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少年慕艾

少年一身素色里衣,身形消瘦,脸色苍白,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在脸上漆黑了一块,杨婉总有觉得他身上有一股烟尘,怎么也散不开。

且人也过于谦卑了些,太过温和知礼,有些距离,算不得朋友。

他们相知多时,但总是隔着山水。

“无事,也不晚!”她开口轻声安慰。

她被林琅救到这里已经许久了,这里没有天光,所以她不知时日。

从一开始的歇斯底里,到如今的淡然处之,她想了想,时间应该不算短了。她家中横遭变故,仿若天地崩塌,滚滚巨石朝她砸落,有人替她撑开了一片天。

私藏罪臣之女可是重罪,但这人做的义无反顾。

她本以为她的天是那个英姿勃发的小将军,可如今换成了苍白瘦弱的探花郎。

她没等到将军归来,没想到那一别,竟难以再见。

当时没说什么知心的话,只是装作凶狠的样子,叫他别被姜国貌美的女子迷了眼,如今想想,真是任性。

不知今生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不再见最好,她如今的身份,对于谁都是拖累。

她与林琅情义何时有这般重,她却不知。他们同窗多年,因男女有别,鲜少说过几句话,但杨婉对这个人的印象极好,清冷如山茶花般的少年,才华斐然。

他们之间分明没什么交集,这人却在最无助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后来她问及为何,那人漆黑眸子投下阴森侧影“阿婉,你从来不知我喜欢你吗?”

她自是不知,就算细品这些年蛛丝马迹,也察不出什么,没想到有人对她痴情一片。

但她罪臣之女,见不得天光,且心中容不下他人,但如此大恩无以为报,只得咬着嘴唇相问“你想怎样!”

这话唐突且失礼,人家冒着生命危险来相救,她却以为人家有所图。

可那时她脆弱无比,似惊弓鸟儿,一有风吹草动便浑身战栗长出尖刺。

若真的成了人家囚中禁脔,还不如一死了之。

可谁知那人却笑笑,眼中漆黑光亮“阿婉,我只想你好,别无所求!”

人家翩翩君子,她成了戚戚小人,就算得不到回应,以林琅的人品也不会将她怎样的。

所以她就在这个地方安顿下来,无窗,无风,无有日光,唯一的变化就是林琅从外面带来的消息。

林琅知道她喜欢听什么,大多都是关于秦破晓的。

且林琅怕她多心,一直承诺待时机成熟,就给她送出去,不叫她在这里受苦。

因不敢暴露,所以平常只有林琅给她送一些吃的,但林琅事忙,有时许久不见身影,她掐算着时间,怎么都有三天。

所以食不果腹是常事,她消瘦不少。

从前杨婉清古秀丽,是汴京出了名的美人才女,如今这样反倒有一丝病弱美人的娇柔。

愈发的提不起力气。

她长着一双明媚杏眼,柳叶弯眉,笑起来如阳春三月樱花粉嫩娇美,带着一对甜甜的梨涡。秦破晓喜欢看她笑,有时还手欠要戳她的梨涡,被她一张嘴露出尖牙,给吓了回去。

在秦破晓面前,她总是笑着,放肆自由,秦小将军就爱她的张扬。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林琅说秦破晓一直病着,因她跑死了一批马,带着大军出城去找她,差点被当成叛军,幸而后来没事。

她心痛如绞,秦破晓那般天资,身负加国重担,如此这般也不算负她。

林琅常常自责,苍白的少年,眉眼低垂,如阴云压顶说着没能力保护她安全,没办法送她出去,她只得一次又一次的安慰“没关系的,在这里活着,总比流放要好!”

今日林琅回来的晚些,温声细语的给她抱歉,她已经习惯了,摇着头说没什么。

林琅怕她烦闷给她搬了许多书进来,其间有一本他自己写的诗,厚厚的一本册子,大多是少年慕艾,不用说也知道林琅慕的是谁。

其间有一首《课罢后》

芸窗透碧影,浅若皎云月

三更凉秋雨,入夜一朝寒。

更是明晃晃说出他们当年一同上课时,他接着窗间透亮的光瞧她倩影。他的诗多悲凉夜雨,惨惨别离,想来是多年爱而不得之叹。

但即便有此痴心,不爱就是不爱,杨婉改变不了。

她吃饭时,林琅坐着陪她说话“今日秦小将军在宫内长街斩了一匹马!”

她陡然抬头“为何?”

“说是西门走的马车溅了一些脏水在他身上,他一时气愤就在宫内动了刀!”林琅缓缓说着。

“不可能!”杨婉直接否定“秦破晓不是这样的人,当时还有什么事!”

听到杨婉这般笃定,他悄悄叹气笑了笑“当时在千春殿前,新来的皇妃跪着驱邪!所以有些挡路,秦小将军才撞上了脏水车!”

