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月华

夜色浓稠,宛如泼洒了墨汁的万里长轴,连同高挂的广寒桂宫一并吞没。尽管隔着厚重的门窗,北风的呼啸也清晰可闻,仿佛随时就能攻克城墙,将那一点烛火席卷殆尽。

大片覆盖的阴影之下,寂静的重量宛如千钧,纷纷变化为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骨窜起,骤雨般扩散至全身血脉,直到血液在耳蜗里流动的嗡响都清晰可闻。

她感觉干,感觉渴,感觉嗓子要被烈火烧化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就这么僵硬地蜷缩在被子里久久没有动作。

这人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调调,就算久未听闻,再次随着空气的振动传进耳膜时,好像骨髓里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

如同一把尖锐的斧子一点一点刮擦着骨头,一点一点磨掉她的脾性。

从这股麻痹感中渐渐剥离出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开始大口喘气,手脚控制不住地颤抖。

严焰歪头看着被子里瑟瑟发抖的那个人,露出不解的表情:“小不点,我真对你那样不好,你竟惧我至此?”

问觞全身近乎麻痹,心跳沉闷如鼓击,颤抖的手指不住地蜷缩又张开,几乎无法控制。

但她清楚,这不是因为害怕。

严焰弯下腰,凑近去感受她的躯体症状,隔着一层棉被轻声道:“老友重逢,你怎么还躲着不见我?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洞房花烛过的人,我可是很想你呢……”

问觞猛地掀开棉被,一把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双眼血红,嘶吼着问:“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死了吗!??”

那张邪气至极的脸猝不及防闯入眼帘,将尘封已久的记忆悉数拉回,心中汹涌的恨意延绵不绝地流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严焰眯眼看着她,丝毫不在意那双掐着他要害的手,柔声道:“看来你见到我,不是很开心。”

问觞歇斯底里地、不可置信地重复:“你不是死了吗!!?死在七年前!是我亲手杀了你!!!”

严焰伸手覆住她的手,摩挲着她手背凸起的青筋:“抖成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回答我!!!”

大雪喵的一声跳出严焰的臂弯,朝外逃窜而去。严焰目送它从脚边呲溜一下没了影,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旧物。这只得了空闲的手紧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到问觞跟前:“要杀我,不如这个实在。”

问觞没犹豫,一把夺过匕首朝他心脏刺去!

噗嗤一声,不知是匕首刺破皮肉溅出血花的声音,还是严焰喉咙里溢出的低笑,亦或是二者都有。

手再抖,她也不可能刺偏,这一刀,明明就在他的心口上。

严焰却哈哈大笑起来,抄起她的膝腕就转瞬遁入黑暗,再一转眼已被他堵在一面墙上,眼前竟变幻了景色!

偌大的房间,满眼的红色,梁上挂着红绸扎成的绣球彩锻,雕花木床悬挂红色锈帐,一对点燃的红烛摇曳摆动。

严焰低头看着她,双目红光粲然:“……要到了。”

问觞只专心于杀他,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下一秒就读懂了他话中含义。

噬念,要来了!

这里站着一个活生生的魔物,不正是她的猎物?问觞心道,你竟有心来找死,便怪不得我此时发作!

她浑身血液沸腾,抓住匕首就要再往里刺!就在此时,忽觉头晕目眩,那股弑杀之意竟陡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她对严焰胸前那滩血的垂涎之意。

那汩汩流出的血液就近在眼前,严焰又朝她贴近两步,那里的血肉近乎就贴在她脸上,腥气贴着鼻尖散开,她竟觉美味无比、渴求无比,这股渴望已经远超她弑杀的意念,让她头脑发胀发昏,只要能尝一口便可美得晕死过去!

严焰低声哄诱:“你很想尝尝这里的滋味,对吧?来吧,尽情地品尝吧,想喝多少喝多少……“

问觞别开头,生理上极度渴望,心理上却极度恶心,狠狠推了他一掌,怒吼:“滚开!”

严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明明馋得不得了,还要装作不爱的样子,何必为难自己?我们都是魔,不想杀人,就可以喝对方的血解渴,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吗?你既不愿杀人,我便成为你的血囊,长长久久地给你提供你所需的血液,这样你也不用每天克制忍耐了。何况我这里的血,是全身上下最纯粹的精血,只尝一口就能彻底好转,你不想试试吗?”

