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月尔谨慎的将翅隐蝶放进竹筒，她不住往溪水那边瞧，仿佛之前几个时辰待的地方与现在不是同一处，那黑暗中似乎随时会扑来猛兽，或是放出毒箭。
鸣蜩不知道那黑暗中到底有什么，但他知道她惊魂未定却踌躇不走是因为自己的伤。再者，她那身衣服已湿透，这火是烤不干的。
“现在就出发吧，我已无大碍。”鸣蜩支撑着站起来。
“再休息一阵，等你恢复精神再走。”伍月尔定了定心神。
“再晚恐怕就天亮了，轻裂会不会追过来？”鸣蜩故意说着。
伍月尔犹豫片刻，说好。
她踩灭了火堆，兜了溪水灭火星。贴身衣服湿哒哒贴在身上，有些局促，她穿上外衣，去搀扶鸣蜩。
她往黑墙外望去，没看到有人，于是扶着鸣蜩走出山洞。
伍月尔带着鸣蜩前往燕居楼，抵达的时候已是深夜，到他们从侧门进去，这与上次若水领路时不是同一个楼梯，这个楼梯很窄。
“这不是待客的地方，是自己住的屋子。”
鸣蜩点头明白。
伍月尔为鸣蜩打好水，自己出去了。
鸣蜩一进门便有种熟悉的感觉，他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忽然想起这屋子里桌椅、窗户、床和从前伍月尔家里很像，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他坐下来拧着脖子自行处理了伤口，换上伍月尔给他的干净衣服，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个干瘪的瘦小人。
恍惚中，瘦小人感觉胸口发闷，快不能呼吸，身体没有支撑，在往下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水里。他惊恐的挥动四肢，身体不随他的意志上升，反而持续下沉，喉咙不住的痉挛，胸腔像被巨大的手禁锢一般，疼痛不已……
这时，身体像是被什么托举着。慢慢的，他感受到了空气，便贪婪的深吸起来，又不住地咳嗽。
呼吸渐渐平稳，他微微睁开了眼，映入眼睛的竟是一张自己的脸，他惊讶的张嘴，那脸也和他一样的张嘴，他吓得惊叫一声，直往后退，一后退又跌入水中，他慌张抓住那救命稻草，赶紧爬上去。
他抹了一把脸，眨眨眼，见水里全是自己的脸，他吓得浑身汗毛倒竖，他用手蒙着眼不去看。
他想他定是死了，来到了修罗地狱，来接受他的惩罚。
转念又想，既然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于是慢慢移开手指漏出一条缝，紧张的睁开眼。他定神一看，这脸并不是人的，而是长在一条条黑鱼身上的人脸。他悄悄转动身体眯缝着眼看向四周，整个海面，全是自己的脸。
他浑身发麻，起满鸡皮疙瘩，不敢再抬头看，这一切太怪异，太恐怖。他低着头，看着底下，才发现竟是那把破伞，他在石洞密林捡到的破伞。而此刻他坐在“伞船”上，伞柄直指天空。
忽然，这伞开始移动，他不敢动作，害怕周围的鱼会扑上来咬他，这么多鱼，他一定会被吃得渣都不剩。
这伞移动得平稳而缓慢，四周的黑鱼也安静的呆在水里，轻轻的摆着尾巴，并没有漏出獠牙。他发现，这鱼身上的脸会随着自己的表情变化而变化，就像是镜子。
他抱着伞柄不敢多动，在这辽阔的海洋不知航行了多久，天色暗下来了，四周起了薄雾，看不清海里的脸，他心里好受了些。
忽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亮光，他一眨眼，那亮光变大了好多，再一看，竟变成一座岛，那座岛快速变大,狂风吹在他脸上好疼。原来他竟是以飞快的速度飞向那座岛。
眼见的快靠岸了，“唰”的一声，周围的黑鱼全都跃入海里，消失了，只留下无数涟漪。
距离岸边不过五十步，他不敢下水游，害怕水里有黑鱼抓他的脚，他只得小心翼翼用双手作桨。
到岸时，天已黑尽。瘦小人瞧见岸边有人家，一间屋子开着窗，窗外支着一只灯笼，外边一圈矮矮的围栏，还有一扇小木门。他推开小木门，往前走几步是石板台阶，石阶直达那扇开着的窗子。
