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昧赶到不归谷的时候,正撞见寻鬼在小木屋不远处的林子里面逡巡:“她人呢?”
“在屋里。”寻鬼见他又来,不禁一愣。
小昧刚抬腿要走,复又反应过来:“你在这做什么?”
寻鬼面露尴尬:“照你说的,午时送药。”
小昧抬头一瞧天色,然而谷里看不到天色:“这都几时了,外头太阳都要落山了!你在这转悠了一下午?你做什么?”
寻鬼不愉道:“我还能做什么?”
“你别是包藏祸心!”
寻鬼冷冷道:“你想多了。”
小昧虽心中生疑,但也没有功夫和她纠缠,丢了句狠话冲进屋里去了。
刚一进门,就看见问觞背对着他蜷缩在地上。他急忙跑过去,掀过来一看,竟见她眉毛、睫毛、嘴唇、脸颊……都结满了寒霜!
果然如此!
他就感觉不对劲,竟忘了对于魔来说,寻常的伤虽能很快愈合,但偏偏这发热是从内里引起的,乃是大忌!
魔不轻易发热,但一旦生了热症,那就是要命的大事。
他心中暗骂自己,将她抱起来放到毛毡上,释放出身体里的业火,紧紧抱着她回温。
业火蒸腾,融化了她身上的寒霜,但却不能缓解她体内的寒气,一旦停下来,寒霜又很快重新结晶。体内极寒,体外却烈火翻腾,二重交织更是难耐。
问觞紧缩眉头,难受地喘息,身体哆嗦不止。小昧急得直冒汗,喊道:“女娃子!你醒醒!能听到吗?”
问觞浑然不觉,只感觉体内冷得结冰,外边又热得发燥,两厢冲撞之下仿佛跌入翻腾的深渊,混乱得无以复加。
体寒……体寒可以靠什么缓解?
小昧绞尽脑汁地想。
她自己体内便有业火,不可能想不到调动业火御寒,如此都抵御不了这严寒,想必光靠业火是没用的。那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小昧看着她布满寒霜的眉宇、痛苦的神色,胸口里像有什么要跳出来似的,狠狠往地上锤了一拳!
许是她清醒期间去桌边讨水喝,喝到一半冻晕过去,杯子摔碎在地上,碎片滚在毛针旁边。小昧这一拳就落在碎片上,当即吃痛地一皱眉。
他刚要将血珠蹭去,突然愣住。
他身为天地真火,血液不就是最好的祛寒良药?
这么想着,他试探地将扎破的食指握拳送到问觞嘴边。
指节被柔软却冰冷的嘴唇贴上,血液转瞬间就被掠夺干净。问觞近乎贪婪地吮吸着从那一点破口涌出来的血液,好像徒步沙漠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般干渴,几乎刹那间缓解了身体深处的寒冷。
小昧没有犹豫,撸起衣袖往胳膊上划了一刀!
血液顺着小臂流淌下来,滴到问觞的衣角上。他试探着把伤口送到她唇边。
约莫一个时辰后,小昧轻轻合上屋门,走了出来。
寻鬼迎了上来:“怎么样了?”
小昧:“你怎么还在这?”
寻鬼:“没事干。随便逛逛。”
小昧点点头:“那你继续逛吧。我先走了。”
寻鬼奇怪问道:“来都来了,不等她醒了再走吗?”
“就是要在她醒来前走。”小昧嘟囔一声,刚要抬步,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嗓音,对寻鬼叮嘱道,“千万,千万不要和她说我来过。还有今日谷里看到我的那些小鬼,让他们嘴巴牢点。谁若胆敢泄露此事,便等着本君通通串来烤了!”
小昧虽神情严肃,语气狠厉,但寻鬼能看出他并非真有此意,执意问道:“为何?”