问觞背过身去:“你的血沾染过那么多人命,我恶心还来不及,又岂会期待!?你快滚!快滚!”

“别嘴硬了,江南渊,我们都是魔,我岂会不了解你?”他在她身后咧出一口森然白牙,从背后将她环住,在她耳边低语道,“从前我答应你不再杀人,就和如今的你一样饱受折磨。我当时就想,如果你也成了魔该多好,我们只能依赖对方的血存活,我们生生世世都得绑在一起,我们每夜都啃咬对方的身体索取血液……那样的滋味,我如今总算是候到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从下捏住她双颊,迫使她抬起下巴、转过脸,朝身后看去:“你看看,熟悉吗?我们在黑云山上时布置的婚房。我没想到再次回答这里,竟是这样的情形,看来我的运气很不错,所有的一切都比预想中要好得多……如今只差一步,江南渊,喝了我的血,我们永远在一起。把你的爱和恨都忘了,我原谅你七年前的不懂事,如今你若再想把我打得魂飞魄散,你也得掂量掂量没了我,你日后该怎么活……”

问觞冷笑:“原谅我?你灭我师门、杀我同伴、降罪百姓……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你活一次我杀你一次,活一千次我杀你一千次!不管你在哪,我都追你到无间地狱,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严焰呵呵直笑,松开捏她的脸的手,反去绕她鬓边一缕青丝把玩,凑到她耳边:“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和我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问觞扭开头:“我如今受你挟制,不过是你赶在我噬念发作时以魔血引诱,我才不好动作。如若不是,如今的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严焰饶有兴趣地点点头:“那我很期待,看看你如今的长进了。”

话音刚落,问觞一记铁头朝左侧狠狠撞去!严焰猝不及防,被撞得头晕眼花冒金星,吃痛地闷哼一声。问觞趁机转身挥了一记右拳,邦一声生硬地落在严焰脸颊上!

严焰被这一拳揍得连退好几步,不仅没有生气,还盯着她呵呵笑。好整以暇地用手背蹭了下嘴角的鲜血:“小不点,这就是你的招数?未免可爱过头了。”

他流越多的血,对她而言越是考验。问觞再一次偃旗息鼓,痛苦地背过身去,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严焰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料定她会停在门口。

面对涂满鲜血的大门,问觞头晕目眩,捂住口鼻转过身去。严焰便站在她在面前,悠然道:“门就在这,怎么不跑了?”

问觞恶狠狠地讽刺:“舍得放这么多血对付我,也不怕变成干尸。”

严焰蹲下来,捧起她的脸,完全不在意她的愤怒,在她方才顶撞他的左脑袋上吹了吹:“伤我可以,但别伤到自己,嗯?”

他像是预料到问觞的动作,一把抓住她扬起拳头的手腕,反手锁到背后,抄起膝腕两步并两步丢到大床上,欺身压上来。

“你应该早就没力气了吧?能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了。”他将她手臂高举过头顶,一只手摁住她手腕,双腿跪在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火热地注视着她,任由胸口的血滴在她的身上,“古往今来,没有魔能经受住这样的诱惑。如果这样你也能保持理智,我输得心服口服。”

胸前的白衣被一点点晕染成红,直至湿透。血腥味宛如蛇盘绶绕,从鼻腔、皮肤、毛孔寻找缝隙,狂乱地侵骨入髓,企图将人淹死在血海之中。问觞痛苦难耐,紧紧屏住呼吸,可这精血的美味却从皮肤的毛孔钻进去。流淌的血液浸湿里衣,胸前、小腹逐渐被冰冷的触感包裹,攀藤揽葛地缠绕着欲念,直到她双目逐渐失焦,意识剥离,严焰的脸上出现满意的笑容。

他缓慢地压下前躯,凑近她,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嗅了一口,像是品尝世间最诱人的美酒,餍足地眯起了眼。

高山寒风凛冽,冰如练华,屋内红烛摇曳,暖血涌动。他用鼻尖触碰她的脸颊、额头、下巴,又去蹭她的鼻尖,玩得差不多了,掰正她的脸,胜券在握地笑道:“小不点儿,你是时候认输了。”

他与她鼻尖相抵,紧紧凝视着她,眼睛湿润、炽热,宛如黑夜的两团鬼火,燃烧偏执的渴望,所到之处皆被燎原。他就这么一边任由目火灼人,一边用尖牙刺破下唇,让本就鲜红的唇被鲜血覆盖,啪嗒啪嗒滴在她脸颊。

“喜欢吗?”他低低地笑,“很美味,对吧?”

