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彼岸花

[明年可以在霖大看到雪吗?]

近一周,林喜几乎很少在学校碰见栀子,偶尔去二班找她,要么扑空,要么栀子就是以学习很忙的理由草草结束她们之间的对话,不过最近倒是经常看见栀子和李思迪双双出入校门,有那么一两次,林喜发现来接她们的是一位中年女人,女人的样貌很熟悉,总感觉在哪里见过,直到林喜偶然间在福利院的照片墙上看到栀子被领养时跟那对夫妻的合影。

原来那是栀子的养母,李思迪的亲生母亲。

林喜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栀子单独相处,更怕自己的行为会让栀子为难,渐渐地,她开始自我说服,也许真是因为高考,也许就像栀子说的那样,等上大学后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包括她们。

小树偶尔会在群里邀请他们来排练室,林喜只要有空就会去,有时候在排练室一待就是待到上课。

再后来,连小树都没想到,林喜竟然跟秦墨逐渐熟悉起来。

秦墨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话,喜欢独来独往,就连高文宇这个炮仗都经常吃她的闭门羹,每次到排练室,二话不说开始弹琴,跟不会累似的,关键是弹得还让人挑不出错,结束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人,跟谁都不亲近,跟谁都不多说一句话。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短短几次见面后,竟主动邀请林喜与她一起弹琴。

那天下午,排练室只有小树,林喜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

秦墨来得比较晚,小树刚好去了卫生间,林喜主动跟她打招呼,但这次秦墨没有点头回应,扫视一圈周围,不带一点犹豫地径直走到林喜面前,破天荒地问她要不要试试一起弹。

直截了当,语气笃定。

“跟我?”

林喜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嗯。”

秦墨怎么知道她会弹琴...

肯定是小屁孩说的。

“我现在没怎么碰过钢琴了,还是算了吧,谢谢你的好意。”

“为什么?”

“啊?”林喜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为什么不弹琴了?”

秦墨瞳孔很黑,幽深不见底,盯人看的时候莫名让人有些发慌。

想来当时她们并不熟,其实秦墨这样问对于林喜来说是非常冒昧的,但或许是因为她问得过于理直气壮,以至于林喜忘记自己是可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

她没来由地很心虚,避开秦墨的眼神,“就...也没时间弹了。”

“以后呢?”

“......”

“你再也不弹琴了吗?”

林喜不明白秦墨为什么在她是否弹琴的这件事上如此咄咄逼人。

明明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我不是很想讨论这个问题。”

尤其是跟一个不怎么熟的人。

“为什么?”在林喜抱着书打算离开的时候,秦墨又开口了,“你在逃避什么?”

林喜被问得有些恼火,但依旧克制住情绪,深呼吸,语气疏离,“这不关你的事吧。”

秦墨嗤笑一声,一把抓起背包,“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

丢下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林喜彻底懵圈。

堵在胸口的那团无名火瞬间没有出处,抽痛一下,她捂着揉了揉。

有没有搞错,该生气的人不应该是她吗。

现在是怎么回事。

弄得好像说错话的人是她一样。

莫名其妙!

然而下一秒,让林喜更加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秦墨又回来了。

比走的时候还要气急败坏。

跟平时对任何事置之不理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我本来是不想管的,林喜。”秦墨把包甩到桌上,“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你现在这幅模样,以前你对钢琴那么热爱,我不相信现在说不弹就不弹了,还找了这么一个破理由,没时间?你难道忘记之前你说过的话了,你说一辈子那么长,能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真的很不容易,你还说喜欢就是要排除一切然后坚持下去,那你刚刚说的算什么?还有我像你一样坚持到现在又算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显得我这些年的努力特别像是一个笑话。”

“我们,”林喜努力消化这段话中的信息,抓住重点,迟疑道,“以前见过吗?”

秦墨平复情绪,敛眸继续说:“十岁的时候,我妈妈去福利院当义工,我陪她一起,那天我在福利院看到了你。”

林喜无意识地张了张嘴,试图在记忆里找寻与秦墨有关的片段。

“我那时候学钢琴没多久,每天弹每天错,就算刚开始感兴趣,后面也被打击得只要看到钢琴就想吐,你可能不知道,那天看到你弹琴,我完全被吸引了,好像你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光,你跟我说,如果我真的喜欢钢琴,就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你呢,没有继续弹琴,后悔过吗?”

林喜心里咣当一下,震得浑身发麻,脚底像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一股电流从背脊钻进大脑中,轰地一声,耳朵里仿佛飞进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啃食,在撕咬。

她听不见其他声音,除了那句“后悔过吗”。

后悔过吗?

