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向梅花枝上堆(3)

不意谢瓒会来,幽芳一时呆愣在原地,被其冷瞪一眼,才慌忙上前放下帷幔,隔断医者的目光。

妙仪正侧躺在床上,见谢瓒亲自前来,忍着疼痛勉力坐起,隔着帘道:“父亲大人亲至,请恕女儿未曾梳洗,无法见礼。”

“罢了,你且歇着吧。让葛待诏为你看看。”谢瓒的声音难辨喜怒。

妙仪伸手探出纱帐,先握住幽芳的手,将她拉入帐中,再度递出手腕,淡声道:“有劳。”

医官为妙仪搭过脉后,又向幽芳问明她背后伤势,便退至一旁与谢瓒轻声交谈几句。

“病了月余?”谢瓒扬声,“为何未遣人来报?”

隔着帘妙仪无法窥见他神色如何,只听出他语中略有薄怒,将幽芳隐去,恭谨道:“父亲大人日理万机,故而女儿不愿搅扰。”

实则自妙仪入府起,谢瓒的书房就未向她打开过。

谢瓒听了不再言语。

也不问她为何不通报王氏。

葛待诏开过方后,早已行礼退出。幽芳亦不敢多言,分明是是血脉至亲的父女,竟只剩下一阵难堪的沉默。

隔了半晌,谢瓒冷哼一声:“我看你身边这丫头很不得用,原本念及是你旧识并未计较。近日听说她不仅乱了尊卑,与你以姐妹相称,甚至行偷盗之事,窃取你长姐之物。品性如此低劣,如何做你的侍女?”

妙仪静静听完,才道:“父亲大人,那枚玉佩是我的。”

“胡说!你如何能有——”目光触及周遭景象,只见陋室空堂,谢瓒神情微微一滞,责问之语也收了回去。

此事提起尴尬,若要深究,势必涉及王氏。

谢瓒清了清嗓子:“你既已回府,再不是乡野孤女。便该知'孝悌'二字。如何不尊重长姐,对乃父发此虚妄之言?”

大鄢承前朝旧制,以孝治天下,谢瓒身为天子近臣自然奉行,丝毫不敢违背。故而此时听得妙仪语中冷淡如昔,丝毫没有矫饰言辞的愧意,更觉胸口一腔怒郁之火灼灼燃烧。

“那是阿母留给女儿的……”提起母亲,妙仪语中也多了一丝假戏真做的哽咽之意,“您不曾见过么?那上头还刻了几行诗——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

小星,谢瓒便是如此称呼母亲。

而这一点,此时的妙仪绝无可能知晓。

出嫁那日,妙仪叫红绸缠住手脚,口中也被塞了禁绝咬舌之物。她坐在小轿之中,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心中屈辱忧愤交织,忽然听见谢瓒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他说:“妙仪,王光禄出身望族,身居高位,又得陛下看重,将来或可位居三公之位。你此去锦衣玉食,可一生富足喜乐。”

他说:“妙仪,王光禄的夫人为人和善。莫要任性,你当柔顺谦卑,恭谨侍奉主母,若得一二子息,为王氏开枝散叶,自然地位稳固。”

他说:“明月奴……我知道小星、你母亲有了你时,其实十分欢喜。”

他说:“明月奴……你母亲是我毕生挚爱。”

往事如烟,聚了又散,妙仪眨眨眼,将耳畔谢瓒的声音抹去。

欢喜又如何?挚爱又如何?母亲孤零零一人,为生下他的血脉而死去是事实,他隔岸观火,坐视正妻嫡女磋磨她也是事实。

男子口中的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许久,谢瓒方开口,声音干涩:“……寔命不同。”

“世上人的命运总是有好有歹,您说是不是,阿父?”

“够了!不必再说!”谢瓒背过身去,隔着朦胧纱帐,妙仪窥见他的肩膀有些颤抖,“不久便是正旦,年下里不宜见血。王氏仆妇……为父会下令责打三十棍,再遣她回琅琊王氏旧宅,如此……你往后便不会再见到她。”

大鄢建立新朝,定都洛都以来不过三十余年,天下兵燹虽已平息,山野之间仍有流寇山匪作乱。王媪年过五十,又受重刑,独自上路,十有**是活不得了。

“阿父!”妙仪霍然起身,不妨扯动背后伤势,闷哼一声,“您明知王媪只是为人所用!”

“那你要为父如何呢?!为了你这贱婢,惩治你亲生的长姐吗?!”谢瓒暴喝,一脚踢翻地上炭盆,几块受潮的黑炭骨碌碌滚出,“明月奴……娉容才是你血脉至亲啊……”

幽芳被他隔帘凶狠指着,吓得浑身战战。妙仪握住她冰凉的手,长长舒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余下了寂静的清光。

“女儿明白了,父亲大人。”

“……只是女儿的姐妹永远只有幽芳一个,永世不改。”

“都随你吧!”谢瓒重重叹息一声,拔足而走,行至门边又停住脚步,“为父……明日会着人送几篓银霜炭来,你……好好养病吧。”

萧瑟的风中,他离去的背影似乎颓废几分,苍老几分。

*

正旦次日,谢娉容在谢瓒书房外痛哭半宿,跪求其放过王媪的消息与午膳被幽芳一道带至妙仪面前。

“乳母当得上一声半母,她这般做并不稀奇。”妙仪放下刻好的一卷往生经,神情淡然。

炭盆中银霜炭正烧得通红,荜拨作响。妙仪从阳羡带来之物,皆在入府那日被王氏付之一炬。眼下所用的竹简与刻刀皆是近来与炭火一道从前院书房处送来。

谢瓒口中的爱并无意义。

但因爱而催生出的这份愧疚与怜惜,已足以让府中上下见风使舵之人,不敢再怠慢妙仪。

却也远称不得“珍视”。

譬如盒中膳食,一眼瞧去确实丰盛,然而皆是北地风味。妙仪在南方长大,口味清淡,喜食鱼虾,兼之病中,脾胃虚弱,克化不动大荤之物。

幸而阿婵之母左氏还惦记着,悄悄藏了碗鸡蛋羹在盒底。

幽芳轻哼一声:“看不出来,那个谢娉容对她还挺好的。”

