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奴看她半天,选择闭口不言。双臂展开在水中画了个圆,熟悉的漩涡逐渐在其中流转。
她才抬头笑道:“姑娘若如此好奇,不若亲自来看一看。”
林千:“……”
她歪歪头,眼睛眨也不眨望着鱼奴,眼里只有明显一句,“究竟你傻还是我傻”。
看了半天,鱼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甚至眼里的势在必得都是同一抹。林千将目光挪开,觉得较真的自己才最傻。
她站回剑上,煞有介事的看了眼天色,迎风点了点头道:“让一让吧,我还有事。”
她低头掰着手指说:“师父归来要考校我的功课,许久未练剑了我要回去苦练。还有……”
林千忽然顿了顿,觉得自己似乎忘掉了什么事,不过大概不重要。她哼了一声,看着鱼奴说道:“总之我很急,你到底让不让?”
“姑娘……”
鱼奴轻笑几声,两臂展开,身后的水池里长出无数根藤蔓黑影。
她并没有急着放开它们,而是轻笑着和林千道:“人生千百种事,最大不过姻缘一事。姑娘为何不给点时间,和我走一趟?”
她眉梢含笑:“保管姑娘不会失望。”
“……”
替谁保管?难道这女鬼是脸太大将自己压沉进水底的么?
林千冷哼一声:“那可不行,”
她说完,又瞧着鱼奴,脆生生回了一句:“你也说了,姻缘大事,我自然做不了主。所以我需要先回家上两柱香,禀告上苍。再和我师父写一封信,如果他老人家没意见的话……”
林千说到这里,忽然没注意咬伤了舌头。她“嘶”了一声,咽下一口血腥味。话自然说不完了,她心里还隐隐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这个句式怎么有点耳熟?
林千连忙捂住脑袋,下意识不想让自己再深想下去。总觉得……那会打开什么让人难堪的过往。
好在不等她深究,下头的鱼奴便叹息一声道:“那看来,姑娘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见黄河心不死啊。”
林千还未抽出空来看她,耳边先传来鱼奴冷淡的一声“去”。
余光逐渐被填满,张牙舞爪的黑影藤蔓像是巨蟒一般。从湖水里腾空升起,眨眼间铺天盖地,过来缠住她和她脚下的剑。
有事可做,脑子也不疼了。林千顿了一下,竟很欢喜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来强抢民女这一套?”她惺惺作态的“哼”了一声,手心一转,飞出几张空白符纸,让它们如飞刀一般,“唰”“唰“几声斩断伸来眼前的藤蔓。
藤蔓好斩,鱼奴难缠。
也不知是鱼奴专一,还是只有这一个手段。林千砍来砍去,虽能不叫它们近身。但逐渐也多喘了几口气,意识到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在逐渐变少。
可惜经脉尚未完全恢复,灵力也没那么好补。
这可当然得藏住了。
林千浅哼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看了眼正在“补货”的鱼奴,在想有没有什么符可以一把将她的藤蔓全都烧个干净,最好能将她的湖水也蒸干才好,看她到时候还能不能维持这般作态,以及她又能待去哪里——
咦。
林千眉头忽然一扬。
她不再急着动手,凝眸仔细往鱼奴身上看。
见到她的目光,鱼奴笑着又催了一遍:“姑娘现在答应可还来得及。”
林千不想理她,只假意继续对抗她的该死藤蔓。注意力却往她身上仔细寻去。
鱼奴此时依旧坐在湖水中,哪怕动用藤蔓,她也只动上半身,腰部以下从不露出水面。
这姿势越看越古怪,毕竟先前以为水是她的家园,是她力量的源泉。怎么现在看来……水反倒是她的牢笼?
林千第一次这么想,因为鱼奴一开始就是出现在水里的,后来脸上的神情也多是镇定自若,悠然自得。
导致她一直没去想,鱼奴到底是不想出来呢,还是出不来呢。她是特地出现在水里呢,还是只能出现在水里呢?
“唔,确实还来得及。”
林千眯了眯眼,点点头,慢慢挪开视线。
她在想,鱼奴身下漆黑的什么也看不清的水里,又藏着什么秘密呢?
