李灿居然感觉现在比面对夏总时还慌,“呃……”

这她还真不知道……

夏祺将视线落到不远处的闻昕身上。

李灿恍然大悟,“懂!”

随即,她拿着的水杯被夏祺抽走。夏祺淡淡地喝了口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夏逾收到了一条消息。

姐姐:【需要我帮忙吗?】

最近夏启和苏氏集团有摩擦。苏氏的权力很集中,几乎算得上是一言堂,因而没有内忧。夏启集团的话,自从她走后,虽说是夏逾和父亲那一派占据主导,但依旧有旁系的人捣乱。

【最近先不用写报告。】李灿这么说。

看来她的妹妹遇到了一点麻烦。于是夏祺发了这条消息。

不过她的妹妹收到消息时,相比于惊喜,更像是受到了惊吓。

夏总:【你跟她说了什么?】

于是,拉好小被子、合上眼睛,正准备美美进入梦乡的李灿收到了这条消息。

=w=

五一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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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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