鲜血顺着脸颊滑落,问觞盯着他唇上的鲜血,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干得冒火。严焰故意伸出舌尖,舔了下唇,将血液卷入口中。

他明显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颤抖,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却在这时拉开距离,双臂撑在两侧,长发从肩头滑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若想要,”他指了指自己的唇,“便自己来取。”

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血丝,知道已经到极限了,畅快地笑起来,拇指着摩挲她的脸颊,神情绵绵,语气却不容置喙,简短地吐了两个字:“吻我。”

若想饮血,便来吻我。

他也不着急,只等着她自己迎上来。他很清楚,只要饮一口,她就会发疯着魔、神魂颠倒,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他,心中再怨再恨,也不得不被这渴望给冲洗干净。彼时,就算他不牵不引,不使用任何手段,她也会自己凑上来。

魔血本就是万蛊之毒,沾上了便再无逃脱可能。

届时,你我二人便一起沉沦,永堕黑暗。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静静等候她的妥协。

沉静的深夜里,案上那一对盘龙红烛燃烧到最后一小节,滚烫的烛泪不断溢出、凝固,长此以往地粘稠且挣扎地流淌过烛身,宛如厚重蜿蜒的脂痂最终凝固成琥珀色的疤痕。

他的手指滑过她的额头、眉骨、鼻梁、脸颊…… 每落下一次,就仿佛接住了一滴温热的烛泪,小心翼翼,且柔情无比。烛光打在她的轮廓上,拂上一层细腻的绒光,温柔透明,明明如月光涟涟,仿佛要在这片沉默中悄无声息地融化掉。

他越看越喜欢,借着烛光仔细地描摹,眉峰的走势,鼻梁的弧线,唇瓣的柔峰……直到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有一处亮起来。

是她的眼睛。

跳动的火重新在这双失神的眼里亮起来,越来越亮,亮到惊人,仿佛深潭里注入一汪揉碎的星泉,陡然变得充满生气,不得不引得人神晕目眩。严焰近乎痴迷地盯着她看,直到眼前这双眼眯成一条缝,他才意识到她在开怀大笑。

问觞舔了下自己的唇,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原来破解的方法这么简单,多谢你了。”

不知何时,她已咬破自己的唇,血珠不断从唇瓣沁出,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唇上那抹猩红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她的笑容在光影里面颤动,不仅不突兀,反而可以说是艳丽至极。

严焰终于见识到什么叫笑得花枝乱颤。他回过神来,一把制住她的下巴,怒道:“不可能!”

“迟了。”问觞含糊不清地道,“就在你沾沾自喜的时候,我已经喝自己的血喝饱了。”

严焰:“不可能!只有我的血才是对你最大的诱惑,你不能没有我,你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只有我可以让你真正快活!”

“严焰,”她打断道,“我根本不需要你。没有你,我只会更好。”

严焰失神一瞬,眉间陡然升起一股怒气:“需不需要我,不是你说了才算。”

他猛地低下头用力去吻她的唇,企图将二人的血液交融到一起逼迫她吞咽进腹中。问觞飞快地扭过头,抽出被掣肘的胳膊,一拳抡在他侧脸上!

严焰被掀翻出去,躺在她侧边,露出不解的眼神。

问觞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跨坐在他身上,又一拳狠狠地砸下:“时间到了!我岂能任你宰割!?”

严焰偏头躲过,瞥了眼红烛——确实已经过了噬念发作的时效了。伸出胳膊勾住问觞脖颈,一侧腿用力一抬,又将问觞压在身下。

问觞屈腿用力一踹,正击严焰小腹,严焰连忙撒手向后撤去:“你这力气……真想谋杀亲夫?”

问觞不和他多废话,顺起一张凳子闪身过去,朝严焰脑袋狠狠一砸。严焰抬胳膊挡住,往外一挣,凳子腿七零八落地掉落下来。

“你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吗?”严焰道,“这样用力,不怕伤口崩开?”