小昧不耐烦地挥挥手:“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反正你记着,她若问自己是怎么好的,你就说给她喂了强力药,一口气灌下去三碗,一觉醒来就好了。这丫头精得跟猴儿一样,你千万、千万、千万别跟她说我来过,听到没?”
寻鬼嗅了两下,道:“好重的血味。你受伤了。你在里面干什么了?”
小昧本就没什么耐心,寻鬼又难缠得很:“为什么不让她知道?你干嘛了?你说清楚!”
小昧怒道:“我干嘛用得着跟你解释?闪开!”
寻鬼拦住他,用他一个时辰前的话反驳:“谁知道你是不是‘包藏祸心’!”
“我包藏祸心?”小昧气笑了,“我包藏祸心至于左一趟右一趟这么来来回回折腾吗?要不要我把心脏掏出来给你看看,没有比这更真的真心了!闪开闪开!”
蓬莱和不归谷路途遥远,往返一趟并不容易。又想到这两日他所作所为,关心不是装出来的。结合他今日的伤,寻鬼便猜到了七八分:“既对人好,为什么要藏着掖着,生怕对方知道?”打量了一下小昧苍白的脸色,又道,“还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的。”
小昧烦躁:“啰嗦!”
甩下这一句,他便化作一枚火种嗖一声飞走了。
问觞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三更。
她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记忆停留在中途去喝水就断片了,后面发生了什么都是模模糊糊。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四肢的酸麻感已经消失,体内的业火也正常运转,只是全身还是不太能使上力,调转灵力还不太顺畅。
怎么突然就好了?
这次发热不同寻常,好得也莫名其妙。她转转脖颈,仰靠着调理了会内息,觉得口渴,便下来讨口水喝。
借着窗外的灵虫萤火,瞧见本该有两只小杯的案上,眼下却只剩一只。
另一只去哪了?
翻着白眼想了会,估计是自己晕倒前杯子脱手,打碎了。
打碎了,那碎片呢?
她低头好一顿找,竟连个碎片的影子都没瞧见。
奇了怪了……
风泽杳曾明令过这小屋不许旁人进入,那定不会是不归谷的鬼修来打扫的。那这些碎片去哪了?
除了她还有谁能进来?
问觞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小昧?
在她昏过去之前,确实是小昧把她送回屋的。
但她也是看着小昧离开的。
蓬莱和不归谷相隔千里不说,还要横跨汪洋,他脑子坏了也犯不着这么短的时间里连跑两趟。何况他也知道发热对于魔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这么想着,突然想到得赶紧跟小昧报声平安,省得他又唠叨传音不回。
于是清清嗓,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传音过去:“小昧,蓬莱那边一切正常吗?”
小昧回得很快,还有点气喘吁吁的:“你醒了!?”
问觞本想说,是的,再跟他叙述一下发热体寒这件离奇怪事,但一想到自己如今已经好了,再跟他提这件事,无非惹他担心。便把话吞了回去,哈哈道:“我早就醒了,你离开后不久我就醒了。这发热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打小闹嘛,哈哈哈。”
兴许是距离太远,传音术不稳定,片刻后那边回道:“是吗。”
问觞道:“对啊!头不晕了,身上也不酸了!”
“既然早就醒了,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哎呀,你知道的,我这人粗心眼儿,忘性大。”问觞嘻嘻道,“醒了我就去忙其他事了,这不半夜突然想起来忘跟你说了吗,所以赶紧知会你一声。哎,你怎么气喘吁吁的,大半夜练功呢?”
小昧道:“对。练一些心法,比较消耗气力。”
问觞饶有兴趣地问:“什么心法?”
“如何在生气的时候,保持语气的平静和心态的平和。”
“这种还要练?”问觞端着杯子坐到床边,思索了一下道,“那我教你一招。”
“什么?”
