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想了许多种小十一的反应,猜测它圆润润的大眼睛可能会亮的不可思议,因为那很多个一百瓶。
等了半天,预想的反应一个都没来。她反倒看见小十一眼睛里的光突然“啪嗒”一声,全灭了。它垂着毛茸茸的耳朵,甩着黯淡的鱼尾。明显神情低落,嚼灵药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诶?
林千瞪圆了眼睛,有些意外,难道没有被她的筹码打动吗?
不对,
那是因为……它不打算和她回家?
“不然你只送我出去呢?我绝不纠缠你。”
林千心虚的挪开视线,她确实想趁此机会把小十一拐回家。除了它实在可爱,还有就是想唆使它去谢骧那里偷东西……不对,是借。
它速度这般快,料想谢骧也防不胜防,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自己面前瞎显摆?
正想着若它不动心,该怎么继续引诱呢。她其实没有带太多灵药,那怎么哄它起码肯送自己离开呢?
才想到这里,耳畔突然捕捉到一道不详的动静。从——上面传来!
林千讶然抬起头,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误会了,那股难闻的腥臭味和刺耳风声其实并不从窟窿外传来。
而是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头顶。
随着那道急促的动静越来越近,旁边的小十一也突然开始躁动不安。林千听见动静看去,见灵药瓶滚到一边,它却不急着去捡,整只精怪再次炸了毛和鳞片。这次它小脸上洋溢着的似乎并非怒火,而是……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抖?
它在害怕。
意识到这点以后,林千立马掐诀移开了笼子。
本意是想看它究竟如何打算,不料小十一并不接受她的好心。它突然睁大眼睛,朝着她不停的“叽叽!”“叽叽!”叫了起来。
林千拧眉,看见它眼睛里划过的惊慌震惊害怕的情绪。
“你想回去?”
头顶的破空声越来越近了,她心一跳,连忙将笼子再挪回去。小十一也卷成一团冲来,像是想钻回笼子底下。但它没能得逞,因为那道破空声终于落下了。
“叽!”
小十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往旁边一滚,却晚了,那道阴影精准的捕捉住它。
进入光里,林千才发现那是一根漆黑湿冷的触手。
看上去非常古怪不详,她连忙上前想要帮忙:“放开它!”
她勉力用符纸炸开,用灵力化作的剑砍去。然而统统无用,对那触手没有一点伤害。
反倒小十一的叫声愈发凄厉。
她心一跳,猛地停手看去。
小十一红着脸也在挣扎,嘴里“叽叽”声不停。然而不管是用翅膀,小手,还是锋利的牙齿,都无济于事。那根触手还是死死缠住它,卷了几圈后缩紧,便要往上面抽回去。
“等等!”
林千看出来了,连忙出声阻拦。然而那根触手像是根本没发现她这个人一般,只有小十一抽空来看她一眼。它水润的眸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急促的和她“噗噗”了几声。
“你说什么?”
林千仔细看它,然而还没来得及分析出小十一的表情。那触手便“嗖”了一声,卷着它消失在了黑暗中。
林千瞪圆眼睛,顾不得多想,便想追上去。可是手边的剑不知遗落在了哪个角落。她只能御灵往上跳了一截,很快又“哎呦”一声,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了回来。
她落到地上揉着脑袋,“嘶”了一声,顾不得查看新添的伤口,再次抬头。只来得及听见一道微弱挣扎的“叽叽”声,在头顶的黑暗里传来,很快就不见了。
“……”
黑暗的头顶缓缓吹来刺耳阴冷的风,吹来腥臭刺鼻的腐臭,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林千怅然若失的呆愣几秒,忍不住想,小十一刚刚是不是在和她求救呢?
那根触手,怎么看也不是好东西啊。
可是……她能去救它么?
林千低头捏了捏手腕,长叹了口气。
是啊,她现在还自身难保呢。本来还想着让这个本地小精怪送她一程,没想到……反而是它先遭难。
“……”
林千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连吞了一整瓶回灵丹。她不动,克制着体内的痛觉。再掏出一大把现形符破障符雷电符等乱七八糟的符,也不等分清就往上甩。
符都丢出去了,上头却迟迟没有动静传来。那些符好像是水滴入海一般,一飞上去,就被头顶的黑暗全部吞噬了。
林千又等了好一会儿,中途添了别的符,甚至又往上撞了一次。才不得不相信她居然毫无办法了,她甚至不知道那漆黑的地方拦着什么阵法。
如果谢骧在……
她苦恼的揉乱头发,心里堵得慌,连口气都叹不出来。
果然她竟如此没用?
若是谢骧在,起码能破开这个阵法。若他乐意,也能轻松救回小十一吧?
更有可能……小十一可能一下子就会选择跟他走。
毕竟,他也擅炼丹啊!
