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玉泉山文会归来,祝攸心中便将顾逾明这个人放在了权衡之列,却并未打算贸然主动结交。她深知顾逾明身处朝堂漩涡中心,行事素来谨小慎微,常年在勋贵与皇子的夹缝里执掌御史监察之权,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若是她以祝府嫡女的身份刻意登门攀附,只会让对方立刻生出戒备之心,还会被朝中其他派系扣上世家勋贵拉拢朝廷言官的罪名,平白给顾逾明,也给祝家惹来无端祸端。最好的法子,便是静待机缘,借着公事与世事的脉络,于不动声色之中慢慢铺下交集的引线,让二人的同盟顺理成章,全无刻意谋划的痕迹。
这几日她依旧将大半心神放在梳理母亲的嫁妆账目之上,青禾把江南沈家每隔一季送来的田庄账册尽数整理妥当,厚厚一叠线装册子装订整齐,整整齐齐堆叠在西跨院的梨花木书案上。案头还摆着沈婉多年前亲手记下的嫁妆清单,列明了江南十二处水田、三处桑园与两座绣坊,一笔笔清清楚楚。祝攸逐页翻阅核对,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越看心底越是沉冷。柳姨娘借着沈家远在江南、京中无人坐镇的疏漏,托了自己老家的乡邻前去代管各处田庄管事,这些人与柳姨娘里外勾结,年年虚报洪涝、旱灾、虫害歉收,将田庄产出、佃户租金与绣坊盈利暗中截留瓜分,短短不过四年光景,竟蚕食了近三成的嫁妆收益。前世母亲性子柔和,素来信得过柳姨娘举荐的人手,直至郁郁离世都未曾察觉其中深藏的猫腻。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姑娘紧锁眉头伏案批注,不由得低声劝慰:“姑娘若是觉得这事棘手,不如将这些标注出疑点的账册送去给太傅大人过目,由老爷出面发话处置江南那些管事,他们定然不敢再肆意贪墨。”
祝攸拿起朱狼毫,在一处虚报水患的条目上轻轻圈点,缓缓摇头,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考量:“父亲素来最看重自身文官清誉,又向来秉持后宅诸事不宜过度插手的规矩,再加上柳姨娘惯会扮作柔弱委屈的模样哭诉,说我年少多疑、苛待同乡下人,父亲多半只会大事化小,简单训斥几句管事便草草作罢,治标不治本。再者这般处置,反倒落了柳姨娘的圈套,让她在外散播我身为嫡女,心胸狭隘容不下府中长辈举荐之人的闲话。想要彻底肃清这些蛀虫,还要从江南沈家本家入手,由沈家宗族派出忠心可靠的族中长辈前去接管田庄管事之位,换掉柳姨娘安插的所有人手,方能一劳永逸守住母亲的产业。”
她铺开素笺,提笔写下一封家书,细细列明账目中每一处贪墨疑点、虚报数据与经手之人,又附上当年沈家交付田庄时的原始契据抄录,托付沈家往返京江南下的商行商队捎回江南老宅,只等沈家叔父收到书信后,尽快安排可靠人手北上接手产业。处理完这封家书,窗外的天色已然彻底擦黑,廊下值守的管事婆子按着时辰将一盏盏羊角灯笼尽数点亮,暖黄的光晕漫过院中层层叠叠的木香树丛,落下细碎斑驳的影子。
正此时,院外守门的小厮躬身前来通传,说是大公子祝瑾刚刚下衙回府,特意绕开自己居住的外院,专程到西跨院寻她说话。祝瑾踏入院落时,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落座在廊下的石凳上,未曾寒暄几句,便直言近日在吏部任职遇上的棘手难处。他此番经手一桩京中下层官吏的年终考核文书,每一步流程都被七皇子萧景渊安插在吏部的属官从中百般掣肘。对方深谙官场规则,从不直白拒绝公务,只借着核对流程、补全卷宗、等候上官批复为由无限拖延,还暗中拉拢吏部一众同僚旁敲侧击,想逼着祝瑾修改考核考评结果,为七皇子的心腹官员谋得优等政绩,方便那人后续升迁。
祝攸闻言心中毫无意外,这正是前世七皇子拉拢祝瑾入自己阵营不成,转而开始处处打压掣肘祝家子弟的开端。她指尖轻叩案上摊开的账册,轻声问道:“大哥处理这些公务时,可留有对方刻意刁难的文书底稿、衙署往来签条与报备记录?”
祝瑾微微一怔,片刻后点头答道:“所有往来公务文书我都依照吏部规制存档在册,只是对方行事太过圆滑,每一次推诿拖延,都能寻到合乎衙门条例的由头,从明面上挑不出半分明确的错处,我数次向上官禀报,也只落得一句让我耐心等候的答复。”
祝攸指尖点了点笺纸上“夙夜在公”四字注解,循循提点道:“寻常官吏只看得见明面上的流程推诿,却忽略了吏部成文旧例里的公文办结时限。朝堂为官,讲求夙夜在公,每份考核卷宗都有法定的处理期限,逾期未办便是渎职怠政。你将所有延误的条目逐条整理成册,附上吏部流传多年的旧例条文一一对照,先行递交给直属上官报备留档。若是对方依旧刻意阻挠公务推进,便可将全套卷宗抄送御史台。顾知白大人执掌御史监察,最擅核查官吏渎职弄权之事,由御史台依规介入彻查,远比你独自在吏部争辩周旋有效得多。”
祝瑾听完豁然开朗,连日萦绕心头的烦忧瞬间消散大半。他从前只执着于事理本身的对错,从未想过借助御史监察衙门的规制借力破局,经妹妹这般细致点拨,才发觉自己的思虑太过片面浅显,被困在了人情往来的桎梏之中。
“多亏了你细心提点,不然我还要在这件事上白白耗上许久。”祝瑾由衷感慨,“往日只当你深居闺阁,日日只围着女红、赏花、话本度日,不懂朝堂公务的弯弯绕绕,如今看来,你看得比我这个身在官场的人还要通透周全。”
兄妹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朝堂周旋的分寸与避祸之道,祝瑾便匆匆告辞回了自己的院落,连夜整理公务卷宗。这边兄长的麻烦刚寻到解法,柳姨娘那边又不动声色生出了新的算计。
第二日晨起,正院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云岫专程前来传话,柳姨娘以二姑娘祝菀绣活技艺粗浅,往后赴贵女雅集难免失了祝府体面为由,恳请正房夫人沈婉出面,让祝攸牵头,在府中开设一处绣艺小课,每日午后教导府中几位庶出姑娘一同研习女红针艺。名义上是姐妹和睦、互学所长,实则是柳姨娘打的万全算盘:一来让祝攸日日耗费大半心神打理授课琐事,无暇再细细核查田庄账目与府中份例;二来借着授课的由头,安排自己身边的丫鬟混入听课的下人之中,继续打探西跨院的一举一动,伺机再行设计构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