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校园，静得能听见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这个时候天还没亮透，空气里透着X市少有的凉意。
暑假期间虽然补课，但为了方便管理，学校允许部分离家远的学生住宿。宋绪就是其中之一。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操场，走到男生宿舍楼下。铁栅栏门还没开，他刚从兜里摸出钥匙，就听见值班室的窗户响了一声。
宿管大爷披着一件外套，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
“小宋？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大爷一边过来开门，一边打着哈欠问。
宋绪把钥匙揣回兜里，嘴角自然地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大爷早。昨晚兼职的地方有点事耽搁了。”
“你这孩子啊，就是拼。”大爷摇摇头，把铁门推开一条缝。
宋绪侧身挤进去，顺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硬壳烟，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大爷宽大的外套口袋里。
大爷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掏：“哎，这怎么行……”
宋绪按住他的手，像是变戏法似的，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白纸严严实实包着的小方块。
“大爷，您先别急着推。”宋绪拆开白纸，露出里面两根从昨晚发酒疯的卡座老板那里顺来的高档雪茄。
“别人给的稀罕货。我不懂这些，也不会抽。您老见多识广，是个行家，不嫌弃的话替我看看？”
宋绪说着，“咔嗒”一声按亮了打火机，幽蓝的火苗凑到了大爷跟前。
大爷的目光在那两根粗壮的雪茄上停留了片刻，喉结滚了滚。他没再推辞，接过来，就着宋绪的手点燃了其中一根。
深吸了一口，大爷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吐出一口浓郁的烟雾。
“哟，这味道……好烟啊！”大爷连声赞叹，夹着雪茄的手指都有些颤抖。
宋绪见他高兴，笑得更温和了：“您抽得惯就行。下次要是还有，我再给您带。”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大爷笑着虚点了他几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行了，赶紧上去补个觉吧，一会儿就该早读了。”
“好嘞，”宋绪转身往楼梯走，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大爷，好烟也少抽点，对嗓子不好。我先去楼下洗个澡。”
宿舍楼的公共浴室这个时候还没到供热水的点。
大爷从兜里摸出一张卡，扬手扔了过去。
“用我的卡，去教师浴室洗，那边全天有热水。”
宋绪稳稳接住，扬了扬手里的卡：“谢谢大爷。”
清晨的教师浴室空无一人。
水汽蒸腾，花洒里喷出的热水冲刷着宋绪的身体。他打足了沐浴露，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水流顺着锁骨胸膛蜿蜒而下。
他洗得很仔细，也很用力，皮肤都被搓得泛起了一层薄红。昨晚其实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没发生，没有逾矩的触碰，也没有让人难以启齿的痕迹。但他总觉得，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温暖的柚子香。那种味道，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昨晚就是那股味道，让他莫名其妙地卸下了所有防备，居然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睡死了过去。
宋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关掉水龙头，宋绪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站到了盥洗台的镜子前。
镜面被水汽蒙住了一层白雾，他伸手随意抹开一块。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五官清秀得近乎漂亮，眼角微微下垂，透着一种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宋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对这张脸实在是不太满意。
他向往那种宽肩窄腰、气场冷硬的成熟男人。就像昨晚那个在卡座里冷着脸喝酒的男人一样，光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人感觉到压迫感。相比之下，他这张脸简直像个误入狼群的兔子。
宋绪叹了口气，视线下移。
腹部倒是线条分明，虽然不是那种夸张的大块头，但薄薄的肌肉紧实有力，这是他过去干体力活练出来的。
这多少给了他一点安慰。
其实他以前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软”，特意跑去工地搬了半个月砖，想把自己晒得黑一点、糙一点。结果没过多久，回到学校上了几天课，那层晒出的麦色就褪得干干净净，又白了回来。
这大概就是天生的，就像他那个生理学上的父亲一样。
想到那个男人，宋绪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个男人就是一个靠着这张白净面皮吃饭的小白脸。用花言巧语和这副好皮囊，骗了一个又一个女人，最后狠心抛妻弃子。
宋绪痛恨这张遗传自渣爹的脸。但可笑的是，这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他却无数次利用了这张脸带来的欺骗性。装乖示弱，扮猪吃老虎，他用这张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脸，让对手放松警惕，然后再狠狠地咬断对方的脖子。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的卑劣。
父亲给了他这身用来骗人的皮囊。
而他这副骨，是妈妈留给他的。
宋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冷意已经尽数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他换上干净的白衬衫，把洗漱用品塞进盆里，端着走出了浴室。
等他收拾妥当走到教学楼时，走廊里已经传来了稀稀拉拉的早读声。
高三的清晨总是透着一股压抑的紧绷感。
宋绪走进教室，熟练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拉开椅子坐下。昨晚虽然睡得沉，但有股劲好像突然泄了气，身体的疲惫感止不住地往外冒，他现在眼皮直打架，干脆直接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拿着教案走了进来。
老李是个出了名严厉的中年男人，目光如炬地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当他的视线落在呼呼大睡的宋绪身上时，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停下讲课的动作，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宋绪？”老李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宋绪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血丝，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老李的声音难得温和，“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宋绪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老师。就是昨晚做题做得太晚，有点困。”
“做题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老李叹了口气，“你接着睡吧，一会儿下课我让人给你把笔记复印一份。”
周围的同学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谁让宋绪是年级第一呢，而且是那种断层式的年级第一。只要他不把学校炸了，哪怕他在课堂上支个烧烤架，老李估计都能帮他递孜然。
宋绪道了声谢，重新趴回桌子上，在一片琅琅的读书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一节课下课。
宋绪是被饿醒的。他揉着眼睛坐直身体，胃里空荡荡的，泛着一点酸水。刚想去小卖部买个面包垫垫肚子，就发现自己的课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份精美的早餐。
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外加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水晶蒸饺，用透明的打包盒装着。
宋绪愣了一下。
“那个……”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宋绪转过头，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扎着马尾辫，手里还攥着一张英语卷子，满脸通红地看着他。
“我……我看你没去吃早饭，就顺便帮你带了一份。”女生的眼神根本不敢看宋绪的脸，只盯着他的衣服看。
宋绪看着那份明显是用心挑选过的早餐，心里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把早餐往女生那边推了推，语气温和但透着不容拒绝的疏离：“谢谢。多少钱？”
“不用钱的！”女生急得连连摆手，“真的不用，就是顺便……”
“你不收钱，我就不吃了，”宋绪打断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块钱纸币，轻轻放在桌子上，“一码归一码。”
女生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咬着嘴唇看了宋绪一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妥协。
她黯然地垂下头，拿起那二十块钱，转身跑出了教室。
宋绪看着女生的背影，没有半点心虚或愧疚。
他这人就是这样，不欠人情，更不给别人无谓的希望。
他拆开一次性筷子，面无表情地吃起了那份用二十块钱买来的早餐。
同一时间，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里，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安静。
大床上的一团被子动了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烦躁地在床头柜上摸索着。
岑越闭着眼睛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岑总，早。”电话那头是助理曹赋冷静专业的声音。
“九点半的董事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您今天直接去公司，还是需要我派车去公寓接您？”
岑越的脑子像是一团糨糊。
董事会？什么公寓？
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酒店天花板上的吊灯，还有厚重的遮光窗帘。
意识在这一瞬间猛地回笼。昨晚在酒吧，那个眼神带着钩子的男生，那股冲动，还有两人在酒店玄关处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最后，画面定格在了男生安静的睡颜上。
岑越猛地坐起身，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空荡荡的另一半床位。
床单有些凌乱，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褶皱，但是房间里根本没有另一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