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再赴

再一次来到完颜城,还是站在当初那扇窗前。

问觞蹲下身来,抚摸了下旁边刻着小字的墙体。

上一次来,还是瓢泼大雨。夜里,耶步、青玄、临阡和她四人,借着小昧的一点微弱光亮探究墙体上模糊的记载。

初见不明文中意,再见已然身处局中。

她手指落在年月日那一列。

这串数字记载的,是文中所谓的“叛徒”和她的道侣身殒的年份日期。

已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

所谓的叛徒,是她的母亲。那二十二年前殒命的,正是她的母亲和父亲。

而这扇布满铁链的、密不透风的窗后,就是当年关押母亲的地牢。

第一次来的时候,天光晦暗,情势急迫,她并未仔细观察。如今拨开铁链杂草,往窗户里头瞧去,窗户里边左侧墙体明显被摩擦得厉害,比起旁侧的粗糙,显然要光亮些。

地牢暗不见天日,唯有这一扇低矮的小窗,可以瞧见外面的生机。

若是关押在里头的人想见一见天光,便只可倚靠在此,矮身窥得。

问觞无法想象,母亲是如何守在窗前熬过一日又一日,一次又一次地透过这个矮窗抓那一点光亮,直到把旁边的墙壁都磨得锃亮。

她遁入牢中,紧紧挨着那墙壁,一寸一寸抚摸母亲有关的印记。

明明万般艰辛,千般不易,还是走向这样的结局。

她起身,走向更深处。

上回她将此段路爆破,又在城内大闹一通,完颜城受创惨重,城中人人自危尚且自顾不暇,这修缮之事自然往后排了。何况还是这年久废弃的牢笼。

她顺着漆黑的甬道往里深入,跟随小怪释放的信号寻找江禾的踪迹。她敏感异常,又有遁影术隐匿踪迹,一路上可以说是顺畅无比。只是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小怪所释放的讯号波动,像刚运动过的人的心跳,快速且不稳定。

让小怪这般不安,恐怕是江禾遭遇不测了。想到这,问觞不禁焦躁尤甚,正欲加快脚步,转角处传来两个皇城护卫的靠近的脚步声。

她正欲越过二人遁影而去,那二人窸窸窣窣的谈话却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

“……那些人被抓进来有些时日了,每日发作的时候,哎哟,那惨叫声,我听着都害怕。”

“归墟台是什么地方?城主说了,午时前要料理完,派了将军去行刑。”

“将军?哪个将军?”

“哎呀,就是……”

两人私语一阵,其中一个大呼:“他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那群修士在他手下可得遭殃了……可我才听闻城主弃用他了,怎么又把这么重要的活儿派给他了?”

“你以为这是美差?杀戮气那么重,没人愿意接!但是凡事都有两面性,这活儿办好了那就是大功一件。他若想重拾城主的信任,就必须把此事办得漂亮。你看看城中现在的形势,自从那江南渊来闹过一番之后,城主手下没几个心腹了。他这时候想往上爬,也是难得的好机会。这才主动去揽了这瓷器活儿。”

“啧啧啧,要不怎么说心够狠才有机会上位呢。我宁愿做一辈子小鱼小虾,也不愿去干这脏活儿,午夜梦回的时候我都怕那些冤魂来索我命……哎哟我去,什么人!?”

一条修长的人影阴萋萋地站在暗处,正如那“索命的冤魂”。护卫大叫起来:“真见鬼啦!”

问觞一个闪冲过来掐住二人的脖子,把他们下半句话堵回嗓子里,冷冷道:“什么归墟台,说清楚点。”

护卫惊叫:“江江江江江!江南渊啊!?”

问觞手上一使劲:“别废话!”

另一个护卫飞速大喊:“别杀他别杀他!我说我说!”

问觞微斜过脸,冷彻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护卫吓得闭上了眼:“我说我说!你答应不杀我们,我就说!”

问觞双手往前一掷,两个护卫跌坐在地上,捂着屁股哎哟着叫唤。还没叫唤完,一把雪亮的剑已经横在他们脖子上。其中一个护卫连忙举双手做投降状:“我说我说!我这就说!城主把飞雪宗和天魔台的人掳来了!就在归墟台上!今日午时前要杀光他们!还、还有两炷香的时间,你要是想救他们现在还来得及!”

问觞:“归墟台在何处!?”

护卫指向西南边:“顺着这条路走往右拐出去,出了宫殿再穿过冷池和山坡密林,能瞧见一个富丽的刑场,就在那儿了!”

问觞一听,竟和小怪释放信号的位置差不多:“江禾在哪!?”

“啊?也、也在归墟台。”

难怪小怪的传来信号如此波动不稳,原是临近行刑,江禾有危险!

