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不可。”

蔡元或提着药箱的手本能向后挪,方才的和悦也瞬间收敛,眉犀利蹙起,褶皱的皮肤登时鼓起座山包,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孟绾重望向他,神情透着诧异:“为何?”

蔡元或耐心渐失,语调也随之凝重:“我已再三言明这小娘无救,怎能任由你行此荒唐事?!”

“荒唐事?!”

孟绾听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其实她也不愿多管闲事,如果不是看出这女娘另有隐情……

她起身面向蔡元或,态度也稍强硬了些:“蔡郎中说无救,但我认为她还有救,医者父母心,你何不让我一试?”

而蔡元或听罢,却重重挥了下衣袖,声色俱厉道:“让你试?”

“你一介女流如何医得?”

孟绾皱眉:“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谁能医得好病,就要听谁的!”

她关切地看了眼那女娘,见对方哭声转弱,情况越发不妙。

忙催促道:“蔡郎中,请借药箱一用!”

“你应知,医者的医术是一方面,救治时间更是重中之重,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她表情焦灼,瞧的身边船客都跟着紧张起来。

而起先她开口时,船客们对她的态度也如蔡元或这般半信半疑,毕竟行医的郎中皆是男子,更别说孟绾这一身凄凄惨惨,实在不像个医者。

但那女娘状态愈加痛苦,看的人太过揪心,便也抱了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

众人开口劝阻,连那醉酒大汉的酒气都去了三分:“是啊蔡郎中,左不过那女娘也撑不住了,不如就让这小娘子试一试吧?”

“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要么就让她医医看?”

孟绾也再次提醒道:“蔡郎中,没时间了!”

蔡元或几度叹息,苦恼的捂了下额。

半步上前靠近了她,似顾不得男女大防般低语道:“你个小娘子懂什么?她得的是恶候,入脏即死,药石无灵,你你你这不是胡闹吗?!”

孟绾见那小娘已经彻底哭不出动静,而蔡元或的神情虽仍带警告,但亦有松动,索性伸手拿过了药箱。

“救人要紧,得罪了。”

她重新蹲下来,视线睨向老妪,眸色却渗着冷意:“阿婆,莫要在堵她的口鼻。”

老妪被她看得心神一荡,忙松开了捂着女娘的手。

孟绾这才声音放温,引导老妪:“烦劳将她放平,您帮忙托着背。”

老妪跟着照做。

旁侧的独眼郎君却极轻的瞥了她一眼,而后也故作关切凑上来,笑着问:“我家女娘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她娘去得早,她平日虽有些小毛病,但也没这般严重过。”

听到这声问,其余船客也都围了过来。

多拿了一盏鱼油灯的管事挤开众人,帮孟绾掌灯的同时,也好奇投来打量。

可孟绾只是微瞟了眼那独眼郎君,又从药箱里取出细针,小心掀开女娘裹身的布帛,话音极轻道:“只是孩童常见急症。”

独眼郎君听后挑了下眉,似是放了心:“那就烦劳小娘子了。”

孟绾不再理他,而是侧过身,将女娘裸露的肚腹微微挡住。

见这婴儿的脐部已红肿发黑,气息也越发衰弱,立刻对身后管事点了下头:“烦劳找些干净的麻布,一碗温水。”

而后,又看向站在一边的蔡元或:“蔡郎中,您药箱里可备了防风,蝉蜕和钩藤?”

蔡元或静望她片刻,走上前来,打开药箱上层,挑拣着下方码的齐整的草药对船客们说:“谁给我拿只陶碗来,还有银勺。”

话落,就取来药臼和药杵,将孟绾要的那几味放入,叮叮当当地捣弄起来。

孟绾看蔡元或愿意帮忙,温和一笑,接过管事递上来的麻布,蘸了温水,动作柔缓的将女娘脐部上的脏污清理干净。

处理的时候,她始终用身体遮住女娘,不叫旁人看清孩童的状况。

大概是这一动作很好的安抚住了老妪,老妪总算不再胆怯,时而还帮着孟绾做些杂事。

孟绾掀开油灯灯罩,捏着细针在火上炙烤。

另一只手则轻抚女娘身体助其放松,口中边温声哄着“莫怕莫怕”,边在人中、印堂、合谷和太冲几处穴位缓缓刺入。

针刺入体只余三分,而每下一针,她就轻轻捻转针柄。

女子手法娴熟,动作利落,待到细针稳稳没入人中时,女娘四肢微微抖动了下,面上的青紫也逐渐消退下去。

蔡元或离着她最近,捣药期间也不时投去一眼。

当看到女娘病症略有好转,捣药的手半顿,又再次望向了孟绾。

捣好的细末融进盛放温水的陶碗中,孟绾接过用银勺搅拌,而后一滴一滴往女娘口中喂去。

投喂时她也不急,耐性极佳,每喂一口便仔细观察女娘的状态。

时而轻抚她颤抖的胸腔,免得呛到孩子。

一整碗药汁全部喂下,女娘便也被她从鬼门关彻底拉了回来。

老妪见孩子好转,急匆匆道了谢就要再用布帛裹紧,孟绾伸手阻住了她:“且慢,阿婆。”

她回头看向蔡元或,思忖着问:“蔡郎中有艾绒么?”