林千想到这里,忽然呼吸一滞,觉得脑袋开始发起疼来。
她忍不住想。
怪不得谢骧从不看好她,只让她躲在石洞里。
她其实什么都做不到,除了给别人添麻烦,就是只能等着别人来救。
可是……她真的做不到吗?
林千眨了眨眼,眼前清晰了一点。她揉揉发胀的眼睛,忽然抬头去看那叫人无望的黑渊。
小十一离开后,这个世界就再次安静下来,空寂的令人发慌。林千捂住胸口,一道短促的“咚咚”声似乎从手掌顺进了脑子里,让她浑身的血液忽然开始加速流动。
要不然……想办法去试试?
反正,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倒不如……
“嗡”的一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清晰了,林千松开攥的紧紧的手心,正要深想,耳畔那道恼人的水滴声突然再次响起。
“滴答……”
“滴答……”
林千眉头皱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扭头往在外面看。
“啪嗒”声居然不见了,又变成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林千若有所思的收回视线,又往上看去一眼。
头顶的黑暗依旧沉甸甸的,像是在无声嘲笑她的无能。
她抿了抿唇,从旁边捡起琉璃灯就往外走。
她会想办法上去的。
……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林千钻出窟窿一看,心先咯噔一下。
眼前是一处断崖,左边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底下是彻底的黑暗,多看一眼都让人窒息难受,似乎黑暗里隐隐藏着什么东西一样。
她咽了咽口水,不敢多看,但右边是更诡异的半座血池,依附在墙壁后的悬崖上。里面生长着一朵血红的莲花,还是花骨朵的形状,却让人看的直皱眉。
随着头顶的血水“滴答,”“滴答,”落下来。那花骨朵便一鼓一鼓的抽动着,好似里面装着什么活物一样。
林千远远看着,没敢靠近,谁能料到窟窿外会是这样一个场景?那令她困扰的“滴答”声居然是通红的血水,怪不得还有股血腥味传进来。
她抬起头顺着血水看去,忽然惊讶的挑了一下眉,随后慢慢凝住眼眸。那血水居然是从头顶的石板上滑下来的,距离看上去并不远,让她有些跃跃欲试。
这里的路是不是都是通的呢,那么只要她往上走,就有办法见到小十一?
林千蠢蠢欲动,就要攒气上去。但在那之前,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扭头往血池里看。
那朵花骨朵依旧一抽一抽的鼓动着,像是正在咀嚼什么东西。
林千若有所思看了会儿,直接召来一股纯净灵水,从上至下猛地浇上那朵诡异的花骨朵。
花骨朵受暴雨洗礼,摆头“嘤”了一声。没撑多久,便低头吐出一个令人眼熟的东西。
林千眼睛一眯,再召去一道水,又唤来一股风,才将那个干干净净的东西带到眼前来。
看着瓷瓶上画着的闭眼仙童,林千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又看了几眼后,她才将瓷瓶收起来。想到什么,还朝那花骨朵说了一句:“下次不要乱吃东西,明白了么?”
她说完就想走,脚步忽然再次一顿。
她歪歪头,认真又仔细的打量起那棵好似在颤巍巍发着抖的花骨朵。看着看着,又笑了一下。
它虽然看上去邪气了点儿,血腥了点儿,充满人性了一点——这种种反常的迹象,不正说明它极为特殊,也许是什么极品仙品灵草也说不定吗?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林千看过去的眼神越来越亮,那花骨朵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抖动的幅度更快了,不时发出诡异的“嘤”“嘤”声。
那“嘤嘤”声不太悦耳,令林千忽然想起一些不妙的东西。她干脆瞥它一眼,故意歪着头说:“怎么了,是不是渴了,我再给你弄点儿水来喝喝好不好?”
那花骨朵一听便是一抖,在风中颤了颤。随后头一低把自己整个埋进血池里,好似那样就能拒绝她一样。
林千见状笑了两声,故意道:
“不喝就不喝,那你想出去看看吗?我能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就是你的小邻居。你认识它吗?”
林千浅浅勾唇,打开灵宝镯,取出灵宝匣。她举起灵宝匣往血池里对了对,摇摇头。将这个只有巴掌大的灵宝匣塞回去,换成一个半人高的大灵宝匣。
嗯,这下装得下了。
这个血池很是诡异,林千并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太久。所以她没工夫细想那花骨朵怎么这么高,只疑惑了一瞬就被她丢了开去,反正她早就明白,这里的一切都十分诡异。
所以这都是正常的。
她将琉璃灯挂在墙上,从灵宝镯里取出一把玄铁药铲,一堆泄灵符,最后给自己披上一套连体防护衣,满意点了点头。她瞧了一眼抖的更厉害的花骨朵,嘴角扯出一抹无辜的笑。刻意忽略血池带来的不舒服,便抱着灵宝匣抬脚往血池里迈。
结果,右脚正要落下,林千整个人突然一僵。笑容凝在嘴角,冷汗从额头滑下。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细密的难言的,从尾骨攀扯上来的恐惧让她一下子紧绷脊背,瞪圆了双眼。
“谁!”