“‘不在乎’。”问觞认真地道,“听起来很空泛对吧?但是无论是遇到让你生气、悲伤或是心灰意冷的事,你就不断地对自己说,‘那不重要,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不算什么’。虽然听起来很没用,但次数多了真的会起效,久而久之,对那些突如其来的、或是蓄谋已久的糟心的人或事,就真的不在乎了。”
“不在乎?”小昧低声重复道。
“对。”问觞道,“你试试,很灵的。不断地暗示自己,久了心里就会很空,很平静,再多的刁难、谩骂、诘问……一切让你掀起波澜的恶意,就像一撮草木灰,风一扬就散了,甚至不会落下来。你就告诉自己,不在乎。不在乎这件事,不在乎这个人,那与之相关的一切都不值得你气闷。”
小昧道:“做不到。”
听他坦白地说做不到,问觞还挺意外的:“哪一步做不到?”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道:“不在乎。”
问觞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你败在了第一步啊!”
问觞搁下杯子脱了鞋袜,重新钻进被窝,闭着眼道:“你这样,跟着我念:‘那不重要,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不算什么’。虔诚一点。”
小昧没做声。
问觞:“人呢?念啊!”
小昧道:“念不出来。”
“这不张张嘴的事儿吗?”问觞摇摇头,“孺子难教!你继续练你那心法去吧。我睡了。”
第二日,问觞便离开了不归谷。
她从古籍和鬼修们口中得知,极北之地的悬崖峭壁上生长着一种极其珍贵的草药,名曰紫府悬玉芝,对于内伤疗效极好。她有遁影术傍身,去采药并不算难事。
只是这术法并非哪里都去得,心里头必须得有那处的大致位置和样貌,才能凝神遁去。如果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何种模样,也是不好使的。
那北寒之地本也鲜少踏足,一路摸索过去并非一日之功。待到入夜之时,才觅得乌泱泱一片群山。
山脉错落,高大遮天,背靠星光。站在底下,面前仿佛矗立数樽巨型猛兽。配合北地呼啸的狂风,犹如恶兽咆哮。
她虽可布结界护体,又可使业火照明,但群山错落目标巨大,盲目寻找并非良策,不如先做休整,明日天亮再做打算。
这么想着,四处张望起来,打算先找个洞穴避一避寒。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姑娘,姑娘!”
问觞一回头,一名身形颤颤的老媪拄着拐杖站在风雪里。见问觞转过来,灼灼风雪月华下一时迷了神,愣了半天,直到问觞跑到她跟前,用袖子替她挡了下寒风:“阿婆,您叫我?”
老媪愣愣地盯着她:“你……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吧?”
问觞道:“不是。我来采药的。”
“采药?”老媪眼睛一亮,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大山,“我看你在这站了有一会儿,今夜还没找到下榻的地方吧?你来我家里过一晚吧,明日再进山。”
问觞看她衣着简陋,短褐穿结,恐怕家底并不殷实,自己若是去了,得添不少麻烦,便婉言谢绝了。老媪却道:“这冰天雪地的,你一个姑娘家怎能待得?我虽样貌埋汰,但家里不脏的,穷是穷了点,但收拾得也算整洁。”
问觞连忙道:“我并非……”
“家里三个娃娃,见了你来,肯定高兴的。”老媪伸手想拉她,又怕人嫌弃,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还是没伸出去,指了指自己家,“我家就在那。起码有四堵墙一个顶,不透风,比你露宿风雪要好。”
问觞道:“那便谢过阿婆了。”
老媪领着她往家中走,走着走着突然问道:“姑娘,你是仙人吗?”
问觞一愣,失笑:“阿婆,我自然不是了。”
老媪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家里并不比外头暖和多少,冷得和冰窖一样,只点着一盏煤油灯。屋子不大,倒也温馨,老媪一开门,三个孩子齐齐涌上来,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围着问觞叽叽喳喳说话。
老媪道:“姑娘,家里小,委屈你将就一下,睡孩子们的床。”
问觞连忙道:“这怎能算将就!您让我有个栖身之所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怎能还占了孩子睡觉的地方?我就坐这便好了。”
老媪道:“那怎么行!这样,我先给你烧壶热水,你喝两口,暖暖身子。”
问觞:“阿婆,不必麻烦的!”