听她言语天真,妙仪也勾了勾唇。

谢娉容若是当真在意王媪,又怎会令她去做构陷之事?也许在谢娉容看来,谢瓒从不在乎妙仪,此计必然万无一失。可一旦行差踏错,为将这等后宅阴私之事压下,谢瓒定会让王媪有口也难言。

虽说深恨王媪险些害了幽芳,妙仪仍有些唏嘘。

在谢娉容眼中,王媪的命与幽芳的命,恐怕相差不大。

她为王媪跪地求情,有多少是当真感念养育之恩,又有多少是为成全自己“孝顺”之名?

妙仪并不清楚。

但她知晓,谢娉容这处吃了大亏,必不会善罢甘休。

暮色斜照时,谢娉容贴身侍女便捧着一只玲珑白玉瓶款款而来,直言谢娉容昨夜梦魇,此时人已烧得糊涂,口不能言,过府的巫覡言,需得血亲年青女子为其采来红梅祝祷,才可复原如初。

妙仪一见到她,便想起那张染了鲜血的狰狞面容。临死前的记忆也如河中泥沙翻搅,浮出水面。

回来半月多,妙仪也想清楚了。

入光禄勋府后的种种,主母前后不一,皆因已成为天子御嫔的谢娉容容不下一个身为“娼妓之女”的妹妹。

妙仪的存在会成为她得宠的阻碍,她人攻讦的利刃。

而这一点,恐怕妙仪无论身在何处,嫁给何人都无法改变的。

沉默片刻后,妙仪挥退幽芳,自己捧过玉瓶。

暗香浮动,疏影横斜,虽在寒风凛冽中,簇簇红梅仍高洁傲岸。

妙仪立于花影之中,踮脚去攀高枝上含苞待放的一枝。

她有意多吹会冷风。

葛待诏医术高明,几服药饮下去她的病已快痊愈。

但她还不能痊愈。记忆中,再过几日王氏便会以谢瓒大寿、新妇不宜再居家中为由将她送去光禄勋府上。

此事若成,等待妙仪只会是那条万劫不复之路。

她只有以病拖延时日,见机行事,或有转圜之机。

“踏雪寻梅,确是人间乐事。”忽然有声音从背后响起。

某种深邃醇厚的暖香也霍然荡开清浅梅香,铺天盖地笼了下来。

妙仪沐雪摘花许久,病情已有反复之兆,心中惊跳之下,更是头昏脑涨,足下如踩棉絮落不到实处,几乎便要摔倒。

却被两只手擒住双肩,不至于跌倒在地。

这一下似惊碎虚幻梦境,妙仪吃痛之下禁不住闷哼一声。

他的手劲极大,约莫少壮阳火旺盛,连带着掌心温度也极高,烙铁般炽热地印在她肩头。

男人松开她,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单衣素服,迎风听雪。不怕冷么?”那声音极低极缓,威严肃穆,不带一丝轻佻,压住了猎猎风声,“你已病了。“

此人既能出入当朝国舅后宅如无人之境,想来身份颇为贵重,连谢瓒也得礼遇几分。

眼下境遇虽有好转,但仍是如履薄冰,妙仪不愿在此时旁生枝节,平白为自己招来风波。只敛衽微微一礼,垂眸转身,意欲离去。

“慢着。”他再度出声。

并无任何疾言厉色,也算不得高高在上的命令,却无端令人屏息。

妙仪不得已站住脚,侧身而立,余光蓦地瞥见一道玄色人影。

黑氅立雪,面目被莽莽风雪模糊,唯能看清英武挺拔的身姿。

这令妙仪不由想起她往北地来时撩开车帘窥见的巍峨高峰。

雄伟、沉稳,气势迫人,引人心生敬畏。

妙仪更深地低下头去,手中那一捧色如胭脂的红梅,映着淡薄天光与雪色,在她的脸上落下婆娑花影,使人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男人伸出的手落在花枝之上,似乎想要拨开那捧恼人的艳色。

“贵客恕罪,府中女公子只允了我一刻。”电光火石间,妙仪出声道。

这话一出口,若他还要纠缠,往小了说为难晚辈,往大了说轻蔑谢瓒。纵然对方官职高于谢瓒,多半不会愿意横生枝节。

“是么?我见你在此已徘徊许久。”

男人微一挑眉,目光随即落在妙仪单薄的肩头,半旧的素色衣料被雪水打湿,几乎透出肌肤的色泽。

掌心中似乎还残留着微凉的温度。

“也罢,”男人收回手,“白雪红梅,如此美景,耽搁不得。”

妙仪不意对方竟这般爽快,心中虽然诧异,脚步却未停,匆匆向对方屈膝一礼,反身而走。

男人注视着妙仪的身影融进雪色之中,若有所思捻了捻手指。

中常侍郭放这才上前来,弓腰垂首问道:“瞧着像是谢侍中家侍女。可要奴婢去打听那女子名姓,陛下?”

小科普:“大人”这一称谓在明清时期才开始成为对官员的尊称,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内是对于家中长辈的尊称,与此相同的还有“娘娘”这一称呼,所以文中不会出现称呼妃嫔“娘娘”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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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雪向梅花枝上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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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天子(重生)
连载中璞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