问觞冷笑:“你还是先关心自己胸口挨的那一刀吧。现在的你,绝不是我的对手。”

严焰低头看了眼,笑道:“小不点儿,你还是不够了解魔。”

他故意扯开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

衣料下的胸膛线条虬结,肌肉贲张,随着呼吸的韵律如起伏的连绵山脉,本还在汹汹流血的伤口就这么迅速地愈合、结痂,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不出半日功夫,将如同新生。

明明只露到胸口便可,他却故意往下多拉了点,掀开一大片。

“想摸摸看吗?”他道,“手感很好的。”

问觞发觉严焰这个人也是有意思得很,对方都恨他恨得恨不得嚼碎了他,他竟还有心思打情骂俏。不与他多废话,一拳已经冲着他脸砸过去。严焰抬手格挡,问觞挥臂甩开,下一掌紧接劈来!严焰转身避过,抓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拽。

问觞上躯前倾,脚尖点地,在空中划了个飞踢,蹬向严焰面门!严焰身体后仰,脚后跟着地,仰腰往前驰去。两人身形交错,衣袂翩跹,严焰抓住她袖摆,往怀中一拉,问觞则反搅一拳衣袖,反抓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握!

汹涌的灵力顺着这股交锋冲击过去,严焰闷哼一声,接连后退数步,手里还抓着一片残破的衣袖。

问觞屈膝落地,乘胜追击,聚气于掌心,俯身箭步冲上前去,直击严焰心口!

这房间的气流、浮光都仿佛变成有形的细流,拉成数百条丝线,浮动着汇聚到她的手心。问觞弯指虚空一抓,将灵气都握进手心,蓄力推出!

严焰无瑕躲避,以掌相迎。二人手掌相对,巨大的波流以手掌为中心剧烈地往外推去,桌椅妆台齐齐掀翻,波流与墙壁相撞发出轰鸣。烛台滚落,房屋陷入一片黑暗。

二人各自后退数步,在黑暗中凝视着对方。

“你这一掌,是真想置我于死地。”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感觉周遭空气冷了几分。问觞道:“可笑。我哪一次不是真想杀你?我就是为杀你而来。今天只能是你死我活。出招吧。”

“我死,你活?”

问觞冷冷一挑眉。

“看来你还不知道啊。”严焰了然地笑起来,“难怪……难怪你这么急切地杀我,原来他们什么都没跟你说。”

问觞:“什么?”

严焰的视线穿破黑暗,如芒如刺射过来,不说话,只喉间溢出意味不明的低笑。

问觞眉间升起一股冷意,不打算再与他多废话,紧接着就要再度出手。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声喊报。

严焰不耐烦地道:“我不是说了不许有人打扰吗?”

外头哨探道:“尊上,寻鬼又不安生了,几次三番损坏枷锁,妄图逃出去。”

严焰不满:“这点事也要来跟我说?要逃便逃就是了,本就对我也毫无用处。”

问觞则道:“寻鬼在你这!?”

哨探继续道:“寻鬼是完颜城送给您的见面礼,若是任由她逃出去,恐怕要驳了完颜永明的面子。”

严焰又怎会把完颜永明放在眼里?完颜永明非要谄媚献好,他也懒得周旋,送来的人或礼全权交给下属处理了,这个寻鬼究竟是谁、长什么模样、有什么本事,他压根都不知道,自然对这事毫不上心。黑云山上下皆知此事,又怎会因为这个来叨扰他?想必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了。于是道:“还有何事要禀?”

“尊上英明!”哨探恭敬地道,“除此之外,不归谷的谷主破了瘴气林,攻上山来了。”

严焰看向问觞。话虽冲着屋外,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问:“干嘛来了?”

“来要人。”

严焰陡然停住。片刻后,清晰可闻地深吸一口气,语气生硬、一字一句,近乎是咬牙切齿地问:”要谁?”

“他说,寻鬼在黑云山上,要我们把人交出来。”哨探道,“尊上,要将寻鬼交给他,好叫他下山去吗?”