他顺着台阶走到了窗外，发现灯笼旁还有只小风铃，那声音很小，走近才听到它随着风吹叮当作响。
他趴在窗沿徐徐往里瞧，只见一张小桌上摇曳着一盏灯，桌旁坐着一个小姑娘，她握着的笔在纸上游走，扑闪的睫毛在灯光下透出一道阴影，浅橘色布带绑的两个小髻歪歪斜着。而这小髻下的耳朵却像只骨螺。
“啊——”瘦小人吓得不自觉惊叫一声。
小姑娘顺着声音抬头望过来，看到了伏在窗沿的瘦小人，那因为惊喜而睁大的双目圆溜溜的。她屏住了呼吸，随即露出捡到宝贝似的笑容，她连忙把手指放唇边，示意他别出声。
见瘦小人一动也不动，小姑娘放下笔朝他走来，一直在盯着他短发下两只展开的耳朵，复看着他双眼，热情的邀请他：“你要进来么？”
瘦小人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耳朵，忽然想到大人们常说的没有耳朵的老虎，专吃小孩的耳朵。他捂着自己的双耳慢慢后退，却忘了背后是台阶，眼看就要掉下去，小姑娘一把拉住他：“小心！”
瘦小人立即脱离恍惚，猛地甩掉手，呵斥道：“妖怪，干什么！”
小姑娘好笑道：“嘘，我才不是什么妖怪。”说着便要伸手去摸瘦小人的大耳朵。
瘦小人头一歪就闪躲开了： “别碰我。”
小姑娘抿着嘴有点失望，正想着怎么解释。忽然门外传来女人淡淡的声音：“怎么了？”
“千万千万别出来。”说着便把瘦小人的头按到窗沿下。瘦小人竟也没有反抗，他想着，她看上去似乎也不像是妖怪，又悄悄露出双眼往里瞧。
开了门，一位瘦高的女子笼着袖子站在门外，耳朵也是卷曲的——那是沁娘。她没有进门，只是往屋内望了望：“你在说话？不舒服吗？”
“没有。”小姑娘故作生气，我在看《水游仙》呢，章书路以为水游仙害了好人，两个人在争执，这章书路是非不分，太气人了。”
沁娘轻轻点头：“早些睡吧，别看那些乱力鬼神的书。”
小姑娘乖巧回答:“知道了，娘。你也快去睡吧。”沁娘走后，伍月尔赶紧关好了门。
小姑娘将手搭在窗沿，下巴贴着手背，注视着他，再次邀请:“进来吧。”
瘦小人抬头看着她诚恳的样子，点了点头。小姑娘让开路，他在窗沿一撑，跃了进来。
“你还挺灵活的嘛。”
“还行。”瘦小人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盯着小桌上一盘深紫色小果子。
小姑娘忍着笑，将果子递给瘦小人。瘦小人有些尴尬，却也着实饿得紧。
他接过盘子，便靠着墙蹲了下来，狼吞虎咽起来，不一会功夫，这一盘子没剩多少。
他不好意思吃完，将盘子放回桌上，说了声谢谢，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小姑娘一看瘦小人的脸，立马笑出声来，突然想起什么，抿着嘴憋着笑。
他以为小姑娘在笑自己打饱嗝，于是也不好意思的笑起来了。借着烛光，瘦小人这才看到伍月尔的嘴角镶着两颗小小的梨涡。
小姑娘拿出铜镜在瘦小人面前一照，见自己满脸满嘴已经乌紫，瘦小人脸色一变，跌落在地上，指着小姑娘：“你个妖怪好狠毒，竟下毒。”
小姑娘瞧着瘦小人此状，更是捧腹大笑，怕自己笑得太大声，又捂住了嘴。
瘦小人道是她阴谋得逞，觉着自己命该如此，虽说躲过大海浪潮，却也躲不过这害人的妖怪，于是闭上眼睛等死。
小姑娘见瘦小人闭着眼一动不动，碰碰他的手臂：“喂，你没事吧？”见瘦小人依旧未动，以为他果真出什么事了，便摇着他，“喂，喂，小孩，你别死，别死。”
“你这妖怪可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瘦小人睁开一只眼睛哼声道。
小姑娘看他睁了眼睛，将眼泪一抹，笑道：“你没死啊，那你怎么一动不动的？”
“反正也要死了，站着躺着又有何差？”
小姑娘知他是误会了，往自己嘴里丢了几颗果子，向瘦小人伸了伸舌头。
瘦小人一下子坐起来，急道：“你干什么啊，快吐了，你也中毒了。”