“驱邪?”杨婉抬眼“又是皇后搞得阵仗!”

“对!”林琅点点头。

“什么理由?”杨婉察觉到不对。

“因为我前两日在千春殿前驮着太子摔了一跤!”林琅如实回答。

“无事生非,皇后装的这些年贤德,要不装了吗?”这里无人杨婉说话也放肆了一些。

“这……这是怎么说?”林琅有些害怕恍惚着说。

“人人都知林贵妃跋扈,皇后贤德,但这话不仅宫里面这么说,就连朝堂上,民间都是此说辞,这般大肆张扬,肯定是有心为之!且我见过林姐姐,只是清冷了一些,心肠不坏,反而是皇后,如同带了张人皮面具一般虚伪!”杨婉三两句话挑明要害。

“那为何突然变了呢?”林琅眨着眼睛问道

“能叫皇后这般的……也就只有最上面那一位了!”杨婉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

“可秦小将军为何?”林琅问道

“那千春殿新来的皇妃是从何处来的!”

“姜国!”

“秦破晓不久前去姜国打过仗,说不定是熟人,怜香惜玉!”这话却有些咬牙切齿。

林琅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儿说道“婉儿,我觉得外面不算危险了,我给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可好!”

“哪里?”杨婉回头看他

“清独山!”

梁意早上醒来时像被人打了几棍子一般,浑身酸痛,胳膊腿都难抬起来。

将将起身,就看见秦破晓穿着一身灰袍子,坐在他的桌上,掰着他极品茶饼。

“你……你住手!”他人还没醒利落,魂已经飞出去了,那茶饼全天下就那么一块极品中的极品,怎么就叫他给摸到了!

秦破晓才不理他,大手一掰“咔嚓”茶饼断裂成两块,一些稀碎的渣子崩的零落四散。

“诶!”他光着脚跑下床,赶紧抢回来一半嘴里嘟囔着“你干什么你!”

秦破晓大大咧咧的将一半茶饼直接塞进茶壶中,吩咐一旁的婢女“倒点水”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梁意轻飘飘的问“你身上不疼吗?”

刚才就顾着抢茶饼了,被他这一说才感觉出来浑身上下,尤其后背跟遭了重击一般,他呲牙咧嘴的坐下,愤恨的问“我怎么了!像被谁打了似的!”

“你爹!”秦破晓咂了两口茶继续说“我给你你挡了两下,喝你口茶你还叽歪起来了!”

“啊?”梁意一头雾水的将秦破晓的茶杯从他嘴边扒拉下来“你说什么,我爹打我来着!”

“你!”秦破晓玩味的看着梁意说“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

昨晚宫宴,该死的秦破晓推他挡酒,然后他喝多了,上茅厕,上完茅厕出来!出来!……天哪!干什么了!

秦破晓看着他一脸蒙圈的样子好心提醒“你昨晚轻薄了人家姜国的将军!把人家按在假山上亲,许多人都看见了!”

“啊!”梁意尖叫一声,猛的站起身,双手抱头脸色涨红大声说“我没有!我没有!是她!是她!诶呀我去!”

“我建议你在你爹面前别这么说!”秦破晓呷了一口茶幽幽的说“你爹昨晚差点要打死你给将军赔罪!宫宴上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事,你的口碑在汴京城更上一层楼了!”

“我去!”梁意一屁股坐下“不是……昨晚!”

“行了!”秦破晓喝完最后一口茶说“你呀!收拾收拾准备和亲去吧!”

“啥!”

李庆这几日忙着抓鸟,早上连饭都吃不上,这不终于要完事了。他寻摸到御膳房,要了碗浆子喝。

浆子现煮出来,热气腾腾,他沿着碗边吹气,还没喝上一口,就被一个小丫头撞了肚子,差点洒一身。

“嘿!”他大叫一声“哪个不长眼的丫头,敢撞咱家!”他是皇后宫中掌事大太监,平常可是作威作福惯了。

“对……对不住公公!”小丫头圆脸圆眼,扎着双髻,穿着红袄,一个劲的给他道歉。

“你干嘛去!着急投胎呢!跑这么快!”他说着还在丫头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哇……”小丫头一下子哭出声,慌不择言的说“我要去救小鸟,晚了就被人逮起来了!”

“嗯?”李庆皱眉,如今宫中严打,就连张妃的鹦鹉都被搜了出来,居然还有别的地方藏着鸟吗?他眉毛一竖“在哪呢,带我去看!”

御膳房后厨边上的一块空地竟然还藏着两只鸽子,装在笼子里,被灰布给盖上。李庆嘴角上扬,这鸽子恐怕是谁想偷嘴给藏着的,还想瞒过咱李公公的法眼,通通拉去烤了。

就是可惜那小丫头不知跑哪去了,否则非得赏她一条腿,叫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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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雪
连载中林泊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