垂眸看去,
鱼奴还是那般模样,静静地矗立在湖水中央,连天下越下越大的藤蔓雨都毫不关心。也像是没觉察出林千的注意力转变,神色变了几变。但更像是——她根本没办法在意。
想着想着,林千忽然有些不爽,
是啊,她早就知道鱼奴有古怪,现在这个新发现也不能叫她能立马解决鱼奴。
反而叫她愈发心烦,自己好端端为什么会叫这古怪的鱼奴缠上呢。还偏说什么……
林千忽然捧出一大叠符丢出去,也不管它们究竟有什么作用,只管能将那些碍眼的藤蔓炸的粉碎即可。
一时间,底下“嘭”“嘭”声不绝于耳。还伴随着藤蔓炸开的绿色粉尘,有些还荡至了林千面前。
她坐在剑上,看着如下雪一般瑰丽的夜色,终于好受了许多。她低声笑了笑,手里正捏着一张引风符,底下忽然传来鱼奴尖尖的嗓音。
“姑娘……这是气急败坏了么?”
鱼奴轻笑着和她对视,看清她眼底沉进去的郁色。忽然笑出了声,又特地好心道:“姑娘若是认命了,那尽管再来。鱼奴不怕。反正——姑娘总有灵力耗尽的那刻。”
林千:“……!”
鱼奴掩袖轻笑,轻点她一眼道:“奴家在这里等着就好。”
她那一眼饱含深意,过于冒昧。林千气的哼了一声,想也不想道:“你……真是好一片耐心呢!说的这么动听,难不成还想让我谢你不成?”
鱼奴笑而不语,怡然自得。只端坐在水中瞧她,偶尔补上几根藤蔓来耗她的灵力。
她再没有说什么,但好似什么都说了。
“你……”
林千起初还真有些气急败坏,咬牙抿去内心的压抑。只瞪着那鱼奴在想她究竟有什么底气!
一时不察,竟被一根藤蔓偷袭成功,后背挨上了一鞭。
林千“嘶”了一声摸了下肩膀,目光沉沉压向鱼奴,捏成拳头道:“这可都是你逼我的!”
她再不想忍了,既然鱼奴不想让她走,那就与她拼命一搏吧。虽然不知道她这无赖的样子用什么手段才有效,但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能碰一个,让那鱼奴也吃点亏吧!
林千哼了一声,瞧了眼下头的鱼奴,正想动手,忽然眨了眨眼,一下子却不着急了。她怎么觉得……鱼奴才没有看上去那么固若金汤呢?她是不是也有什么把柄,只是没让她找到而已?
刚想到这里,林千忽然眯起眼睛,动作缓了下来,缓缓而仔细的往下看去。
不对,
鱼奴的弱点,她不是自己露出来了么?
林千和不知情况的鱼奴对视着,歪头笑了两下。
是啊,
若果真想耗尽她的灵力好将她拖进水里,那鱼奴应该什么都不说,先把她的灵力耗光才对吧?
她一路走来,虽然并未再受过伤,但谢骧渡过来的灵力本就不多,她只用符耗不了多少,但若是继续缠斗下去。也许——鱼奴等不了多久,就能等到她灵力耗尽的那时。
可如果……鱼奴并不知晓呢,那她专程提醒也并非好心,反倒是——
说明她自己也撑不住了吧。
“不用担心,这点儿灵力我还是有的,撑到太阳出来不成问题。”
林千松快笑了两声,果真掏出更多的符。像是为了佐证,随手往下丢去。鱼奴沉稳的目光里的的确确划过一丝慌张,仅有一瞬,差点被她忽视,又强打起精神来笑她:“姑娘这是……不打算再强撑了么?如此也好,不如早些和我回去。吉时可要快到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忽然眉头一皱,隐隐似是真的有些急躁。身后的藤蔓挥舞的杂乱无章。
林千古怪念了一句:“吉时?”
只觉得她那份急躁也许并不出于对吉时的恐惧,而是——
林千忽然站起身来,单脚迈开,摆出一个挽弓的姿势。她缓慢勾唇,闭起一只眼睛,一道淡蓝色的灵力逐渐凝实,在她手中化作一把长弓。
“如果现在放我走,可还来得及哦。”
林千瞧着鱼奴,似是随口说道。
“奴……”
鱼奴脸上很快压下那份急躁,神情如常,像是没再当回事。她捂唇就要轻笑,那道灵力弓却“嗖”的一声,不讲道理穿透了她的胸膛。
唇边溢出鲜血时,她慢了半拍,许久才木僵着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林千:“你……”
“你想问,我是如何看透你的?”
林千吹了一把符,灰铜色的土属性符像烟花一般往下坠去,里头的土行术法逐渐溢散开来,无情吞噬着冰蓝色的瀑布和湖水。
包括一身红衣原本泰然自若的鱼奴。
“快住手,停下!”