小姑娘拿了颗果子，轻轻一捏，紫色汁水顺着她手滴下:“这是桑泡儿，桑树上长的，没毒的。”说着伸手凑近瘦小人让他闻。
瘦小人凑过鼻子，嗅了嗅，有股甜甜的果香味。看了看自己手上，同样也有紫色。
小姑娘见他脸色缓和，一把将手按在他脸上，脸上立即花了一片。她掏出手绢擦了擦自己的手，手绢也染了颜色。
瘦小人楞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反应，随即从地上爬起来，小姑娘怕他报复，先发制人道:“不能浪费粮食。”
瘦小人本就不知道该如何，现在更是呆站着。
小姑娘见他没说话，将盘子朝他推了推。他犹豫了两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甜中带点酸，很可口，之前生吞都没注意什么味道。
小姑娘又拿手帕给他擦脸，他觉得难为情，往后躲。小姑娘没再擦了，将手帕递给他:“明天洗干净了还我。”
他平日没这么讲究，接过便胡乱擦了两下。
“我叫伍月尔，小弟你叫什么名字？”
瘦小人看了看伍月尔，并不觉得自己比她小，不悦道:“你干什么叫我小弟？”
“你比我矮啊，你肯定比我小。”伍月尔理所当然道，她想了下又问道，“那你几岁？”
瘦小人摇摇头。
伍月尔找了块碳笔，她背靠着墙，在头顶上的位置，做了个标记。又将瘦小人推过去靠着墙，也画了一道。
“看吧。”伍月尔将二人身高线给瘦小人看，果然自己是矮了一截。
瘦小人只得作罢:“好吧。”
伍月尔又问他的名字，他摇摇头说没有名字。
“不知道几岁就罢了，怎么有人会没有名字呢？”伍月尔觉得奇怪。
“就是没有。”
“这样啊，”伍月尔想了想，“不如，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
瘦小人摇摇头：“我不要，名字拿来何用？”
伍月尔笑了：“你没名字，你爹你娘怎么叫你啊？难不成就叫你喂喂？”
“我没有爹娘。”
“怎么会呢？每个人都有爹娘。”
“我不知道我爹娘是谁。”
伍月尔思索片刻：“好吧。我比你好点，我爹死了，但我娘对我好。”
她旋即又问：“你是怎么上岛的？”
瘦小人将遇到黑鱼的事情讲与她听。
“人面鱼，那是人面鱼！谁看它，它就显现谁的脸！”伍月尔激动的说，“我还没见过呢。”
“难怪，”鸣蜩恍然大悟，又问了:“如果两个人都看它呢？它就变两个人的样子吗？”
“不是。你看到的是你，我看到的是我。”
“哦，那不是真实存在的，是幻术。”
伍月尔想想，也不太确定:“大约吧。”
她瞧着瘦小人背后那把伞，瘦小人取下来给她看，破破烂烂的一把墨绿色的伞。
“这伞这么破了还留着?”伍月尔看着那东一块西一块的破洞，根本无法遮雨。
“这伞是在一个山洞捡的，但我总感觉有什么用处。”他用手摸索着柄上纹路，曲曲折折两条。
伍月尔看着这伞，想着这是岛外的伞吧，又拿了针线帮他缝补好了。她问瘦小人：“你为什么来这儿？”
“有人要杀我。”
“杀你？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你？”
瘦小人将事情经过大致讲与伍月尔听。
那日，瘦小人在路上闲逛，见一公子哥儿在欺负一个满脸脏泥的小乞丐，诬蔑小乞丐偷了他家东西。平日里瘦小人没少被无聊的富家少爷欺负，便帮着那小乞丐逃跑了。那少爷带人追他，将他捉了回去，用绳索捆住。那少爷哪知瘦小人随身带了一把小匕首，便用小匕首割断绳索，躲了起来。
原本想着天亮再找机会逃跑，却在此时遇着一人从天而降，砸破屋顶掉进屋里。是个姓庹的青年人，他练功走火入魔，不慎掉入屋内。青年人威胁了一位侍女，那侍女将二人从一秘密后门放出。
那少爷派的人紧追不舍，二人分散了，为了躲避追踪，瘦小人用了青年给他的避水丸，上了一艘船，不曾想那艘船竟差点要了他的命。船是香岛的，他被人发现了，香岛使者要他的命，有一位小姑娘替他说话，却也不管用，然后他便被一个年轻的壮汉丢进了水里。再后来便是遇着人面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