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人的精力到底有多旺盛。
不只是这家人,这个地方所有的人都不需要休息吗?
江路远挎着篮子,错愕地跟在棠棠身后向海边走去。此时距离她们躺下还不到一个时辰,村里村外已经窸窸窣窣地忙起来,目之所及,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一丝疲态。
唉……
江路远望着茫茫海色叹了口气,本打算等她们睡熟趁夜色离开的,没想到这地方的人就睡这么一小会儿,这下只能另找机会。
不过,如果大部分人都在海里,趁着海底视线不清跑走有没有可能?
她压下走路的速度,一边观察一边想着法子。先到达海边的村民已经下水,几乎一瞬间就消失了踪迹。
按照一个人五个珠子算,这片海域要么产海珠的海兽密集到吓人,要么就是村民们水性极好,分散到了各个不同的地方。江路远若有所思地摸摸口鼻。
而且自从用这具身体以来,自己的五感和身体强度都莫名提升了一大截,现在即便不用灵识,她也能看清将近三十丈以外东西的细节,腿脚轻盈,和刚开始修炼的感觉很像。
难道是这里特有的修炼方式?这么看,如果自己渐渐强起来,也并非没有潜逃的可能。
连着几天,江路远一直跟着棠棠下海取海珠,时不时地借休息的借口离开村人的视线,向外村人询问百花洲的位置,采海珠的地点也越来越远离海岸。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强韧,随便拨一下海水就能窜出去两三丈远,在海里几乎能闭气两三个时辰。时机逐渐成熟,江路远打算在下次出海时离开。
……如果她的运气没有这么差的话。
第二天江路远按照平常的时间醒来,还没清醒就感觉不太对劲。外面一片沉寂,按照自己现在的五感,周围起码五里内都没有人活动,只有松风海浪的声响。看向四周,棠棠睡得四仰八叉,嬢嬢爹爹也打着鼾,鼻息深长,短时间内不可能醒来。
她慢慢翻下床,拿下挂在墙上的杀鱼刀,贴着墙根摸出去。
她再一次对自己处在一个怪异的世界有了实感。特异的身体素质,混居的人和半兽人,永远晴朗的天气和平静的大海,这里绝对不是现世。
出了村口,终于有一丝嘈杂从远处传来,声音很陌生,还夹杂着刀剑碰撞的声音。
江路远绕上山坡,在树丛的掩护下渐渐靠近,将将能看清听清就停下了脚步,但还是被吓了一跳。
好多人,好华丽!
穿着流光溢彩的华服,拿着闪亮亮的武器法宝的人聚在一起,就像海上飘来一大朵彩云,轻飘飘明晃晃地围在收海珠的老头身边。
这些人周身散发着熟悉的灵力气息,江路远忍不住舔舔嘴唇——好久没有感受过灵力在体内流动的感觉了。不过那么多聚在这儿干什么,又是从哪来的?如果是坐船、用仙舟,自己能混进去……
她凑近了些,人们的声音清楚地传入耳朵:
“老板,劳驾九十九个海珠。”
叮铃当啷,一包灵石被扔在桌上。
“好嘞,少侠您收好……”
这边还没说完,叮叮当当的声音便不绝于耳,储物袋下雨一般落在摊主的桌子上,有些人拿了海珠就消失不见,有的人则在周围四处张望,偶尔还有几个御剑冲这边来,江路远握紧小刀,他们却像没看到一样从自己的藏身之地上方飞过。
看不到?天助我也!
终于熬过了坏运气,江路远大着胆子走到人群中,周围人还真就熟视无睹,她彻底放下心来,听到有一队人商量着要去百花洲,便跟在他们身后。
这三人应该是友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走到海边,为首的一人吹了声口哨便招来一头蝙蝠似的海兽。
江路远靠近时,小兽警惕地嗅了嗅她的袖口,她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拿着杀鱼刀。
哎,刀还没放回去呢!
江路远脚底一擦地,急急赶回嬢嬢的小房子,把小刀挂回墙上,把棠棠又掀起来的衣服盖回去,一溜烟跑回海边。
好在那一队人还没走,江路远又把手伸到小兽嘴边,小海兽看到主人对这个陌生人没什么反应,便扇扇靛蓝的翅膀放她上了自己的背。
“百花洲……开荒……够吗?”
