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愣了一下,茫然抬头。发现谢骧并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着灯去了,映着亮光的眼睛又像是在看花。艳丽的花和简洁的灯交缠在一起时,分外和谐,他却……不太满意。
“咳……”
林千不懂他周身忽然晦涩下来的气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他开口。正猜测他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时,听见他声音很低,像是随口道:
“小师叔好像有许多朋友。”
林千下意识点头:“当然了,像我这样人见人爱的小仙子,自然是很受欢迎的。”
她说着对视上谢骧黑亮的目光,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却叫她忍不住后退一大步,莫名被他眼里深藏的东西惊扰。
那是……
在嫉妒她有很多朋友吗,所以才用这种带着哀怨指责的眼神盯着她看?
林千果真想了想。觉得要么是光线不好自己看错了。要么……是谢骧又染上眼红症了。这个好办,回去后一定找个善医的师姐好好治治他。
她满意点点头,自得于自己的心善。干脆挥手推开面前诡异的氛围,指着外头和他说道:“好师侄,你还记得出去的路吗?快去吧,不要耽搁了。万一去晚了,蒙玉书也丢了怎么办?”
她一副很为他着想的模样,可谢骧居然不急着走了。一双眼眸落到一边,话怎么也不肯多说一句。
“……”
她不懂,低头举起摇光剑看了一眼,索性说了句:“还是需要我护送你过去?”
她话里可没有什么好心,唯有那份催促是真的。谢骧看她一眼,迈开了脚步,却没有往外走,而是转到她跟前。目光凝在她鲜活的脸颊上半天,才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出声道:“我知道小师叔讨人喜欢,蒙玉书只见过你一面,就担忧你担忧的说什么也不肯走。”他垂眸像是笑了一声,又转眸来看她:“可是我们分离不过一天,这还在惊险的秘境中。所以我想问问,小师叔又在哪里见到了谁?又发生了什么,才会与他做朋友。”
他的声音很淡,并没有往常的咄咄逼人。可林千总觉得哪里很古怪,让她听的不太舒服。可那种不舒服又不是简单的不舒服,而是……
一种好似被什么东西盯上的身不由己的感觉。
她“嘶”了一声,抓了抓胳膊,不太明白。但能看出他在找茬,抬头白了他一眼,哼道:“不要总来管师叔的闲事,我可没有话要跟你报备。”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她补充:“我也走。”
林千不再追寻谢骧的答案,因为她想了想。觉得似乎可以也跟去出口看一看,那之后救完小十一就能一起走了。
只是……得想好到时候如何甩开他们,反正她暂时是不能走的。
她想的入迷,抬步就要率先离去时,垂下的手腕忽然又被人碰了碰。
“……”
好在这次一触即分,好似只是情急之下博取她关注一样。
林千停下步子,拧眉看他一眼:“干嘛,不要告诉我这下换你不想走了。”
谢骧居高临下来看她,说了一句:“小师叔没有,不代表我没有。小师叔好像并不急,不如来管一管我的闲事,比如……”
他目光饱有深意,语调拖的长又慢。害的林千一时间生了兴趣,果然问道:“什么什么,你也遇到什么事了?”
她就说这秘境很古怪吧!
林千抬起下巴扫了一眼他如玉般的侧脸,随口猜了一下:“瞧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难不成是被外面的女鬼轻薄了?”
林千只是闲问,若果真碰见,他恐怕只会给人一剑。
才不管那是人是鬼。
毕竟谢骧这人惯会装模作样,往日最爱和别人保持距离。尤其是女弟子,他似乎并不擅长和女弟子相处,也总对人家不客气,也许这就是他不讨喜的原因。
当受人敬仰的优秀弟子,就得清高嘛。
林千十分不屑,正想故意嘲讽他两句。耳畔先传来一道叹息,和谢骧平平静静的描述:“没错,我确实碰见一个女鬼。她见我貌美,说对我一见钟情,问我有没有打算和她成亲。我就问她对未来夫君可有什么要求,她说别的没有只有一条,未来夫君必定要为她守身如玉。我一想,这要求我怕是满足不了,只好用实话拒绝了她。结果……”
“……”
听到一半,林千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有点想打断他。可是没有理由,她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便挪开视线,安慰自己别多想了。
等快听完,发现这借事喻人的手段极为高明。她总算弄懂了他的意思,眉心直跳,“你”了半天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脚一滑便想溜走。却被他先一步防备,抓住她的手腕放在身侧,悠悠闲闲来问她:
“小师叔急什么?我还并未讲完。”
“……”
林千不想说话,她抬手恨不得使劲敲两下自己的脑袋。叫她爱凑热闹,尤其爱凑谢骧的热闹。这下好了吧,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又被谢骧找到机会发难了。
现在可怎么办,让他当场失忆有几成胜算?
