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真对李宏成第一印象不好。
这样一个不太修边幅的男人，混迹在县城，开店挺随意的，像是没什么上进心，走一步看一步，她不喜欢这种没有安全感的生活。
她听见连冬问：“你认识周在保吧，我是他表妹，他说买车就来这找你。”
“在保昨晚还输了我三百，敢情是让表妹来还账了？”
他衬衫下摆没扎好，一边长一边短，说话又流里流气，于真不动声色打量着。
李宏成的目光越过连冬，看了于真一眼，又移开，笑了笑：“先去那边坐坐，喝口水慢慢说，想看什么车，我让人开过来。”
包里电话在响，于真拿出手机，去外面接。
连冬跟着李宏成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正好老徐从外面进来，李宏成抬了抬手，让老徐招呼，他去外边抽支烟。
店在广袤地带，路面绵延宽阔，远处是山脉，时而有高铁经过，拦住了视野。
于真站在路边，身影孤寂颀长，她面容冷淡，少言，不可靠近。
电话是《燎原》节目的后期蔡敏打过来的，混熟了跟大家一起喊她菜菜，聊了两句，说片子有一点问题要处理，她一个人不敢做决定。
“什么问题？技术还是内容？”于真问。
“内容。第三段一个老爷子说‘以前这条街上有三家国营厂’，但我查了一下，九十年代好像只有两家。”
于真沉默了两秒说：“你先别动这段，我联系一下管纯，让她找街道办确认一下，如果一时半会儿核不了，就把“三家”改成“好几家”，模糊处理。”
“我给管记者打电话了，没打通。”
《燎原》是她回县台做的第一个纪实节目，去的是周边乡镇，拍一期，剪一期，两周一播。满打满算，已经四期了。前两天听台里的意思，大概是想到此为止，有新的节目要出来。
除了工作之外，县城工作者都有一个问题，就是到点下班，更无可能占用双休，除非上面要求，绝不加班。
她从南京回来，自然要入乡随俗。
所以于真道：“你先下班吧，周一去了再说。”
挂了电话，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她转过脸去，李宏成站到她身边，还抽着烟，隔着半米不到。
“你爸今天怎么样？”语气随意。
有些莫名其妙，于真皱了皱眉。
见她有点茫然，李宏成提醒道：“昨天下午我在你家，你刚准备出去。”
她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个男人，但他们完全够不到熟稔的地步，往边上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李宏成不以为然，扯了扯嘴角：“听你爸说你之前一直在南京？没见过你。”
于真点头，不打算多言，想进去，但他把路挡着，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在电视台做什么工作？”他问。
知道的还不少。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跟我爸很熟吗？”
他点点头：“钓鱼搭子。”
于建民这么多年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钓鱼，确实也认识了一些朋友，但这么年轻的不多。
“你们经常钓鱼？”
他夹着烟，挠了一下眉头说：“店里没事的话，一周一两次。”
还挺频繁，看来生意不好，不然哪有时间，他倒是挺安于现状。
于真听出来他回答的挺认真，心里的偏见倏然散去了不少，接着他的话说：“医生说他至少得修养一年，你们应该很长时间不能去钓鱼了。”
身后，连冬叫她进来。
李宏成看向一边：“你开你爸的车？我让人给你洗洗。”
她来不及拒绝，就看见他已经大步跨开，把前台小姑娘叫了过来，让人去后面叫人来洗车。
说完，转身看她：“走吧，你朋友估计看好车了。”
店里，连冬准备试车。
沙发边的桌上放了一些宣传册，零食和水，还有一堆瓜子皮，可见连冬跟老徐聊的很好。
连冬拉过于真，给她指了指身边的车，小声道：“你觉得这辆白色好看吗？要三十万呢，老徐说可以给个亲情价，再加上现在电车优惠大，绿牌两年不交税的。”
这个价格对县城经济来说，有些贵了，她忍不住问：“你要不要跟张海洋商量一下？”
“试试再说。”
老徐已经打开车门，又说了一些简单情况，让她们上车，路上说。
等上了车，李宏成一只手搭在车顶，对老徐叮嘱：“往东走，别上高架，城郊有段林荫路，这会儿凉快。”
说完退开两步，让老徐把车开走。
于真从后视镜看过去，他低头正在桌上找什么东西，收回目光，转而观察内饰，没再说话。
老徐把车开出去几百米，停在路边，换连冬开。
因为连冬表哥的关系，连冬跟老徐聊的很投入，话里话外都是改天抽时间一起吃饭，感觉已经是朋友了。