此时恐怕他就和飞雪宗、天魔台困在一处,等候那“心狠手辣的将军”处刑。

一时也不能耽搁了!她劈晕护卫二人,拖到隐蔽处,遁影出了宫殿去寻所谓的“冷池”和“山坡密林”。穿过密林 ,从高处俯瞰,果然远远瞧见一片巨大的刑台。只是到了底下,外围却被看台层层围住,只能从小铁门通道进去。她劈晕看门的,冲进刑场——

恰在此时,一道血线唰地甩过来,溅在她的脸上。

一个略显眼熟的修士冲到她面前,与她打了个照面,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她。下一秒身躯坍塌,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到她脚边。

她摸了下脸上还热乎的血,愣愣地低头。

那修士面目朝上,双眼未合,眼珠子还死死盯着她。

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喊。问觞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却见脚边滚落的不止那一人的头颅。

五六具身首分离的尸体横插竖舞地扑倒在地上,皆是从脖子处被整齐地切断,血水流了一地。看姿势都是打算从她身后这个门冲出刑场而惨遭杀害。

她本能地从这堆尸体里搜寻起江禾的身影来,却并未找到江禾的尸身,颤抖着松了一口气。正在这时,台上传来一个女修的尖叫:“师姐!师姐不要!”

她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女修站起身,意图跳下刑台往铁门跑。

女修身后,一张熟悉的脸转过来,正是江禾。看到他安然无恙,问觞松了口气。看那女修跑得急,正要出声,却见江禾利剑出鞘,在那女修与他擦肩而过时,一剑削下了她的头颅。

那女修的头颅,咕噜咕噜从归墟台滚落,不偏不倚,又停在她靴尖前。

问觞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

江禾看到她,微蹙眉头,利落地将剑身的血珠甩出去,转头冲台上的修士冷冷道:“不要动。”

问觞仿佛被巨石当胸击中,肺里的空气被悉数挤空。脑海一片空白,指尖先于意识开始发麻,传来血液凝滞的刺痛,好像立马要掉进一场旋涡里去。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胃里翻江倒海,颤抖着、心脏狂跳着,每一步都宛如碾过刀尖,嗓音嘶哑:“……是你杀了他们?”

一旁侍卫冲过来,举起两把大斧架在她脖子上:“将军秉公处刑,岂容尔等宵小胡闹?不想死就速速退下!”

问觞双眼血红,全然不顾脖子上的利刃:“……你就是那个主动要求行刑的将军?”

江禾紧抿双唇,并不应答。侍卫大喊:“你是何人,竟敢对将军不敬?敬酒不吃吃罚酒!将军,我们这就速速将她……”

问觞一左一右握住斧柄,双手一用力,大斧瞬间爆炸化作齑粉!热气流连着将俩侍卫轰飞出去!她朝前一步,怒喝:“你说话!!”

江禾不愉地皱眉:“如你所见。”

问觞唰地拔出剑:“为何!!?”

为了往上爬!?为了完颜永明的信任!?

江禾淡淡道:“我何须与你解释。滚回去。”

一道剑光闪过,问觞猛地冲上归墟台,一剑劈向江禾的脖子!

江禾立在原地,不知道是没来得及躲还是压根没想躲,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任由冰冷的剑锋在喉间打颤。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那个,贤、贤侄啊,南渊贤侄,事情……”

说话的人正是天魔台当家,梅宗,梅大家长。此时也是灰头土脸地被一群小辈围在中间,形容憔悴,定是受了不少折磨。除此之外,飞雪宗的褚容宗主及门下弟子也一脸焦灼地望向此处,似是有话要说。

江禾打断道:“你要杀我。”

他走近一步。问觞本能地想缩剑,却被江禾一把握住:“你想像我削下他们的头颅一样,也砍下我的。”

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来。问觞怒道:“是又如何!?”

“那来吧。”他松开手,双臂摊开,扬起头,露出喉间狰狞的旧疤痕,“杀了我,去给他们赎罪。”

问觞:“你以为我不敢吗!?”

江禾轻笑一声,声音平静无比,好像在叙述什么无关痛痒的事情一样:“你怎会不敢?二十二年前,你不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地抛弃了我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冰锥,从问觞的天灵盖直直钉入脊椎。她握剑的手几乎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归墟台的血污、江禾的脸,不停地旋转、剥离,唯有二十二年前的那片火海,在脑海里重新引燃灰烬。破碎的画面里,冲天的火光,焦黑的屋梁,师父捂住她眼睛时那死一般的黑暗……可画面的边缘,似乎总有一片摇曳的、被忽略的摇曳草丛。

如果当时……如果当时再多看一眼,如果当时没有就那样离开。

如果她和江禾一起回到观苍山,他就不会遭受那么多苦难,就不会走到今日拔剑相向的局面。

如果当时……

她剧烈地喘着粗气,巨大的冲击让她胃腹痉挛,耳鸣尖啸。她看着他脖颈那道新划出的血痕,与旧日的烫伤交错在一处,痛苦如暴雨一般倾泻。

原来这二十二年……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离她更远。原来恨意不会消减,只会愈演愈烈,在每一次的回想中烙刻更深。

江禾吼道:“动手啊!”