蔡元或似是没听清:“什么?”

孟绾不确定南宋的医者是否习惯这样使用,忙换了个问法:“艾叶,可带了艾叶?”

蔡元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只有这么多。”

“那便够用了。”

女子伸手接过,将艾叶放入药臼快速捣捻,待捣作蓬松的绒状,便取出揉攒成柱形。

点燃后,又对着老妪道:“阿婆,帮忙按住女娘四肢,动作要轻,别伤到她。”

老妪“嗯嗯”两声,再次照做。

艾绒被点燃,徐徐冒着青烟,孟绾换镊子夹取,小心的挪到女娘神阙穴上方,缓缓熏烤。

烤完一处,又绕着女娘脐周几处重要穴位依次熏烤。

孟绾的做法似是引起了老妪的好奇心,老妪忍不住看她,轻声发问:“我只见过用针和草药能治病,用这艾叶熏,也有用处?”

孟绾保持着不烫到女娘的距离,反复数次,口中也不忘答话:“此法名为艾灸,可助女娘运化服下的药汁,亦有温经通脉,驱散邪毒之功效。”

“你看,她是不是好多了?”

熏烤结束,孟绾放下镊子,抹了把额头细汗笑着说道。

女娘此刻已不再抽搐,四肢也完全放松下来,像是被艾灸熏烤的舒服,肉肉的小手还对着孟绾轻抓了下。

她咕噜咕噜说着什么,偶尔哼唧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再对孟绾道谢。

孟绾逗弄着勾了下女娘软糯的小下巴,说了声“睡吧,好好睡一觉”,而后便帮着老妪重新裹好了她。

孟绾站了起来,而一直在旁盯着动静的独眼郎君也赶忙起身。

他看了眼蔡元或,又望向孟绾,笑着行了大礼:“没想到小娘子医术如此高超,某代小女谢过小娘子。”

独眼郎君话落,其余人也都笑望向她。

十五六岁,身着麻布裙的小女娘撑着下颌道:“姐姐如此厉害,燕娘以后也要学习医道!”

身披袈裟的老和尚,捋了捋胡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娘子心善,日后定有好报。”

作书生打扮的郎君,也伸着脖子讨教:“那艾叶疗法我曾见旁的郎中用过,原以为是故弄玄虚,没想到竟有妙用?”

孟绾:“《扁鹊心书》有言,保命之法:灼艾第一,丹药第二,附子第三。”

“可见这灼艾很是重要。”

她说罢,眉眼一转,不动声色投向了蔡元或。

方才被船客们一番称赞,想必蔡郎中心中定不是滋味,而她此举也并非是为了出风头。

孟绾婉转一笑:“我于医术并不精通,若真说,也就是多添了些运道,还要感谢蔡郎中肯助我。”

蔡元或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忙回了一礼:“小娘子谦虚,说起来……还是老夫狭隘了。”

孟绾明白蔡元或是再为刚刚那句“女流”而道歉。

可这是时代造就的悲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但她还是挺直腰板,用半是玩笑半认真的语气道:“正所谓,谁说女子不如男~”

而她这般讲,其余人便也就跟着一笑了之,不再辩驳什么了。

独眼郎君等着他们聊完,才从怀中摸出布袋:“小娘子,这诊费和药费?”

孟绾闻言,又将蔡元或提在了前面:“所用之物皆是蔡郎中提供的,你家小娘也是我与郎**同救治,我不晓价格,您问他便是。”

蔡元或听得很是受用,立刻开口:“草药十五文,针三十文,熏艾且收你二十文算了,还有这位小娘子的治疗费用……”

“一共收八十可好?”

他说着看向孟绾。

孟绾倒是没什么异议。

可独眼郎君却捏紧布袋,忍痛道:“这、这么多?”

而蔡元或对这郎君的态度似乎并不太好,他神情没有半分动容,只依言道:“我已经少收很多了。”

独眼郎君哀叹了声,只能数出八十文奉上。

蔡元或接过,见孟绾已经去了甲板透气,便也跟了出来。

“喏,此次救治你功劳最大,这五十文是你应得的,老夫我只收个成本便好。”

他递上银钱。

孟绾也没谦让,尽数收下。

把江知珩给她的小布袋填的满登登的。

其实自从救下那小娘,她心中便有了盘算,原本还在想去到明州该以什么为生,但现下,这个烦恼似乎也解除了。

管事的上来寻他们,远远喊了声:“晡食好了!”

孟绾应了句,转身欲走。

而蔡元或却忽的喊住她,辗转片刻,终将心中闷着的话讲了出来:“小娘子聪慧,想必也知我不愿救治的真正原因吧?”

《扁鹊心书》出自南宋医家窦材

温馨提示:其实南宋灼艾疗法非常普遍,但脐风确实是当时儿科第一险症,而女主的设定是不了解南宋,加之时代背景穷苦人家大多无钱医病,所以描述上带有一定的戏剧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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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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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医娘子日常
连载中思君不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