说到这家4S店，经销商是一个河南的老板，还在宣城开了一家很大的足浴馆，李宏成跟人认识，特别喜欢玩车，还入了4S店的股份，比较有话语权，这一块现在都是他在接手。
于真在一旁听着，看向窗外，这一片确实阴凉，不闷。
闲谈着，时间很快过去，转了两圈，车子回到店门口。
下了车，连冬跟老徐进去。
于真在外面站着，她早上没吃饭，有点晕车。一偏头，于建民的车停在路边，明亮干净，不是路边十块钱洗车的价码。
想跟人道谢，没瞧见人，她走到前台问小姑娘：“你们李经理呢？”
“好像有事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要不我帮你打他电话？”
她沉默着，摇了摇头：“不用了。”
跟连冬从店里出来，已经是十二点，俩人外边找了个地方吃饭。吃过饭，又去了主街那边逛，买了几件衣服，一直逛到傍晚。
连冬表哥忽然打来电话，问她买车的事，连冬说店里你那俩哥们很够意思，但还是要和张海洋看看再说。
这边周在保捏着电话，听郑先在身边问：“给谁打呢，说这么久？宏成和老徐怎么还没来？”
刚说完，就看见两个男人走近了。
九月的天气，晚上已经有点偏凉。李宏成带了件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又叫来服务生，多点了两个菜。
“我妹今天去店里看车了，看出什么明堂没有？”周在保问。
“怎么，你要掏钱？三十万。”老徐直言不讳，“最多给你弄个低配，便宜两万八。”
“我去你的，杀熟啊。”
一桌子人嘻嘻哈哈，大笑起来，一起碰了个杯，李宏成一句话定了性质：“这事不能急，多看看吧。”
老徐故意开玩笑：“我看我俩聊的还挺投机，就差拜把子了，怎么没早点介绍给我呢？”
“她银行上班，对象电力局的，你跟人怎么比？我这妹子啊，心气高着呢，就算介绍给你，八成她也看不上，都要谈婚论嫁了，这车估计也是要男方买的。”
大家太熟了，这种话最多只是调味剂，把气氛哄热了。
老徐不得劲哼哼两声：“真想大嘴巴抽你，不会说话把嘴巴闭上，听的心烦。”
周在保踢了老徐一脚：“德行。”
老徐吃了口菜，站起来拉过身边的郑先，去里面又去拿了几样。
桌上，就剩在保和李宏成。
喝了几杯酒，一直没说话，李宏成往后懒懒一靠，轻吸了口气：“你表妹那个朋友，认识吗？”
反应了两秒，在保想起来了。
李宏成神色不明，盯着在保。
其实中午她们刚出店里，老徐就说：“今天我都不敢往她身上瞅，不能说长得多好看，就是有点冷淡，让人没办法随便搭话。”
是这种感觉，弄得他烦躁。
在保说：“我记得去年还见过她，顺路带连冬去南京碰了一面，当时哭的稀里哗啦，给我印象挺深刻。后来听说去了县电视台，最近那个扶贫的节目叫啥来着，《燎原》还是《燎炉》？她是栏目编辑。”
周在保之所以知道这么清楚，还是因为连冬，只要于真做什么节目，朋友圈宣传，各种群发链接，让大家去看，给朋友贡献一点收视率。
“怎么问起她了？”
李宏成笑笑，按了一下打火机，拢起火点烟。
点上烟，他轻轻吸了一口，手腕随意搭在桌上，吹了一口烟雾，似笑非笑：“随便问问。”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信呢，打赌不打？”
这话是嘴巴比脑子快，在保说完就后悔了。
大家做这么些年朋友，互相都知道家里情况。李宏成他爸爱赌，赌光了家当，他妈跟人跑了，后来催债的人来找，他爸躲闪路上出了事故，现在还躺医院里，就靠一口盐水吊着。
李宏成拿着烟，语气淡下来：“我不跟人打赌。”
在保低头嗐了一声，有点懊恼。
探过身子，越过桌面上两只酒杯之间的距离，李宏成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在保的肩膀，又收回去，靠回椅背。
偏过头问：“她没男朋友吧？”
在保一听乐了：“你小子，我就知道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要是人家有呢，你怎么办，还追吗？”
李宏成把烟按在桌上，抬了抬眉，眼角有一道褶痕，灯光下看过去，面容平静。
老徐端着两个盘子回来了，刚才的话题骤然掀过，没人再提，半天不见郑先回来，周在保问人呢，老徐说：“碰到两只猫在草丛里，又拿自己那个破手机拍照去了，什么爱好这是，来来来，我们先吃。对了在保，你那个厂最近怎么样？”
“嗐，效益不行，怎么，你要入股？”
“别，我可没钱。”
大家哄笑，拿起酒杯，碰了碰。
还没放下呢，郑先就回来了，李宏成喝了小半口酒，动作随意往后一靠：“今晚哥们高兴，多喝点啊，算我账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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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