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夏天,祈言心背着崭新的天蓝色书包,里面装着妈妈亲手削好的彩色铅笔和印着小熊的作业本。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天热,而是因为妈妈牵着他的手在颤抖。
“心心,记住妈妈说的,”妈妈蹲下身,最后一次整理他的衣领,眸光哀伤却掺着温柔,“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不上男厕所,你就说你有洁癖,要去教师厕所。记住了吗?”
祈言心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早就明白,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这个秘密像一颗种子,在他身体里悄然生长。
直到有一天,隔壁邻居家的蒋洛偷听到妈妈和医生的对话。
在开学的第一周,全班都知道了——祈言心是“怪物”,是“不男不女的变态”。
“看!就是他,有不男不女的怪物!”
“妈妈说不能和他玩,会传染怪病!”
“老师说男生要上男厕所,女生上女厕所,他上哪个啊?”
嘲笑声像针一样扎着耳膜,刺痛难忍。
祈言心低着头,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手心,试图用疼痛盖过那些声音。
他想去厕所,但男厕所门口围着一群男生,女厕所更是去不得。膀胱胀得发疼,他只好蹲在操场角落的树丛后。
“找到了!怪物在这里撒尿!”
蒋洛带着几个男孩冲过来,脸上带着恶意的笑。
祈言心慌忙提裤子,但已经来不及了。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裤子。
“让我们看看,到底长什么样!”
“放开我!”祈言心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反抗是徒劳的。
他被推倒在地,膝盖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还带着稚气,但语气里的严厉让那几个男孩动作一顿。
祈言心抬起头,逆着光,他看见一个男孩的背影,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背挺得笔直。
是谢衢因,班里的学习委员,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谢衢因,你别多管闲事,他是怪物!”蒋洛不服气地说。
“老师说过,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谢衢因转过身,对祈言心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祈言心愣愣地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放上去。谢衢因的手很暖,轻轻一拉,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才不是怪物,他叫祈言心。”谢衢因转身面向那群男孩,语气坚定,“如果你们再欺负他,我就告诉老师,还要告诉你们的爸爸妈妈。”
也许是被谢衢因的气势吓到,也许是因为谢衢因是班里唯一敢在课堂上纠正老师错误的人,那群男孩悻悻地散开了。
“你没事吧?”谢衢因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擦擦脸,你脸上有土。”
祈言心接过纸巾,小声道谢。
他不敢看谢衢因的眼睛,只敢盯着他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蓝色的,有些磨损了。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谢衢因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厕所的话,教学楼三层最东边有个教师厕所,平时很少有人用。”
祈言心猛地抬头,对上了谢衢因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他没有说“我知道你的秘密”,也没有问“你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只是给了他一个解决方案。
那一刻,七岁的祈言心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然后有光照了进来。
之后的四年,谢衢因成了祈言心的保护伞。
他会在分组活动时主动和祈言心一组,会在祈言心被孤立时拉着他一起去图书馆,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教祈言心下象棋。
祈言心的目光总是追随着谢衢因。
他喜欢看谢衢因解题时微微皱眉的样子,喜欢看他跑步时飞扬的发梢,喜欢听他念课文时清亮的声音。
这是一种隐秘的快乐,像在口袋里藏了一颗糖,偶尔拿出来舔一舔,能甜上一整天。
但他从未想过把这种喜欢说出口。
他配不上谢衢因,他知道。
谢衢因是阳光,是清风,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学生,而他,是躲在角落里的怪物,是连上厕所都要偷偷摸摸的异类。
五年级的那个春天,谢衢因转学了。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
祈言心记得那天早晨,谢衢因的座位空着,老师说,他父母工作调动,搬去了别的城市。
祈言心一整天都恍恍惚惚。
放学后,他跑到谢衢因家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阳台上那盆谢衢因养的小仙人掌也不见了。
他蹲在楼梯口,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最终等来的是新住户搬家的货车。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什么叫“失去”。