老媪执意要去烧热水,几个孩子又格外喜欢她,抱着她的腿不撒手。为难下,问觞只好只好张开手,歘地燃气一团掌心火。
老媪看直了眼,小孩也张大了嘴,欢呼雀跃地围着她叫起来:“哇!漂亮姐姐是仙人!漂亮姐姐是仙人!”
问觞拿起茶壶,掌心火从底下过了一遍,壶中水已变得温热:“这样就可以喝了。”
老媪眼都看直了:“你果真是仙人!”
问觞心道,她不仅不是仙人,还是魔煞,可谓是大相径庭。
她耐心解释道:“我不是仙人,没什么本事,只会一些逗趣儿的小术法。”说着,食指抬了三下,三簇小火苗在从指尖飞出来,在孩子头上晃悠起来。
三个孩子尖叫连连,欢呼着追着自己的火满屋子跑。
老媪连连道:“你就是仙人!你就是仙人呀!我一瞧你这身段样貌,就是仙人!你是从哪个世家门派出来的?”她探头往问觞腰间的长剑看去,“听说你们耍一剑,都能将我这屋子掀咯!”
问觞这才明白,她口中的仙人,乃是修仙的意思,并非真的天上神仙。
老媪什么也顾不上了,过来紧紧抓着她的手:“老天保佑!让我碰见活神仙了!姑娘,求求你,你救救我女儿吧!”
老媪说着就要跪下,问觞赶忙将其扶起:“阿婆,此话怎讲?您别着急,慢慢说。”
老媪擦擦眼泪,举着蜡烛带她进了里屋。
里屋也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站得下两三人。床上躺着一个病若游丝的女人,脸颊削瘦枯黄,呼吸微弱,显然时日无多了。
老媪道:“这就是我女儿,冬儿。两年前生了重病,没得治。这病每隔一日发作,发作起来痛苦难忍,我看着她日复一日被病痛折磨,我心里难受啊。我舍不得她日日受苦,几次狠心,想要不就这么了结了,也总比无止境的折磨要好。但是她不愿啊,忍着痛也要活着,说要再多陪我们些时日。”
问觞用灵力探查了一番,确实已病入膏肓。
老媪继续道:“这太初山里,生长着一丛灵芝,名曰‘紫府悬玉芝’。传闻可医百病。有几名好心的猎户曾帮我去寻,可那灵芝长在九天断崖,且不说极其陡峭,其崖壁光滑如镜,根本无法攀岩!不说要去采灵芝,就连登上那峰都难如登天!至今为止,我们这儿的猎户顶多也只爬到过半山腰,再往上,那风就跟刀子一样,简直能将人拦腰切断!”
此话听着夸张,却还真不假。问觞来之前就打听过,紫府悬玉芝生长于千丈绝壁的背阴处,伴罡风而生,凌傲无比。地势过高过险,上有雷泽,下有虚空乱流,放眼整座仙门也没几个人能从那地方全身而退,更别说普通猎户了。
“我就想着,除非人会飞,身体又如铜墙铁壁,否则怎能在那样的地方采到灵芝?”老媪道,“所以我就一直想着,若有幸能盼得一位仙人云游至此,那事情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问觞心道,其实就算有修士来,也是采不到那玩意儿的。
这东西颇具盛名,但早就被记载在古书里,成为一方传说了。
有些东西若是垫脚够一够,或是架个梯子能勉强采到,那也顶多道一声稀有。可这东西若是长在天上,便不会有人再妄想去采它。
老媪不明道理,只盼着若能有仙人来,就能救活自己的女儿。
问觞便道:“我本也是要去采这灵芝的。待我采到,分你一株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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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