“联……差不多……别死……”
三人似乎是使用了特别的法器,江路远身旁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屏息凝神,还是只听到了零星的字句。
完全升起的太阳驱散了薄薄的海雾,零星的小岛出现在视野边缘。她偏头向清澈的海水看去,小海兽游动时散出的灵力在海底搅起浅金色水光。
不管这些人要去干什么,只要自己最后能到百花洲就行。
半天过去,海水的颜色已经变为深黑,旁边的三人也警惕起来,虽在打坐,但手不离法器,灵识的波动也渐渐笼罩周围的一大片海域。
他们回到固原海了。
固原海相当于百花洲的护宗大阵,海兽横行,时而有漩涡,最大的能吞没方圆百丈的海面,即便是常年来往于大陆和固原海的修士,一时不察也会命丧此地。
不过也有传说,漩涡之下是大机缘,那些被卷入漩涡的人,其实是去了另一个极乐的世界。
江路远对此持怀疑态度,若真有一个地方能让所有人都一直快乐直到老去,一传十十传百,这个天下早就没人了,她宁愿相信女史说的金乌背上人人都是神仙的故事。
大片的云挡住日光,江路远把袖子和裤腿挽起来,用海水擦了擦。午后的日头好毒啊……她瞥到同样蔫头耷脑的小兽,把汗湿的头发重新绑了绑。百花洲春天就这么热了么?
“来了!”
为首的女人忽然站起,抽出长刀,凝神看向几人的后方。
两个同伴闻言也站起来,默不作声地握紧手上的武器。
细碎的波浪从极远的海面骤然靠近,数百只尖牙利嘴的怪鱼跃出海面向几人扑来!
领头的人抡起大刀,刀气划过之处海兽如同泥土一般被削成碎片。江路远仔细地观察许久,发现此人的刀气并非完整一片,而是自刀锋分段徐徐而出,逸散开时便如同绞在一处的刀片,把敌手切开。
其余两人一人背上长出藤蔓,老藤开花抖落无数花粉,沾染花粉的怪鱼瞬间从外向内化成一滩黑水,而另一人点了一炉香,香灰升起绕在三人身侧,怪鱼便无法靠近分毫。
“哇啊……”
江路远看得一愣又一愣,深深感觉自己见识还是太少了。这天下不知道还有多少法器招数,多少机缘在等着自己去见呐。离开五凤山虽然不舍,但如今看来也未尝不是好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就在一边清理靠近的海兽一边赶路中过去,三个人打得衣摆都沾上了血污,不过也收集了好几个储物袋的妖丹,靠岸后热热闹闹地找了个小铺子卖了。
百花洲人也不少,江路远目送三人离开,由不得想起来钟尧棠和小九。如果她们和自己在一起,肯定也这么开心,这么亲热。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委屈,怎么偏偏是自己和其他人分开!从出了家门就和棠棠在一处,一刻见不到便心忧一刻,现在就算两地时间一样,也最少五日没消息了。
她捏捏拳头,顺着人流向百花洲中心走去。
如果这一切是羿皓初的把戏,那就找到他算账;如果不是他刻意为之,禁闭室也是他百花洲的地盘,他怎么说也得给个说法。
天阶楼还是她之前见过的那样,百花簇拥,金碧辉煌,只是似乎热闹了些。每个擂台周围都围着将近百人,仔细看去竟然都是等着比试的,道旁修士自发交易的小摊也密密麻麻,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
临近天阶楼起了一座看台,最上层重重帷幔轻纱间,分明站着羿皓初。他轻抚丹鹤,站在高处不染纤尘,宛若谪仙。
好啊,原来在这儿。
等到他身边的两个小厮被派去做事,江路远脚步轻缓,贴着看台探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阵法碍事,便飞身上楼,躲在暗处观察。
“何人?下去罢,在下不会追究。”
羿皓初目不斜视,给小鹤挑去一片断羽。
江路远索性从藏身处出来,倚在栏杆上盯着他。
“羿门主,百花洲禁闭室是怎么回事?”
“门主……?小友,在下并非门主,并不知什么禁闭室。”
他的神情微微一动,语调依旧沉且缓,垂着眉眼,尽是漠不关心之色。
他说话的调子怎么回事……装模作样。
“……那你们门主是谁?我有事相商。”
“门主大尊大贵,名讳不可提及,且正在闭关。客人若是有事,和小人谈便可。”
江路远捏得拳头咔咔作响。他刚说过不明白禁闭室的事,现在又说可以向他问,装傻又要当好人,这么一脉相承的烂性情,看来此羿皓初的确是本人没错了。
“不必了。”
她冷着声音说。
“客人能解惑便好。”
好气人!
江路远几乎是咬着牙翻下看台。你不告诉我门主在哪,我自己找他便是,一个大活人还能找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