时间是最好的创可贴,但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它们只是结了痂,藏在皮肤下面,一碰就疼。
-
高二开学一个月后,A城高中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祈言心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撑着下巴看窗外。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函数,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
大多数同学已经撑着脑袋昏昏欲睡,甚至有点已经趴了下去,闭着眼睛打起了瞌睡。
前排的蒋洛——对,就是当年那个蒋洛,现在是他名义上的“朋友”——正偷偷在桌子底下玩手机。
祈言心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桌上的习题册。
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让他头晕。他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插上耳机,点开了音乐软件。
随机播放的是一首轻音乐,钢琴声潺潺如流水。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昨天在论坛上看到的讨论,关于一个叫“有尾”的APP。
据说是一个小众的同性社交软件,因为审核严格,用户素质相对较高。
论坛帖子里有人说,在上面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有人说纯粹是浪费时间。
鬼使神差地,祈言心点开了应用商店,搜索,下载。
图标很简单,一条抽象的鱼尾,线条流畅。
注册需要审核,他随便填了资料,上传了一张侧脸照——只露出下巴和脖颈线条,然后提交。
没想到审核很快就通过了,看来人工审核的效率还挺高。
首页是简约的风格,没有花里胡哨的推荐。
个人主页像树洞,可以发一些仅自己可见的私密日记。
社区板块分为几个话题区,有“文学艺术”、“音乐电影”、“校园生活”等等。
祈言心浏览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正准备退出,系统推送了一条匹配消息。
“根据您的资料,为您推荐以下用户。”
列表第一个头像是一片深海,用户名是“Ocean”。
个人简介只有一句话:“寻找能听懂沉默的人。”
祈言心本来想划过去,但目光却被头像吸引了。
那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海面上有细碎的白浪,远处有灯塔微弱的光。
不知怎么的,这画面让他想起了谢衢因的眼睛,那种深不见底的蓝。
他点开头像,发现对方只发过一条动态,是三年前:“灯塔的意义不在于照亮整片海,而在于让迷航的船知道,自己还没有被世界抛弃。”
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祈言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下了“申请对话”。
申请理由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输入:“我喜欢你的灯塔。”
发送后,他立刻后悔了。
这算什么理由?太矫情了。
他退出APP,把手机塞回书包,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
但一整节课,他都在想,对方会回复吗?如果回复了,该说什么?
直到放学,祈言心才再次打开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来自“Ocean”:
“谢谢。你也迷航过吗?”
祈言心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课桌染成暖金色。他最终回复:
“一直都在迷航。只是习惯了。”
发送后,他迅速收起书包,逃离了教室。
像是害怕看到回复,又像是害怕自己会期待回复。
第二天早晨,祈言心顶着黑眼圈走进教室。昨晚他和Ocean聊到凌晨两点。
对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能戳中他。
他们聊文学,聊电影,聊那些无人理解的孤独时刻。
祈言心发现,Ocean和他有很多共同点:都喜欢加缪,都爱看王家卫的电影,都认为最好的音乐是深夜独自听的纯音乐。
最让他心动的是,Ocean从不问他的真实身份,不要求他发照片,不打听他的私生活。
他们像是在两个平行世界里,通过文字搭建起一座透明的桥,能看见彼此,但触不可及。
“昨晚没睡好?”蒋洛凑过来,递给他一盒牛奶,“又熬夜看小说了?”
祈言心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牛奶。
蒋洛这些年变化很大,也许是出于愧疚,从初中开始就主动接近他,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但祈言心知道,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东西。
有些伤害,不是道歉就能抹去的。
“听说了吗?今天要来一个转学生。”蒋洛压低声音,“从S市重点中学转来的,据说是学霸中的学霸,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转学过来。”
祈言心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A城高中是省重点,转学生并不少见。
他插上吸管,小口喝着牛奶,心思却还在昨晚的对话上。
Ocean最后说:“有时候我觉得,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偶尔,海浪会送来漂流瓶,证明我们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祈言心回复:“那我是你的漂流瓶吗?”