林千抬头,拧眉看着谢骧。他正眯着眼睛看来,不知心里藏着几成坏水。
她拍了下脑袋,不满的哼了他一声。
这人果然没完了,只是一次意外,次次都要重提。既然他那么爱装清高,就当做没这事儿不行吗?
……难道。
当初在石洞没有来得及捅她一剑,他就此怀恨在心?
见她脸上神情不断变换,明摆着在走神,看她咬牙切齿的模样,想的八成也不是什么好事。谢骧轻叹一声,拿手指揉了揉她的手腕,待林千手腕一抖,不可置信来瞪他时。他又一笑,抢先往下说。
“那女鬼得知我没了清白,就对我很不客气。扬言像我这样不懂得爱惜自己的男修都该死,我不理解,就问她。为什么要责备我,难道夺走我清白的人不可恶吗?”
“……”
你是真该死啊,和女鬼都能辩上?
而且这话是在讽刺她才该死吗?她才不会死,她那样都活下来了自然要活的好好的。要活的比谢骧还好!
林千哼了一声,偏开头。不想再听他胡言乱语了,只想拽回自己的手腕好远离他。
谢骧手掌愈发用力,招来她不爽的一眼。他不动声色睨了她一眼,扯开自己的袖子道:“你瞧,这还有女鬼留下的痕迹,我可没诓骗你。”
林千本来不信,可是一低头,果然看见他手臂处有三道尚未愈合的抓痕,在他白皙流畅的胳膊上显得十分扎眼。
“你……”
她一时迟疑,抬头像是想说什么,没有说,最后指着他的手臂问:“你没上药吗?”
找到机会,她连忙反握住他的手腕要走,一边说道:“我们还是快找个地方好好治一治,你这伤这么拖下去我担心会影响脑子。”
“不急,”
谢骧垂眸放下袖口,强硬将她拖回来,又用她读不懂的眼神和她对视,一字一句把话说下去:“那女鬼说,若是我懂得爱惜自己,懂得为自己未来的道侣着想。一定会保住自己的清白,哪怕去死也不能叫自己被人玷污。我就问她,为什么清白比性命还重要。她说当然了,不清白的男人没有活下去的必要。我觉得有一处不对,就问她。那如果,夺走我清白的人不是别的,而是我的……”
“别说了!”
林千听到这里,头皮一麻,连忙出声打断。不能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
好在谢骧也没说下去,他们长久对视一眼,默契转头,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大过一声的:
“谢兄!”
“谢兄,你在吗!”
“无意兄,你究竟在哪里?”
那无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急促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似乎因为过于着急,又或是被人追赶。那人中途还撞过墙壁,在地上跌倒过,偶尔发出几声呼痛声,听起来很不容易。
林千心里紧绷的弦终于被这变故打断,软软倒了下去。她一时只觉得这道声音犹如天籁,随后心虚了一瞬,便想出去救人。不料耳朵被放过了,手腕还没有。她刚一动,就又被扯了回来。
她不满的抬起头,刚开口说了句“你”,就说不下去了。
谢骧往外看了一眼,又低头来看她的眼睛。对视了好几眼,快让她感到不耐烦时,他才收敛,无声叹息一声,再轻轻摇了摇头。
“……”
林千弄懂了他的意思,话也不说了,人也不动了。安静侧耳,倾听外面持续不断的动静。
方才没多想,现在经过谢骧提醒,她才发现情况也许是有几分古怪。
蒙玉书此时应该在出口等着他们才对,他那样信赖谢骧,对自己的实力也有清晰认知,应当不会一个人擅自乱跑。
他那人一瞧就很机灵,应该不会将自己弄的这般狼狈,好似……是在故意使她们心软一样。
林千想到这里皱了下眉,抬头狠狠瞪了谢骧一眼,张口欲言又止。她扭头往外看面的动静了一眼,索性踮起脚尖,凑在他耳畔以气音说道:“都怪你!”