鱼奴脸色一变,看着周围的湖水开始缩小干涸,那风沙逐渐蔓延至她脚下。她像是想做点什么,可是有心无力。那根穿透她胸膛的灵力箭叫她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被风沙淹没。
“不如,你也来猜一猜啊?”
林千回敬她一句。得意哼笑,也学着她的话说:“不过我的确心善,也不想为难你。”
她两手作拉满弓状,下一根灵力箭慢慢凝聚。她闭起一只眼睛,由上至下看着神色终于变得仓皇的鱼奴,语调又柔又慢,像是叹息道:
“鱼奴啊,到底是谁在强撑呢?”
她说:“操控藤蔓的时候,你是不是格外无力呢?我看见……你的尾巴露出来了。”
她的视线落在灵箭的影子上——水里有一条黑漆漆的影,此时后半截被鱼奴胸口上那道灵力箭制住,使它和鱼奴一样动弹不得。
所以林千猜,这就是鱼奴的弱点了。
“你……?”
鱼奴脸色猛地变白,脸上惊疑不定。划过种种复杂神色,到最后变成了一抹仓皇。因为她半副身子掩上了沙尘,开始消失。这一回她的消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而不是上能回让她化作水跑了的那种消失。
她神情一变,改用脆弱哀求的眼神看着林千,让林千一瞬间有些心软。
这鱼奴虽然可恶,给她添过许多麻烦。可是归根结底,鱼奴并没有得逞过。
……那,若她肯放自己离开就放过她吧。
“你……”
她正思索该怎么提出要求,后背突然响起一道不妙的破空声。她猛地矮下身子,再回身射出手里的灵力箭。
“嘭”的一声,那条隐隐泛着红光的藤蔓炸裂开了。
林千咬牙往下望,再次拉开长弓,眯起眼睛说:
“你也要吃罚酒么?”
她本意是威胁,虽然还有些气恼,便挪开了箭尖,打算朝鱼奴脸侧射去。
可是“嗖”的一声,那支灵力箭射出去后面却贯穿了鱼奴的头骨。
“你……”
林千愣了一下,狠狠皱眉。
鱼奴不是动不了吗?她怎么会自己往箭上撞?!
鱼奴碰瓷完,竟然还直勾勾的盯着林千,眼神里充斥着怨毒道:“你……主上不会放过你!”
“主上……?”
林千满脸古怪的念着这两个字,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她是不是忽然眼花了?不然为什么看见了鱼奴自寻死路不说,她最后消失前,眼里还分明投过来了解脱还有……感激?
林千想不通,拍了拍脑袋。可惜这个问题已经没人能回答了。
她怅然的叹息一声,拍拍眼前吹来的风沙,往下望了一眼。鱼奴存在的痕迹全都被抹去了,好像从没存在过一般。
而她还是想不明白……鱼奴为什么要寻死呢?
她抿了抿唇,正要收回视线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她立刻眯着眼看去——
那堆多出来的尘沙底下,怎么有一股微妙的气息啊?
鱼奴其实没死透?
她顿了一下,眼睛闪过一道光,招招手,那两根灵力箭“嗖”的一声回到掌心,也就露出了被它们拖在身后的东西。
林千用力一拽,手里便多了一根极细的红线。
说它是藤蔓呢,却不比丝线粗多少。若说是一根丝线,它偏偏又散发出属于生灵的气息,身上还有充沛的灵力。
她眯起眼睛,掂起红线在眼前。观察了半天,轻声问它:“你是个什么东西啊?”
红线不断颤抖着,像是想要挣扎。可惜灵力箭和它纠缠在一起,让它只能被林千收进掌心。
林千也根本没想过会有什么答案,一根红线而已,能动来动去像个活物已经很诡异了,要是再能说话……还是别想了。
她轻吸口气,忽然想到了什么。
鱼奴身上一切古怪之处,说不清之处,会不会和它有关系?
它等鱼奴求死后才钻出来,怎么看都像是寄生物。
那样,鱼奴身上一切不合理之处就有的解释了。
她心情越想越坏,哼了一声。忽然点起一道火符,凑近红线说:“你跟可怜的鱼奴有什么关系呢,该不会……是你在操控她吧?”
红线不会说话没关系,她心里认定了,面色不善往下说:“那么也就是你一直藏在水底下。想困住我的是你,坑了蒙玉书的,也是你吧?”
红线在她面前蜷缩成一团,从头到尾写满瑟瑟发抖。
林千拽住它不让它跑,忽然一笑,轻柔耳语道:
“鱼奴已经没了,跟她那么久,不如你去给她殉葬吧。就是不知……你想怎么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