他心道尊上既对寻鬼不感兴趣,又恶心完颜永明,更不愿有人扰他良宵,自然是懒得与鬼王周旋,想必是放人为上策。谁料严焰却笑了:“不放。”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都变得轻松起来,嘴角越弯越高,轻嗤一声:“他想要人,得凭本事。给我把人扣住了。”

哨探心中讶异,道了声是,消失在夜幕里。

问觞道:“你扣着寻鬼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不让她走?她已被完颜永明吸取了修为,你还要借此永远囚禁她吗,你安的什么心!?”

严焰充耳不闻,愉快地问:“那小鬼王千里迢迢来找的人不是你,你没有什么想说吗?”

问觞怒极反笑:“我说严焰,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他来找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岔开话题,先把寻鬼放下山去,然后再处理我们之间的事情!”

严焰仿佛完全丧失理解能力,三步并两步走到她跟前。火热的体温扑面而来,问觞不由后退两步,严焰再次紧跟上来,拉着她的手就往自己紧实起伏的胸口上贴。

问觞被他这出其不意的举动震惊,用力挣脱了几下才得以撤开:“你干什么!”

“感受到了吗。”他问,“我和那不归谷的鬼王,谁的身材更好?”

问觞简直五雷轰顶,实想不到他会出此阴招来恶心自己,简直武品败坏。怒骂:“你是不是疯了?你快点放了寻鬼,我们继续打过……”

“寻鬼对我确实无关紧要,但是他不一样。”严焰道,“我要杀了他。”

问觞皱眉:“什么?”

“你师门,我就漏杀他一个。就因为他,害得你从我身边逃走了。”严焰神色晦暗,嗓音越来越低,“……今日,我便杀他祭器。”

问觞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什么逻辑。她离开黑云山绝非为了某个人,不爱他也绝非因为风泽杳。如今他却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知怎么非要针对风泽杳。还不待她阻止,他已经挟着寒风转眼间冲了出去!

要遭!

问觞刚要冲出去,低头一瞅身上的血迹,复又回来在黑暗里随手摸了件外袍套上,紧跟其后冲了去去。

黑云山寒风刺骨,雪虐风饕,活像割脸的刀片。月光是凝固的冰霜,毫不留情砸在嶙峋的山峰,碎成一片凛冽清辉。

风月交织,映得群峰凄凄。白针细密,迎面乱舞,人如大雾中疾行。问觞追至峰头,早已不见严焰踪影。

她大声疾呼,一张嘴吞进一拳寒风,噎得直咳嗽。喊了几声后,发现声音被这狂风暴雪盖得一点不剩,压根传不出去,只得细想他法。

风泽杳对上严焰,能应付,但毫无胜算,靠着他手底下的恶鬼大约能撑个两炷香。她若是先去找风泽杳,惹恼了严焰,只怕他来个釜底抽薪,直接要了寻鬼的命,寻鬼又如今又没有自保的能力,彼时就算杀了严焰也毫无意义。

她转身朝另一个峰头跑去。

她要在两炷香的时间内救出寻鬼,再去救风泽杳,如此,严焰便再无威胁他们的机会。

黑云山群峰莽莽,她跨越两个峰头,凭着记忆顺藤摸瓜摸到牢狱。拨开洞口□□的杂草往深处走去。

牢狱很深,越里头越冷。一路机关不少,她没时间跟这些东西斗智斗勇,甩了一袖灵波出去,横扫一片机关,直接暴力摧毁。

这一举动惊出数十名看守的狱卒,一瞧来者不善纷纷出来应战。仔细一瞧是散人南渊,又连连跪拜。虽然恭敬,却拼死坚守不愿放行。

问觞:“让开。”

狱卒:“阁下莫要为难小人,小人只不过是个看守的,要是放您进去,尊上肯定……”

问觞一挥袖摆,将他们齐齐掀飞出去,大步流星地踏进去。

解开最后一道门的铁链,里头漆黑一片。岩壁的缝隙往下渗水,冰冷如青石,滴在她的鼻尖。

问觞抬头看了一眼,拭去水珠,在手心生了团火,举在跟前,借着一点微芒往更阴冷潮湿的深处赶去。

死寂无声的洞中,绿色苔藓在头顶渗水的石壁上蜿蜒生长,碰到锈蚀的金属才屈尊绕道。两条沉重的锁链悬吊着两只苍白、纤细的手腕,瘦骨嶙峋,了无生气。这双手的主人,整个身躯依靠这两条铁链脆弱地悬挂着。