Ocean:“也许你是那座我一直想靠岸的岛。”
这句话让祈言心失眠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反复咀嚼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悸动。
他下载这个APP的本意是打发时间,从未想过会遇到一个这样契合的人。
早自习的铃声打断了思绪。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听他讲话,“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谢衢因。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
祈言心跟着拍手,目光随意地扫向讲台。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男生站在讲台上,身姿挺拔,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比小时候短了些,五官长开了,轮廓更加分明。
但那双眼睛,祈言心永远不会认错——清澈,平静,深得像海。
是谢衢因。
十年未见,他长高了许多,肩宽了,声音也变了,但某些本质的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他站立的姿势,微微抬起的下巴,还有那种沉静的气场。
“大家好,我是谢衢因。很高兴能加入高二(3)班这个集体,希望未来能和大家共同进步。”
他的声音比小时候低沉了些,但语调还是那样从容不迫。
祈言心感到一阵眩晕,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生怕谢衢因的目光会扫过来,认出他这个“怪物”。
“谢衢因,你先坐那个空位吧。”李老师指了指祈言心斜后方的座位,“祈言心,你是学习委员,多帮助新同学熟悉环境。”
祈言心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谢衢因的眼睛。谢衢因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的,老师。”谢衢因应道,然后背着书包走向那个座位。
经过祈言心身边时,带来一阵轻微的风,夹杂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像雨后的森林,干净而清冽。
祈言心的心脏不住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耳朵却竖起来,捕捉身后每一个细微的动静:谢衢因拉开椅子的声音,放下书包的声音,拿出文具的声音。
一整节课,祈言心都如坐针毡。
他能感觉到谢衢因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像有实质,灼得他背脊发烫。
他挺直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但手心里全是汗。
下课铃一响,蒋洛立刻转过身,总觉得新学生有点眼熟,却总是有点想不起来:“言心,你不是学习委员吗?不过去和新同学打个招呼?”
祈言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谢衢因正在整理笔记,手指握着笔,指节分明。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谢衢因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你好,我是祈言心。”
“谢衢因。”他伸出手。
祈言心迟疑了一下,握住那只手。
和记忆中一样温暖,但更大,更有力。
握手的时间很短,一秒,两秒?但祈言心觉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李老师说你是学习委员,以后有不懂的问题,还麻烦你多指教。”谢衢因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完全是对待陌生同学的态度。
他不记得了。
祈言心心里涌起一阵苦涩的释然。
也是,十年了,谁会记得小学时一个不起眼的同学?更何况,那时候的自己,是谢衢因出于正义感保护的众多对象之一吧。
“不麻烦。”祈言心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对了,”谢衢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这是上一所学校的数学笔记,李老师说可以分享给有需要的同学。你要看看吗?”
祈言心接过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清晰,排版疏密有致。
是谢衢因的风格,一点没变。
“谢谢。”他说。
“不客气。”谢衢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起来。
祈言心转回身,握紧那本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像海,像Ocean的头像。
这个联想让他心头一跳。怎么可能,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拿出手机,点开“有尾”。
Ocean的头像还是一片深蓝的海。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的对话。
他犹豫了一下,发出一条新消息:
“今天遇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人,心情很复杂。”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是故人吗?”
“算是吧。但他不记得我了。”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也许他记得,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相认。有时候,记忆是藏在深海里的珍珠,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打捞上岸。”
祈言心盯着这行字,突然有种冲动,想转身问谢衢因:你还记得我吗?记得那个被欺负的、不敢上厕所的、总是跟在你身后的小怪物吗?
但他最终只是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枫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祈言心不知道,在他身后,谢衢因正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深藏十年的温柔。
谢衢因的手指在课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赫然是“有尾”的聊天界面,对方的名字是“Quiet”,头像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光影。
想好了cp名叫塔瓶(doge)
因为漂流瓶和灯塔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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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