也许有过吧,但比起后悔,她更害怕同样的情形会再次发生在她身上。

林喜咬着唇,抱着书的手朝两侧垂落,她抓住书的一角,转身,放在桌上,掌心紧紧捏住钢琴的键盘盖,拇指细细摩挲。

“我不是没时间弹,是不敢再弹了。”

林喜很瘦,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她说话很轻,娓娓道来,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声音飘进秦墨耳中,情绪被她影响,秦墨逐渐平静下来。

“我记得那天是在练习巴拉基列夫的《伊斯拉美》,练了无数遍,没有一遍是可以完整顺下来的,每次要放弃的时候,我就像这是最后一遍,练完再休息,然后一遍接着一遍,最后我竟然真的弹完了一整首,我太开心了,得意忘形的后果就是我进医院了,确诊了扩心病,再后来每次只要坐在钢琴面前,我都会控制不住地想到那天,是我太害怕了。”

秦墨不敢置信,“扩心病?”

“遗传的。”

“你现在...”

“现在没事。”

秦墨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喜,她想过无数种林喜不再弹琴的原因,却唯独没有往这方面想,不计后果地说了一堆,现在想来就像是强迫别人撕开伤疤,并撒上一把盐,最后还要丢下一句“一点都不疼啊”类似这样的风凉话。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抱歉的,只是觉得如果你是因为当初的我才选择坚持下去,至少不应该让你觉得你的坚持是没有意义的。”林喜回头冲她笑,“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很开心,不是吗?”

秦墨鼻尖一酸,突然好想哭。

林喜描述得越是云淡风轻,秦墨越是替她感到不值。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其实我还挺想谢谢你跟我说这些的。”

知道有人因为她选择坚持弹琴,林喜忽然觉得钢琴对她来说不算是一件完全没用处的事。

林喜:“我好像没有当面告诉过你,你弹琴真的很好听。”

秦墨眼泛泪花,忍了又忍,一颗豆大的泪珠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怎么哭了?”

秦墨摇头。

“夸你一句,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秦墨还是摇头。

林喜:“我以后多夸夸你,你多适应就好了。”

对视着,两个女生不约而同地笑出声,秦墨脸上挂着泪,胡乱擦了两把,林喜赶紧给她拿纸。

几分钟前气氛降到冰点的排练室总算恢复往常。

在两个女生的视线盲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两道身影,其中一道在窃窃私语。

“哥,扩心病是什么病啊,能治吗?会不会好啊?”

另外一道身影弓背靠墙站着,垂眸看着脚尖,下颌绷直。

于良平说过扩心病目前无法完全治愈。

“这个病还是遗传的吗?那小喜姐姐从小在福利院生活是不是因为她的爸爸妈妈……”

于霁虚放的脚用力踩在地上,直起身,刻意压低声音,“我先回去了。”

“哦。”小树闷闷闭上嘴。

“于霁?你怎么来了?”林喜出门便撞见转身离开的于霁,还有一个去了将近半小时卫生间的小树,扭头又对小树说,“你半天没回来,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小树很心虚,摸摸头,“我有点拉肚子。”

“现在好点了吗?”

“好,好多了。”小树看见林喜视线转向于霁,赶紧打圆场,“我哥正好来给我送东西,刚刚碰到,他现在回教室。”

“正好,我也要回教室。”林喜扭头拿包,秦墨离得近,快她一步递过去,“谢了,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拜拜。”

“拜拜。”

傍晚的天空是金红色的,火烧云笼罩着整幢教学楼,好似用油彩上了色。

“好漂亮啊。”林喜感叹一句,“冬天就这样过去了,说起来今年冬天都没有下一场大雪,往年下的雪还能把藤哥种的花盖住,小茉莉每年都要拉我一起堆雪人,今年下的雪连一个小雪球都滚不起来。”

“前年是下得最大的一次。”

“是吗?我没印象了,好像每年差不多,今年反正没下很大。”

“前年我被蒋亮推到雪地里,雪厚到砸出了一个坑。”

“真的假的?”

于霁指向足球场,“就在那儿。”

林喜故作叹气,“真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前年不认识,要不然推你的人就是我了。”

于霁嘴角翘起一个弧度,压了又压,“那你好好贿赂一下蒋亮,明年冬天让他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明年冬天,说不定我们俩都在霖大了,蒋亮没机会了,我近水楼台先得月。”

于霁实在没忍住,手抵着唇,低头笑出声,再抬眸时,发现林喜笑眯眯地盯着自己,轻轻挑了下眉,以为她还有话要说。

林喜却收回目光,背着手,手指交叉勾在一起。

“你都听到了。”

于霁笑容倏地凝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驻足原地,林喜走到他前面,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还是在笑,“你们俩的影子太明显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我知道,没打算瞒你们。”林喜朝于霁走了一步,“而且,就算我说的时候没看到你,你和小树两个人,一个说话不敢看我,一个绷着脸,我想不知道都难。”

“大家下午好!”校园上空,广播站到点开始播报。

林喜毫无防备,肩膀不由自主地抖了下,她仰头朝四周看了看,喇叭就在他们的正上方。

难怪声音这么大。

短暂的问候结束,按惯例播放音乐,也是在这个空档,林喜听见于霁再次开口。

“我不知道有这个原因,如果之前说过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冒犯到你,我很抱歉。”

林喜目光在于霁脸上流连,像在努力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冒犯?