林千收脚转身,将上半身猛地扭开。却慢了半拍,被一柄泛着寒光的剑尖刺破脸颊。
她“嘶”了一声,怒气压过恐惧,转身朝来者拍出一堆符。
“你……”
待看清对方的深邃冷厉的眉宇时,她手忽然一抖,要说出口的辱骂之言憋了回去,换成了错愕的一句:“怎么是你?!”
“谁让你……”
见到那张脸,林千忽然有些情绪发胀。她瞪大眼睛,却见眼前剑光一闪。来人十分不客气,趁她动摇,竟拿那把沾着她鲜血的长剑携着风,再次朝她的脸砍来。
“你!”
林千终于意识到什么,她拍出一道灵力移开那把剑。小脸皱成一团:“你不是谢骧,你是谁?”
来人一袭妥帖黑衣,眉目俊朗依旧。整个人的气质深沉如玉,就连看过来的眼神都没异样。
可他身上什么气息也没有,也用着谢骧不可能拥有的,不会把她放在眼里的冷淡眼神。
还有,
林千气的哼了一声:“偷袭是君子所为么?”
“谢骧”依旧不说话,继续挥舞手中的剑。
他的攻势密不透风,林千不断御起灵力阻挡,间或还丢出几张攻击的符。可统统无济于事。逼不开他,反被他逼到悬崖边。
林千额头沁着冷汗,抽空往身下看去一眼,一颗心往下沉了又沉。
悬崖下漆黑一片,不知藏着什么令人恐怖的东西,连气息都叫人这般排斥。
可是底下却相当欢迎她,那迎面吹来的冷风像是客气邀约一般,一下一下将她往下推。
更遑论面前还有个亲自来送她上路的黑手。
“喂——”
脚下滚落一块碎石,她却像是有了什么底气。忽然抬起下巴,朝逼迫她的人喊了一声。
“谢骧”果然看向她。也不知是他太有把握,还是也不想靠近悬崖。
他收着剑,缓慢靠近她。
林千恶劣一笑,指着他的脸说:“我想问问你,难道你娘亲没有告诉过你,出门要带自己的脸吗?”
话一说完,她往后倒在了风里。但不等悬崖吞噬她,袖口自然伸出一根长长的红绫,狠狠缠绕上那棵花骨朵,和它不知何时昂扬起来的花瓣捆在一起。
“以后不带脸就不要出来了好吗?”林千嘀咕了一声“真晦气”,再不看他,便拽了一下红绫将自己顺势送过去。
途中她发现黑手像是反应过来,锋芒毕露的剑不再停顿,立马追着刺来。
可惜鱼奴这个招数的速度确实极快,怪不得她之前没防住。林千学着她的模样在红绫另一端注入灵力,眨眼就到了血池中心。
落到花旁,她却来不及松口气,反倒先拧了拧眉。
这血池中心的气息竟十分不好闻,散发着浓重不详的气息。
但刚才还能放弃,现在她非要带走这棵邪花不可了——它可是“谢骧”保护的!
虽然是假谢骧。
林千哼了一声,边想边屏息忍耐,将铲子抡冒了烟。好在这铲子不错,那花骨朵本身也毫无本事,似乎只能等人来救。整朵花靠在她怀里“嘤”“嘤”抖了好多下,还是被她连根挖了起来。
林千眉宇松快,只是来不及再找灵宝匣,就连墙上的琉璃灯一时都顾不上取。
都怪那道黑影越来越近了。
还有这花骨朵十分古怪,竟像是生灵一般,更不肯被灵宝镯收纳。
她哼了一声,只好死死抱住花骨朵,头也不回的御灵往上。脚一踩到踏实的石板,她便往后扔出一大堆噼里啪啦的符。爆炸的余波搅烂了石板,林千觉得自己不小心踹翻了什么。
她懒得查看,更没功夫回头。身体强撑过后遗留的疼痛开始蔓延,她咬牙硬挺着,连连喘气。随便找了个漆黑的甬道,一头扎了进去。
林千什么也不敢想,只一味往前跑。为了甩开身后的动静,想着跑的越远越好。
跑着跑着,身后的动静似乎甩开了。可她还没来得及放松,里面突然亮起一道微薄的光。
前面提着灯的人转过头来,站在原地,轻轻唤她一声:
“小师叔?”
“……!”
林千脚步一滞,呼吸一瞬间全乱了。她想往后看,但不敢回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持灯笼的人不断向她走近。
“咚”“咚”“咚”
有节奏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却仿佛扣在她心底。
她一瞬间捏紧手中的花骨朵,像是攥紧自己的心。她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越来越近的光。
“咚”
来人终于停下,并不过度靠近。一双眼睛由上至下打量她,凝在她脸颊上,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不说话,小师叔是在考验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