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打着颤,却迟迟没有落下。肌肉本能的意愿和理智打着架,问觞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你今日来不就是为了救那些人吗!?”江禾怒吼,“我的死活你又何时在乎过!我把他们杀了,你不该问我的罪吗?你不该找我索命吗!?你在犹豫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不是的……不是的。

问觞好似失去所有气力,就这么看着他。突然,两行泪水毫无预兆地、争先恐后地滚下来。

江禾微微愣住。

刑场寂静无声,问觞用手背蹭去眼泪,语气平静:“你是这样想的。”

“……”江禾冷冷道,“不然呢。”

问觞放下剑,点点头:“好。”

梅宗小心翼翼地再次插话:“哎,你们稍等,听我一句劝……”

“梅宗老儿,是我的归墟台伺候不了您吗?您的话有点有点多啊。”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看台高处横梁响起。慵懒背后,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梅宗噤了声。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来人正是完颜永明,以及已将此处团团围住的众将兵。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底下一众:“我来得还算及时吧?差点错过一场兄妹相杀的好戏。”

话音未落,江禾竟突然转身猛地拔剑朝问觞狠狠劈去!问觞没料到他竟突然生出这样的动作,被连连逼退至归墟台边缘,脚底一滑掉下台去。

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见江禾并不罢休,紧跟着跳下来挥剑来劈!

她只好出剑应对,江禾却丝毫不留情面,用力极深,却毫无技巧可言,只顾着冲一个方向砍。问觞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他逼退到铁门边。

再打下去,就要打到外头去了。没时间再与他周旋了。于是一剑格挡开江禾劈过来的剑,重重一挥,将他的剑打飞脱手!

江禾直直僵住,转过头来时眼底蓦的一片猩红,面目近乎狰狞:“快……”

还不待他说完,整个人竟猛地飞出去!下一刻脖颈已经被完颜永明死死掐住,高举在半空中。完颜永明咬牙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耍什么花招。”

问觞大喊:“放开他!”

完颜永明像丢垃圾一样甩开江禾,任由他从半空坠落。问觞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他,重新落在归墟台上。谁料江禾却不买账,一把推开她,低吼道:“你快滚!”

问觞也怒道:“你……”

“啧啧啧。”完颜永明摇摇头,“江南渊,你兄长都厌恶你至此,你还非要凑上去讨嫌,有必要吗?”

问觞站起身,冷冷地道:“本想着下次来再讨你性命,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既如此,就今天杀了你,省得夜长梦多。”

完颜永明哈哈大笑:“我早知你会来,又怎敢不防范?你以为我抓这些人来做什么?”

问觞像是听了一桩笑话:“别说就这么些人,就算是整个仙门都在这,我也护得住。杀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别废话了,动手吧。”

“江南渊啊,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蠢?”完颜永明叹了口气,摇摇头,“我要是只是将他们困于归墟台上,又如何制得住两位宗主大人、如何抵挡得了你啊?自然是要动一点点小手脚了。”

问觞一蹙眉:“少耍花样,有话直说!”

“简单来说,就是我给他们每个人都下了咒。”完颜永明在横梁上悠然地踱起步来,“此咒名为‘一念嗔’。典籍有云,‘施咒者一念起,中咒者便如堕嗔怒地狱,心火**痛不欲生’。为给他们解闷,我每日念咒两遍,为他们洗涤灵魂。按道理,他们该给我交金付银,才对得起我这勤勤恳恳的劳作啊。”

“我呸!”天魔台一修士起身破口大骂,“你没日没夜地折磨我们,竟还想我们对你感恩戴德!?你这臭不要脸、颠倒黑白的狗东西!今天就算是死在这,我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话没说完,此修士当即倒地打滚,撕心裂肺地连连惨叫!梅宗急忙站起身来:“停下!停下!完颜永明!你要折磨就折磨老夫,别对老夫的弟子动手!”

完颜永明冷冷牵起嘴角:“老东西,马上就到你了。”

问觞转头道:“梅宗主,褚宗主,此咒何法可解!?”

梅宗苦叫连连:“老夫也想知道如何能解!”

褚容摇摇头:“我亦不曾有解。”

问觞道:“仙门秘法众多,定有办法能解开此咒。我先带你们离开,回去再做打算!”

完颜永明哈哈大笑:“我岂能不知你想带走他们轻而易举?你猜我为何要将他们押解在这归墟台上?”

梅宗亦喊道:“贤侄!你莫激动!这老狐狸狡猾得很!这归墟台与那一念嗔相辅相成,若是咒术未解时离开这归墟台,就会爆体而亡!”

完颜永明满意地点点头:“老东西还有点用,省得本殿解释了。”

问觞道:“你待如何!?”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都不用绕圈子。”完颜永明笑起来,“你知道的,我最喜欢看戏了。现在有一出好戏,我想交给你来演,你接是不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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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再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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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山客
连载中●枕山闲人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