寻鬼垂着头,凌乱的长发散落在脸上,只露出两瓣干裂的嘴唇。身体因为长时间的悬吊而显得松垮,但在关节处显得不寻常的僵硬。

她听到脚步声,很轻,很稳,快速地一步步朝她靠近。但是她近乎失去抬起眼皮的力气,也根本不在意来者是谁。或者说在这样的黑暗里,她本就看不清来人的样貌,更别提对方的身份。何况这样的地方,也只有狱卒时不时来查看她的状况而已。

除此之外,这等阴冷腌臜地,不会再有旁人来。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与洞顶落下的水滴砸在地面的声音一样的频率,在这阴冷潮湿的洞中沉沉地回响。

她无甚兴趣地闭上眼,任由锁链吊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在黑暗里摇摆。直到来人在她面前站定,轻声唤道:“寻鬼。”

寻鬼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幻想太过,入了魔。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丝扰动惊走了一声奢靡的回响。

直到那人又走近一步,身上的冷冽的幽香突破感官的屏障,随着一缕凉风从鼻尖钻进来时,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不是在做梦。

那感觉就像一只在无边的深海漂浮了太久的鸟,终于触碰到可以搁浅的暗礁,平静的灵魂久违地在皲裂的躯壳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面前此人明明是裹挟寒风而来,却宛如久旱的荒原承接了温热的雨水,顺着干涸的脉络闪电般流经百川百骸。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攀住这缕声音、这缕香气,颤抖着抬起头来。

那人站在黑暗里,右手捧着一团掌心火,正低头看着她。

应是从风雪中赶来,周身带着寒气,肩头还有未化的落雪。火光映在来人温润的眉目上,睫毛还湿漉漉的,垂眼看她的时候,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

寻鬼看着她,久久未语。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很是狼狈,又匆忙地低下头去。

问觞以为是她性子孤僻,又因之前在怨蛊花池的事不待见自己。也没深究,环顾了一圈,将火生在一旁草堆上,熄了掌心火,蹲下身来,快速地道:“我带你走。”

至此,周遭虽然朦胧,但总算可以视物。寻鬼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偷瞥她,却撞见一身艳红的礼衣。

她愣住,这时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抓住问觞的衣袖:“你……你为什么穿着这个!?”

问觞看她穿得单薄,本要将外衣卸给她,低头一看,也才发现自己披着的居然是嫁衣。

这一路过来忙着寻人,根本没注意从屋里掏了件什么,胡乱就套身上了。也难怪,布置成那样的婚房,衣桁上挂着的自然是嫁衣。

她边脱边道:“我随手拿的,手气臭,就拿中这件了。你别介意,先穿上再说。”

寻鬼松开她的衣袖,坐了回去。后知后觉发现这外衣已经披到自己肩上,正要拒绝,又瞧见问觞胸口一片血迹,嗓音一颤:“……你受伤了?”

“没有,这是严焰的血。”问觞起身砍断锁链,扶起寻鬼,“此地不宜久留,你先下山,或者寻个隐秘处待着,我还有别的事……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寻鬼没说话,别过头去。

问觞拉过她的手,探了下脉搏:“脉象还算平稳,应该没什么事……怎么抖得更厉害了?”

寻鬼迅速地抽回手,硬邦邦地道:“我没事。可能是太久没走路了,有点不稳而已。”

问觞便搀着她往外走,行至洞口处,指了下北面的山坡:“我在你四遭布了真火结界,足以御敌和御寒,你就从那里下山,这么一路走下去,半山腰会有族中鬼修接应。”

寻鬼:“你呢?”

“我还有一些要事处理,不能陪你走了。”问觞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趁着夜色,快走吧。”

风雪迷眼,月光碎银一般铺洒下来。寻鬼呆呆地看着她站在月华皎雪之间与自己道别。

问觞已转身朝另一个峰头奔去,突然听到寻鬼在身后大喊:“江南渊!”

问觞停步回望。寻鬼冲过来,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一股奇异的力量就此传来:“这是我最后一点灵气,送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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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山客
连载中枕山闲人 /