没有吧。

音乐倏然响起,对话潦草结束,回到教室,林喜仍然没有想明白于霁为什么会突然说那句话,直到放学回家,林喜把书包放在桌上,不小心碰倒了那台迷你钢琴模型。

林喜赶紧扶正,检查有没有破损的地方,看到一半,她灵光乍现。

于霁说的冒犯该不会就是这个吧,也许不止,还有那天在照片墙前他们的对话。

拿出手机,林喜背抵着桌子,低头编辑信息。

而此刻,聊天框另一端的某人刚好把手机甩到沙发上,一只胳膊夹住小树的脑袋,“你睡我房间,我睡哪里?”

“姨父!救命!姨父!你快管管你儿子。”

“小点声,你姨父在打电话。”

“要我小声可以,哥,你先放开我。”

“不准叫啊。”

“不叫,保证不叫。”

于霁松开他,滋溜一下,小树从他的臂弯里钻出去,朝楼上大喊,“姨父!”

“你小子,过来,完蛋了你。”

“怎么回事?”于良平握着手机走下楼。

“姨父,我要睡哥的房间,他不让。”

“于霁,让着你弟不行吗?多大了。”

于霁朝小树投过去一记眼刀,“随便吧。”

“行了,不早了,你俩赶紧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还要上课。”

小树连忙抓住于良平,“姨父,你现在忙吗,我能问你点事吗?”

“什么事?”

“就是我有一个认识的朋友,她确诊了扩心病,这个病是不是不好治啊?然后它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比如不能做的事。”

于良平眉头蹙起来,“要看每个病人的身体情况,你朋友在哪个医院?”

小树看了眼于霁,“姨父,你应该认识的,她叫林喜,去年在你们医院住过院。”

“林喜?”

小树点头。

“是你朋友?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医院认识的,小喜姐姐现在也在一中,我们经常见面。”小树说,“姨父,她的身体情况怎么样啊?”

于良平戳了戳小树的脑袋,“医生不能随便透露病人的**。”

“好吧。”

“像她这种情况,剧烈运动是绝对禁止的,平时情绪不能过于激动,刺激性食物,高糖高盐这类的食物不能食用,饮水量也需要适当控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避免呼吸道感染,尽量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容易造成交叉感染,情况严重的话会引发心力衰竭。”

“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小树念念有词,“小喜姐姐寒假还去剧院看我演出了,人也很多,不过她当时戴口罩了,现在想想好危险。”

“扩心病目前确实不好治愈,但病人的积极配合很重要,通过系统治疗也可以有效缓解具体症状,既然她是你们的朋友,不要给她太大的情绪压力。”

小树迟疑问道:“可以弹钢琴吗?钢琴应该不在剧烈运动的范围内吧。”

“理论上不在,而且音乐一定程度上可以舒缓情绪,不出现过激行为是允许的。”

小树若有所思地点头。

“好了,快去洗漱,早点睡觉。”

“好,姨父晚安。”

“嗯。”于良平不经意地瞥了眼对他爱答不理的于霁,在这个家里,他们父子俩一天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刚刚跟小树说的多,很多时候,小树来了,他才觉得家里有点烟火气,他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哥,姨父说的你听到没,他说弹钢琴是可以的,那小喜姐姐是不是不用担心了,她就可以继续弹钢琴了,我明天就去告诉她。”

“你能跟她保证不出意外吗?”

小树瞬间蔫了,没有说话。

手机在沙发抱枕下震动,于霁抓过来,屏幕上赫然出现一条新消息。

是林喜发来的。

【那天你在福利院跟我说的话,还有送的礼物,不管是哪一样,都没有让我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反而真的很想谢谢你,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但最想谢谢的是你告诉我的那句话。】

【能让大家坚持下去的就是他们喜欢的那部分。】

【我希望我可以是这样。】

林喜发完最后一句,指尖落在钢琴模型上,水晶材质摸上去冰冰凉凉地。

“叮”一声,有消息进来。

【鲫鱼:相信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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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条小鱼在乎
连载中椰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