谢骧像是被她吓到了,颤了一下。微妙的视线轻轻点在她脸上,像是在问“怪他什么?”
林千挪开视线,冷冷哼了一声:“若非你非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拖延。我们早走了!”
谢骧勾了勾唇,看她半天,也学着她的样子偏头凑在她耳畔,小声说:“小师叔觉得那些是莫名其妙的话?那我……”
“住嘴!”
林千猛地捂住他的嘴,狠狠瞪他:“不许再说!”
谢骧不再说话,也不推不避,只用那双压着什么的眸子来看她。
“……”
林千被看的不自在,手心也开始发烫。但又害怕自己这一退丢了面子,便不服气的也直勾勾盯着他看。
微妙的氛围在他们四周轻轻流转,逐渐染上一股难言的意味。
林千眼睛都看酸了,心都乱跳了几拍。正想着认输就认输,就不该和谢狗玩这种无聊的瞪眼游戏时。耳畔突然又传来更为大声凄惨的叫声:
“谢兄,谢兄,快来救我呀。”
“无意兄,我知道你在,你一定在!”
林千身体莫名抖了一下,下一瞬身体一轻,忽然往前歪去。眼前一花,她微微眨眼,感受着面前和手底下温热的胸膛,以及那令人安心的冷香气息。
“……”
一瞬间她的脑子都差点空了,好在她很快想起来自己一直琢磨的事。顾不得和他计较,连忙踮起脚来继续问他:“你碰见的那个我……她会说话吗?”
谢骧垂眸看她几眼,却不回答。眸子里不知装满着什么令人看不懂的东西,嘴角还挂着一分莫名其妙的笑,林千便觉得他是在嘲讽。
“怎么了,我不应该问吗?”
林千拽着他的领口,用脑袋狠撞了他一下,追问:“我想起来了,我遇见的那个你不会说话,冷漠的很。”
谢骧一听,莫名又笑了下。
林千觉得他在找茬,懒得理他,哼了一声便收回了脚,打算不管他,自己也能好好琢磨清外面的情况。
不料他却跟着俯下身来,凑在她耳畔低语道:“那个你也很冷静,”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很遗憾。”
“……?”
遗憾,遗憾什么?
林千望着谢骧,只觉得他很古怪。但她下意识不想听他的解释,因为觉得他的回答会更古怪。
而且当务之急……
林千按住眉心,使劲瞪他一眼说:“既然不是冒牌货,那你还不去救人,也不让我去?”
见他居然不动,脸依旧凑在她面前,眼睛却看着虚空,沉冷的气息不知在想什么。她咬牙不可置信的说:“你何时这般……”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忽然卡了下壳。
算了不和他计较,他不想救人,她想。
她收回视线,也不再开口,只一味低头拉扯自己的手腕。
但依旧没把手腕扯开,她正要急,符都捏好了。耳畔传来一句叹笑:“我知道小师叔心善,但你不能确定现在外面的是冒牌货,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你……”
林千一瞬间偏头看他,看了一眼后,抿唇挪开视线。她垂下手,含糊抱怨一句:“怎么不早说?”
问完了正要继续诘问,忽然见他凝眉往外看去一眼,整个人的气息一瞬间沉了下来。
她在他身边,心也跟着往下沉。危急关头她也没顾上想太多,连忙凑在他身边问:“怎么了?”
不妨谢骧猛地收回头来,脸颊似乎擦过她唇畔,随后就用那么隐晦而饱有深意的眼神瞧着她不放。
“你……”
林千心突突直跳,竟一动不敢动,只咬着唇,神情也染上几分晦涩。
她到底在慌张什么?她猛地回过神,狼狈的移开视线。
她略微松了口气,下一秒又狠狠抿唇。
他是不是又要小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